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有点香,有些舒服。
夏皎睁大眼睛,像是一头倒入了猫咪的蓬松柔软肚皮上。
温崇月说:“奖励一个吻。”
夏皎愣了半晌:“这是对你自己的奖励吧?”
“没错,”温崇月笑得格外道貌岸然,“奖励我将学生带的如此出色。”
夏皎咕哝:“……你只会把人带的很色。”
将学生带的很色的温老师在今日晚餐上仍旧发挥良好,他的强迫症在摘取黄豆芽的时候派上了用场。和夏皎在学校中经常吃到的那种带根黄豆芽不同,温崇月会保证每一根下锅的豆芽都是干干净净去了根、每一粒豆子都是干干净净,水润饱满,和对角剪开的油豆腐一块儿炒,入味,也漂亮。
漂亮的豆芽烧透了,没有丁点儿豆腥气。豆芽最鲜嫩,几粒白糖把这股鲜滋味儿完完整整地吊出来。
一道橄榄菜炒空心菜,听着简单,但夏皎和温崇月还产生了一点分歧。夏皎家吃空心菜是只吃叶子的,顶多加点杆进去点缀,而温崇月则是只吃杆不吃叶子,最终两人勉强达成一致,连菜叶子带杆一块儿炒,混在一起。上海人称呼空心菜为“ong菜”,夏皎只以为是方言,没想到温崇月有耐心,教她一笔一画地写,原来是“翁菜”。温崇月笑着讲了这个读音的来历,最标准的应该是“蕹菜”,上海人说它叫“蓊菜”,又有些人读字只读半边,就成了“翁菜”,上海话里面,“翁”就是“ong”。
夏皎狐疑不决:“这是真的?”
温崇月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总是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小知识,一个蔬菜名也能讲出许许多多有趣的东西。四川人喜欢讲叠词,什么“你懂个铲铲”“仙人板板”,就连空心菜也叫“藤藤菜”,潮汕人叫它“应菜”,广东和香港地区的人都说这是“通菜”……
粤港中美食不少,名菜也多,譬如橄榄菜,拿芥蓝和橄榄,先用盐腌制,再油火靠,调味,潮州人喜欢拿它配白粥吃。温崇月不会做这个,不过可以直接买,玻璃瓶装的,广东省产地。橄榄菜本身有油,炒菜时候就不必多放油,和空心菜一起炒,香浓入滋味。
更不要说清蒸阳澄湖大闸蟹,入口鲜甜,蟹膏肥美,肉质饱满丰实,配上温崇月简单调制的蘸料,更是回味无穷。
螃蟹性寒,多吃无益,温崇月炖煮了五谷杂粮粥,绵绵软软烂烂,夏皎喝掉了一整碗。
晚餐间无意间聊到工作,温崇月提了一句,他们合作公司原本在经营一款以饭圈用户为目标者的开发APP,遗憾的是刚开发没多久就得到了选秀叫停的消息,以至于一些还未成团的选手无法再搞粉丝经济——
说到这里,温崇月问夏皎:“我记得你上辅导班那阵,似乎就已经很流行男团?”
夏皎专心吃空心菜的杆,虽然她们家不怎么吃,但不得不承认,温老师的确具备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她愣了一下:“什么?嗷,男团呀。”
夏皎说:“比起来男团,我更喜欢美团。”
温崇月说:“可惜小皎皎以后要和美团暂时说再见了。”
夏皎:“……”
事实上,在店里的时候,夏皎和同事仍旧快乐地点着外送。不过一般是奶茶或者咖啡,有时候想要健康点儿,就点果茶,微糖。
花店里的工作相对而言稍微自由,和之前夏皎严格的工作环境不同,这里允许犯错,也不会苛刻到要求变相加班或者工作。如果说非要有什么忧愁的事情,那大概就是郁青真的金钱困扰——
她的男友,至今没有将钱归还给她。
“说是暂时存在一个虚拟货币交易所里面,”郁青真说,“哎,虚拟货币你们应该知道?就是比特币,狗狗币什么的……他给了我一个链接,说他拿那部分钱全买了虚拟货币,现在存在这个账户里面,这几天涨势好,建议我过几天再取出来。”
吸管的孔被珍珠堵住了,夏皎努力吸了两口,仍旧没有吸动。
她短暂放弃,皱眉问郁青真:“你直接买过吗?”
郁青真耸耸肩:“买过基金,这玩意估计和那个差不多。我进APP看了,他没骗我,的确帮我买了很多……昨晚上他还教我怎么弄,到今天上午,我卖出去,好家伙,赚了快两千。”
高婵发出一声:“哇!”
夏皎仍旧不相信天上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儿,她谨慎地问:“能提现?”
“当然能提啊,”郁青真说,“我把赚来的两千全提现了,他还说今晚继续教我建仓、设资金盘……”
“停!”夏皎说,“还记得你一开始怎么说的吗?钱拿到手,立刻提现,别犹豫。”
郁青真压低声音:“可是我一上午能赚两千哎。”
“虚拟货币这东西……”夏皎按了按眉心,和郁青真说,“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你就是有些神经过敏,”郁青真笑了,拍拍她肩膀,眨眼,“钱都提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钱又不是转给他,在正经的平台上呢。我就再试这两天,赚够这一笔就收手——我和他谈那么久恋爱,总得沾点光才行,你说对不对?”
夏皎勉强点头,她还想再劝,总觉着这事情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无论郁青真怎么说得天花乱坠,夏皎可记得清清楚楚,钱还没有到郁青真账户上呢。
这很重要。
郁青真完全不在意了,她信誓旦旦,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她平时接触的人很少有这样懂金融知识的,对方鸡贼归鸡贼,能带着她一起赚钱的话,郁青真倒也能暂时和他再保持一段时间感情关系。
反正郁青真不会再和对方私下里约见面,顶多就是聊几句。对方工作似乎也挺忙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中郁青真下怀。
夏皎晃晃脑袋,她暗自祈求是自己多想,最好是自己多想。
十一月初。
北雁南归,文心兰始,美人蕉开。
这几天红毛不怎么来花店门口了,郁青真松了口气,或许是赚了钱,心情也好,把这件事告诉夏皎。夏皎低低地唔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在下班的时候,却无意间撞到了熟悉的一头红发。
不过这一头红发短了许多,根部开始发黑,他没去补,而是低着头,在狭窄的巷子角落低头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学生说话,俩人一人一根烟,抽得十分熟练。或许是注意到视线,红毛忽然抬头,看到夏皎,又立刻低下头,拉下鸭舌帽遮住脸。但就这么一瞬,夏皎还是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淤青和黑眼圈,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
夏皎什么都没说,她算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知道校园暴力多么讨厌、如何能毁掉一个人。从小到大,夏皎都不喜欢这些所谓的校霸,她有些厌恶地别过脸,不去看。
但晚上仍旧做了噩梦。
夏皎梦到自己重新回到初中,一个人孤零零吃饭,上课,上厕所,放学回家。小组讨论永远找不到组队的,她甚至会收不到班级活动的通知。
班上很少有人和她一块儿玩。带头孤立她的那个男同学出去玩,回来挨个儿桌送明信片和小零食,绝对不会给她;夏皎抱着作业本交到课代表桌子上,课代表立刻抽纸巾擦拭双手,好像触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偶尔有对她示好的同学,也会立刻遭到好友的一番教导和科普,在蜚蜚流言下,立刻和她撇清关系。
初中生最容易抱团,他们天真,无法分辨善良邪恶与否,做事不在乎对还是错,在意的是自己是否合群,是否能被团体所接纳,是否能跟上大部队的“潮流”。
就像“非主流”流行的时候,很多人QQ空间都装饰着各种黑色和骷髅头、颓废抽烟的照片,他们迷恋所谓的死亡,迷恋背叛与争吵、“给命”的友谊,并为此类衍生的故事感动到流眼泪;“小清新”风格取而代之的时候,大家立刻又统一买棉布裙子,追求森系,吹捧文艺范儿。
他们当然可以这样轻松地换潮流,今天因为“她告老师,恶心”来悄然孤立夏皎,明天,那个带头孤立人的人偷东西被发现,大家默契地孤立“他小偷,他恶心”。从始至终,无论是始作俑者,还是跟风的人,没有一个向夏皎道歉。
高中时候,偶然遇到以前的初中同学,他们还会笑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夏皎亲切地打招呼,聊天。
他们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只要不做第一个向她扔石头的人就不是从犯了吗?
……
夏皎深夜惊醒,听到温崇月叫她名字:“皎皎,皎皎?”
夏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朦胧中有人擦她的眼睛,像是用湿巾,她不太舒服,只是紧紧抱着对方,头抵在对方胸口处,闷声:“温老师。”
“嗯,我陪着你,”温崇月说,“睡吧,小娇娇。”
他没有再闹夏皎,只是安抚地轻轻拍她的背,不紧不慢。温崇月不擅长唱歌,唯独会一首童谣,哼得有模有样:“猫猫你不走,乖乖瞌睡有;猫猫你不来……”
夏皎搂着他的右胳膊,又被他拍着背,终于入眠。
次日清晨,她只隐约记得自己昨日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具体的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慢慢地喝着温崇月冲泡的蓝莓燕麦牛奶,面包上抹着香喷喷榛子酱,一口下去,浓厚带着醇香。
好吃!
今日工作还算顺利,不过夏皎眼皮子一直蹦啊跳啊。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夏皎不信这个,全当是玩笑话。
只是在中午时分,她还是得到了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
温教授心脏病复发了,护工及时发现,打了救护电话,立刻通知了温崇月和夏皎。
夏皎匆匆忙忙和蓝姐请假,蓝姐痛快批了。饶是温崇月及时订票,等两人抵达医院时,也已经到了晚上。
抢救得很及时,温教授安然无恙,还在观察室中休息。温崇月和医生、护士长低声沟通的时候,夏皎站在他身后,看着旁侧、坐在医院长椅上的白若琅。
夏皎第一次看到这位贵妇人如此憔悴、狼狈的模样,妆在脸上的时间太久了,她没有补,遮盖不住的疲倦和衰老痕迹,口红也残了,或许因为着急,对方的脸色并不好。只有在刚才看到温崇月和夏皎的时候,她那犹如网中鱼的眼睛才隐约透出点光彩。
温崇月向医生道谢,送走他们之后,才走到白若琅面前。
他说:“妈,我们谈谈吧。”
两个人出去谈,夏皎则是陪伴在温教授的病床旁。老人还在昏迷之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医院这边也很看重,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夏皎看不懂那些仪器,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待。
中间医生来查了一次房,夏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好像看了她几眼,不过都戴着口罩,夏皎也是心乱如麻,没有多想。
只是迟迟没有见到温崇月回来,在护工过来照顾温教授的时候,夏皎出了门,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她只看到白若琅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没有温崇月的身影。夏皎心里有些发悚,她知道温崇月和白若琅两人之间极为不合,现在温教授心脏病发不知道和白若琅有没有联系……
她紧张地跑下楼,向着刚才白若琅离开的方向大跑。今天夏皎穿的是双小皮鞋,布洛克雕花,很好看,但不适合跑步运动。下台阶的时候扭了一下,不过还好,不算很痛,夏皎心里惦记着温崇月,此时此刻也不在乎这些,紧张不安地四下逡巡,希望能够早日找到温老师的身影——有了。
夏皎在假山石后找到了温崇月。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没有抽烟,只是低着头,路灯完全照不到这一片区域,这里温度很低,温崇月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夏皎看到温崇月脸上有一瞬的茫然,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切换成她熟悉的那种微笑,自然平和,滴水不漏,瞧不出任何错漏。
温崇月说:“皎皎,怎么了?”
夏皎走过去,她的脚腕有点疼,不过现在已经不会再在意了。她穿过了阳光,踏入山石阴影,走到温崇月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站起来。
夏皎伸手,搂住温崇月的头,第一次让坐着的温崇月依靠着自己,她身体相对单薄,却仍旧生涩的、学习着温崇月安慰她的方法,轻轻拍着温崇月的背。
夏皎一手触碰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悄悄摸上温崇月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浓密,发根也硬,摸上去是令人羡慕的触感。
夏皎不太会安慰人,但在此刻,她几乎全凭靠心中所想,都是她想要对温老师说的话。
她低声说:“崇月,你要是难受的话,悄悄地在我这里休息休息,缓一缓,好吗?不要那么冷静了。”
片刻后,她听见温崇月的声音,很镇定:“皎皎,如果你确定要我这样脸贴胸的话,坦白来说,作为一个生理健康的成年男性,我真的很难冷静。”


第55章 牛奶花生鸟结糖
桑寄生莲子蛋茶
成熟的成年男性只在这里坐了一小会儿,即使夏皎说可以陪他再坐坐,温崇月仍摇摇头:“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夏皎说:“温老师,请不要以为可以用美食来转移话题。”
温崇月只是笑,他站起来,顺手按了按夏皎的头,揉了揉:“什么转移话题?怎么不叫我’崇月’了?”
夏皎憋红了一张脸:“……以后再说。”
真奇怪,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忽然间脱口而出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比平时多很多的亲昵。两人并肩去了医院,温教授还在休息,温崇月和护工阿姨简单地聊了几句,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带了夏皎离开。
晚餐在一家顺德老板的店里吃的,用五花腩煮出来的“一夜鲜”,加了墨鱼煲的木瓜汤,顺德人擅长烹饪鱼,不喜欢用姜,最多的还是用陈皮和胡椒来提鲜味儿。作为广府菜的基本味道之一,顺德多用糖和豉油来调菜品的味道,譬如温崇月第一道点的“群英荟萃”——不是小品上的那个“萝卜开会”,这一道菜是先将江豚、蟹和蚝用油煎到香喷喷,再加烧肉,用白胡椒粉和陈皮粒反复煸炒出来香味,再下清水焖到酱汁都如画,再添XO酱。
这一套做法听得夏皎头晕脑胀,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问温崇月:“你怎么知道?”
温崇月说:“大厨是我朋友。”
夏皎嘀咕:“你怎么这么多朋友?”
温崇月略一思忖:“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交达人?”
夏皎纠正:“温老师,你已经跟不上啦。社交达人这个词语已经不常用了,现在我们管这种叫做’社交牛逼症’。”
温崇月批评:“夏同学,请不要说脏话。”
夏皎小声抱怨:“一本正经,就像你晚上没说。”
温崇月很镇定,他喝了一口大麦茶,开始看糖水。温教授病情安稳,这次犯病的原因是情绪波动太大,接受到外界刺激……温崇月要白若琅发誓少与父亲往来,明确地告诉对方——倘若温教授身体因此不好了,温崇月将再不会与她来往。
温崇月说到做到,白若琅明显知道这点。
事实上,温崇月并不在意白若琅怎么想。比起来母亲的伤心与否,他更在意父亲的身体健康。现在勉强算是尘埃落定,他当然优先考虑如何让跟随他奔波的妻子吃饱喝足,而不是去考虑白若琅如何。
又点了一例川贝莲子银耳炖木瓜,这是给夏皎喝的,秋冬最适宜的补品。温崇月要了一份桑寄生莲子蛋茶,慢慢地喝,夏皎看了看自己的东西,又看了看温崇月的,怎么看都觉着他那份味道更美。
温崇月不小气,他很乐意和妻子分享食物,夏皎见他默认,举起勺子跃跃欲试,尝了一口——
哇,味道有点怪怪的,看起来棕棕黑黑,尝在嘴巴里面有一点点的苦涩茶味,虽然加了冰糖,但份量少,不算很甜,全是普洱焗出来的茶香,还有桑寄生,更不要说里面加的莲子和烚熟鸡蛋。这些在夏皎眼中有些怪异的东西搭配起来,却有一股醇和温暖的味道。
不过。
夏皎将这份糖水仍旧老老实实推给温崇月:“还是我的木瓜汤好喝。”
温崇月只是笑,不多说,吃完饭后,他又去买了牛奶花生鸟结糖,据闻是香港铜锣湾皇后饼店的驻店王牌糖果产品,不过温崇月也说了,这里的师傅做的到底不如那边好吃。问清楚夏皎现在店里有多少同事后,温崇月就又另外买了几份。
“回去和同事们分一分,”温崇月嘱托,“这次紧急请假,给她们也添了麻烦。同事嘛,每天相处那么久,送些手信,就当是一份心意。”
夏皎用力点头。
晚上她以为温崇月会需要,但后者只是抱着她休息。只是今晚的拥抱和平时有些不同,夏皎曾经讨厌自己的敏感,但现在,她察觉敏感并非坏事,至少能够在此刻清晰感受到丈夫的低落。即使温崇月什么都没有说,夏皎还是忍不住想起坐在假山石遮蔽阴影下的他。
每个人消化情绪的方式都不同,夏皎能做的,只有努力给他拥抱,陪他聊天。
温崇月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有些事情,他不想多讲,夏皎也不会去干涉。
温教授还得医院观察48小时后再出院,这几天,饭菜都是温崇月做好了送过来。温教授生活习惯健康,现在年纪大了,也没有高血压或者高血糖之类的慢性病困扰。饶是如此,温崇月仍旧做了适合病人的清淡菜肴,不过在送来的时候,会额外再给夏皎准备一份她爱吃的菜,酸甜咕咾肉,或者梅菜五花腩,再或者一道水煮肉。
病人要吃得清淡,陪病的人也得多吃点好吃的补补。
夏皎总感觉这样下去自己的体重肯定要飙升,趁着温教授睡着,温崇月和她一块儿去下面花园散步,途径走廊遇到一体重秤,夏皎立刻跃跃欲试地上去。
体重数字被语音清晰播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下来了:“温老师。”
“嗯。”
温崇月很沉稳地应了一声,将夏皎从体重秤上拎下来。
“这是咱们皎皎没能发挥好,”温崇月说,“下次再来。”
夏皎:“……”
温崇月并不建议她按照热量吃餐,在他眼中,只要身体健康就好,没必要一定要保持那个数字或者怎样的体型。温老师对此全然不在意,但夏皎只能忍痛第七十八次发誓——
“下次我一定只吃八分饱!!!”
没办法,温老师做的、带她品尝的滋味实在太好,让人很难控制住自己进食的欲望。
不过,在温老师的监督下,夏皎也渐渐迷上了饭后散步,晨跑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有难度,但夜间慢跑这件事的可执行度不错。医院中病人很多,温老师就带了夏皎去附近的小公园中慢跑。夏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许多年,其实晚上很少去这样的场合走走跑跑。晚上的老年人不多,他们大多睡得要早一些,散步的多是些中年人,带着孩子,还有人卖那种小小的,可以飞上天的发光竹蜻蜓。
夏皎已经过了玩这个的年纪,只是停下来多看几眼,温崇月便拉着她过去问:“多少钱一个?”
那人说:“五块一个,十块钱俩。”
夏皎拉了拉温崇月的衣服,小声:“我不玩,我都多大了。”
温崇月不置可否,他仍在和那人讲价:“便宜点吧,大晚上的,这东西丢了也不好捡。”
那人说:“这样,十块钱仨?怎么样?”
温崇月说:“我们两个人,三个不好分。”
夏皎的脸已经红成红灯了,她站在温崇月身侧,眼巴巴地看着他心平气和地和人聊。来回几句,十块钱买了四个发光的竹蜻蜓回来,让夏皎挑,夏皎挑了俩红色,俩黄色,天气有点儿冷,夏皎往手上吹了吹热气,眼巴巴地望着温崇月。
温崇月付了钱,看着夏皎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一样捧着,笑:“这么喜欢?小时候没玩过?”
夏皎说:“小时候玩过呀,不过……嗯,总是丢。以前还有那种糖,也是放在竹蜻蜓末端的,一般是水果软糖,还有个小哨子,吃完可以装起来飞……”
她很开心地和温崇月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玩具。不过家里面爷爷奶奶攒钱很难,奶奶是典型的家庭主妇,偶尔去打打零工;爷爷是建筑工人,和好几个人一块儿组队干活。
夏皎见过奶奶包钱的蓝色棉布手绢,一毛钱、两毛钱也要整整齐齐地卷起来、理好,裹在一起,十分辛苦。
一颗糖就要两毛钱呢。
夏皎总是丢玩具,每次都找不到,慢慢地就决定不买了。
后来上初中,到了爸爸妈妈身边,妈妈带着夏皎去超市买东西,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夏皎唯独看中了有着软糖的竹蜻蜓,不过地区不同,那时候早就涨到一块钱一个。她表达了自己想要的意愿后,妈妈很吃惊:“皎皎,你这么大了还喜欢这种?而且这糖里面全是色素,吃下去不好……”
夏皎最后也没买成。
然后,再一次拥有竹蜻蜓,就是现在,还是会发光的。
温崇月教她怎么才能将竹蜻蜓搓动、飞高高,掉进草丛了,夏皎再跑去捡。周围玩这个的多是小孩,温崇月也不在意,笑着看她兴冲冲地捡了竹蜻蜓回来。
俩人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医院,到病房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八点,医生查房。还是昨天那个看了夏皎好几眼的医生,这次和温崇月聊完之后,才笑着看夏皎:“夏皎?”
夏皎听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是分辨不出。她疑惑:“你是……?”
对方没有摘口罩,只是笑,眼睛弯弯:“认不出了?咱们一块儿上初中,你忘啦?我郭晨材啊。”
夏皎愣了愣。
这个名字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当初,说她告老师、带头孤立她的,就是郭晨材。
初中班级里几十个人,很多名字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唯独这个,刻骨铭心。
夏皎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客气地说:“好久不见。”
她没有打算和对方握手。
对方好像早就忘了这件事情,笑着说:“是挺久的,那时候咱们不一块儿考上一中吗?高中时候也没怎么看见你,后来听说你考北京了……”
温崇月坐在温教授病床旁,正和父亲说着话,闻言,抬头看过来。
自己的妻子似乎有些害羞,微微垂着头,羞涩和对方沟通的模样。那个自称是她初中同学的医生表现的倒是十分十分热情,一直在叙旧,听上去像是已经十八年没有和女生聊过天了。
温崇月微不可察地蹙眉。
在医生再度说:“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就坐你后面——”
温崇月站起来,他客气地打断对方:“你好,我是夏皎的丈夫,温崇月。”
郭晨材怔住,问夏皎:“你结婚啦?”
夏皎:“嗯。”
郭晨材忙和温崇月握手,只是话客套生疏了一些。病房里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三个人去了走廊,现如今走廊上人很少,寒暄几句,才握手离开,一直到告别,夏皎都没有再看郭晨材的眼睛,她有一些发呆。
温崇月平静地问:“在这地方见到初中同学,会不会感到点温暖?”
夏皎感觉他话的语气稍微有点不对劲,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刚刚看到了一个让她半个青春期都蒙在阴影中的男人。
夏皎闷声说:“何止是温暖,我看到他就气到要冒火。”
说到这里,她听见温崇月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夏皎抬头,奇怪地看着如今看上去像如释重负的男人:“我气到冒火你为什么开心?”
温崇月笑着揉了揉她脑袋:“因为温老师晚上可以给皎皎炖下火的鲫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