“你怎么知道我会送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问得好,”他说,“默尔,你身上还有主牌吗?”

“有。”

我将它们取出,给他看了看。

“里边还有我那张吗?”

“我上次看的时候还有。”

“把它拿出来,准备好。在你们出发前,想想要去哪儿,期间和我保持联系。”

“那你呢,卢克?你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像个血人似的在这儿威胁它吧?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迟早得妥协,等到那时——”

“你那一摞当中,还有那些古怪的主牌吗?”

“什么意思?”

“就是被你称作厄运主牌的那些。”

我翻了翻,它们在最下面。

“有,”我说,“做得非常精致,我没忍心把它们扔掉。”

“你真这么觉得?”

“对啊。你多弄点出来,我回安珀给你开个画展。”

“你说真的?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说说而已吧——”

试炼阵之兆不满地哼了一声。

“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批评家,”卢克感叹道,“好吧。把所有的厄运主牌都抽出来。”

我照做了。

“洗洗。牌面朝下。”

“没问题。”

“打开。”

他靠上前来,抽了一张。

“好,”他说,“我准备好了。你们准备好后,告诉我它送你们去了哪儿。保持联系。嘿,试炼阵,我也要一杯冰茶。”

一只结满霜花的杯子出现在他右脚旁。他拿起来,啜了一口。

“多谢。”

“卢克,”妮妲说,“我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会怎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回答,“别为我哭泣,幽灵女士。一会儿见。”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毛。

“送我们去基德拉什,”我说,“在卡什法王宫和神庙之间的空地。”

我用潮湿的左手,拿着卢克的主牌,靠在了嗡嗡作响的斯拜卡旁边。随即,那牌便凉了下来,卢克则说:“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一个凉风送爽的基德拉什清晨出现在眼前。我透过主牌注视着卢克,一条接一条地打开戒指上的通道。

“德尔塔,我想我最好还是把你留这儿好了,”我说,“还有你,妮妲。”

“不,”那个健壮的男人,所说的话跟妮妲一模一样,“先不忙。”

“你们俩现在都跟这事没有关系了,”我解释道,“两边都不想从你们那儿得到什么。不过我得给卡洛儿找一个安全的所在,还有我自己也是。”

“你是整件事的焦点,”妮妲说,“还有,帮你也就是帮卢克。带上我。”

“我也一样,”德尔塔说,“还欠卢克一个大人情。”

“好吧,”我说,“嘿,卢克!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他说,“那你最好还是去办自己的事吧。该死!我弄洒了——”

他的主牌突然间黑了下来。

我并没有等待复仇天使降临,也没去等火舌、闪电或是地上突然出现的一条裂缝,便忙不迭地将我们全都送了出去。

 

我趴在那棵大树下的那片如茵绿草之上。薄雾,在眼前丝丝缠绕。父亲的试炼阵,在我身下闪着光。朱特正盘腿坐在车顶上,膝上横着一把剑。见我们现身,他跳了下来。科温已不知所踪。

“出什么事了?”朱特问我。

“一言难尽,累得不行了。我就躺这儿,盯着这雾,直到自己睡过去,”我说,“去见见卡洛儿、妮妲和德尔塔,听听他们的故事,也跟他们说说你的,朱特。若是没有紧急状况,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我说到做到。很快,收音机中的吉他声以及萨拉·K的歌声,便渐渐遥远了起来。身下的草地,可真是柔软。雾气在我的脑海中盘旋缠绕,渐渐变成了黑色。

然后,然后……然后,先生……

走。我正在行走,几乎脚不沾尘,正在我惯常去的那家加利福尼亚超市中穿行。成群结队的孩子,抱着宝宝的夫妇,拿着大包小包的妇女一一走过,广播当中,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熟食飘香,罐装食品琳琅满目,促销价牌清晰可见。

走,走过药店,走过鞋店,走过糖果店……

左手边现出了一条窄窄的走廊,我一直未曾注意到。必须转向那边……

奇怪,此处应该有一张地毯的。高高的蜡烛、凸出的烛台、窄箱上的烛架。在它们的映照下,四壁通明……

我转向了后面。

并没有后面,超市不见了,走廊尽头处,现出了一面墙。一张小小的挂毯正挂在那儿,九个身影,正在上面回望着我。我耸耸肩,再次转过身来。

“你的咒语看来还没完啊,叔叔,”我叹道,“那咱们就继续吧。”

走。四下里鸦雀无声。向前,朝着那个镜子闪耀的所在而去。我记得,许久以前就见过这个地方,虽然它的布局——我突然意识到——已不是典型的安珀城堡风格。它就在那儿,在记忆尖上——那个年轻的我,曾走过这条路,茕茕孑立。但我知道,若是任由记忆泛滥,一切将不堪设想。我无奈地放开了那个画面,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左侧那块小小的椭圆形镜子之上。

我笑了,我的影子亦如是。我伸了伸舌头,对方也回敬了我。

我继续朝前走,数步过后,我意识到镜中的自己变成了鬼魅一般的形状,但我自身并未有任何变化。

右侧,有人清了清嗓子。我转向那个方向,看到了哥哥曼多,在一个镶着黑框的菱形镜子中现身。

“亲爱的弟弟,”他说,“国王已经驾崩。你是既定的王位继承人,万寿无疆的王。速速回世界尽头继承王位,有没有宝石新娘都行。”

“我们碰到了一点小麻烦。”我说。

“现在,一切都不值得费心理会,你在王庭的出现,远比一切都要重要。”

“不,我的朋友们就比这事重要。”我说。

一丝稍纵即逝的笑容,染上了他的双唇。

“你会更有力量来保护你的朋友,”他说,“以及针对你的敌人。”

“我会回去的,”我说,“很快。但不是为了王冠。”

“随你便,梅林。我们想要的,只是你的现身。”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我说。

他一声轻笑,镜子当中随即变成了空空荡荡的一片。

我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更多笑声,从我左侧传了过来,是我母亲的。

一个红色镜框,被雕刻成了花朵的形状,当中,她正在盯着我,脸上尽是戏谑的神色。

“去天坑中找他去吧!”她说,“去天坑中找他去吧!”

我走了过去,她的笑声,在我身后绵延不绝。

“嘶——!”

右侧,一面窄窄的镜子,镶绿边。

“梅林嘶傅,”她说,“我已经找了,可那鬼火,还没过来。”

“谢谢,格莱特。请继续留意。”

“嘶。等改天,找个温暖的晚上,我们必嘶再见一面,嘶上一杯牛奶,嘶嘶旧时光。”

“那不错。好的,必须那样。要是咱俩都没被某个更大的东西吃掉的话。”

“嘶——嘶——嘶——!”

她这是在笑?

“祝你打猎愉快,格莱特。”

“好。嘶——!”

……于是继续,向前走。

“安珀之子,斯拜卡佩戴者。”来自左侧一个壁龛中。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白色边框,灰色镜面,当中,是一名我从未见过的男子,穿一件黑衬衫,敞着衣领,外加一件棕色皮背心,金色头发,绿色双眸。

“什么事?”

“安珀藏着一枚斯拜卡,”他说,“等着你去找。它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也有着数不清的咒语,能够让佩戴者在某些特定时刻,按照某种特定方式行事。”

“我有点怀疑,”我说,“为什么会这样?”

“它之前由萨沃,混沌国王佩戴,会迫使继承者接受王位,并按照既定方式行事,对某些特定之人言听计从。”

“这些人是?”

“一个又是哭又是笑还喊‘去天坑找他吧’的女人,一个穿黑衣,迫不及待地想要你回去的男子。”

“黛拉和曼多。这些咒语是他们下的?”

“正是。那个男子还专门把它放在了那儿,等你去找。”

“我现在还不想放弃这东西,”我说,“它真的非常有用。有办法解除这些咒语吗?”

“当然。但它对你应该不管用了。”

“为什么?”

“你戴的戒指,不是我说的那枚。”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别怕。”

“请问你高姓大名,先生?”

“我叫戴尔文,而且实际上,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见面,除非古老的力量失去了控制。”

他抬起手来,我看到他也戴着一枚斯拜卡。他将它送上前来。

“用你的戒指碰一下我的,”我命令道,“然后它就会遵命将你带来。”

我抬起我的戒指,朝着镜子探了过去。就在它们似乎碰到一起的那一刻,白光一闪,戴尔文不见了。

我垂下手臂,继续前行。随即,心念一动,走到一个衣橱前,拉开了它的抽屉。

我瞪大了双眼,在这个地方,似乎你永远也不可能先人一步。只见那抽屉当中,是我父亲的祠堂的微缩版——小小的琉璃、点燃了的微型蜡烛,祭坛之上,甚至还有一柄如同玩具一般的格雷斯万迪尔。

“答案就在你面前,亲爱的朋友。”一个似曾相识的嘶哑嗓音,传了过来。

我抬起目光,只见一面镶着淡紫色边框的镜子,就悬在那衣橱上面,之前我并未留意到。镜中的女人,长发如墨,双眼黝黑,我竟有些分不清哪儿是瞳孔,哪儿是眼白。她脸色异常苍白,尤其在一双粉色的眼影和唇彩的映衬之下,更是苍白如织。那双眼睛……

“拉菡黛!”我说。

“你记得!你真的记得我!”

“……还有那些跳白骨舞的日子,”我说,“你长大了,也变漂亮了。我最近还想到你了。”

“我睡觉时感觉到你的问候了,我的梅林。很抱歉和你分开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可我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