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格尔神父默然点头:“你再看看下面的吧。”

天野教授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苍老的手指迅速翻过去,发现下面几页都密密麻麻地用小字写满了,似乎是翻译过来的注释,分段写着如下文字——

2012牟9月:9月9日,末日钟声开始敲响,时空之门缓缓开启。天坑不再出现,失踪的人数也不再上升,世界多处频繁发生异常现象,尤其以北纬36度附近为多。气候变化剧烈,反复无常,导致大批动物死亡。

2012年10月:天气寒冷,地球运转速度悄然改变,磁场混乱,指南针失灵,航海被迫使用卫星定位系统。“极移”现象开始出现,候鸟无法飞往目的地,数以千计地死亡,尸体并不腐烂,随着海流漂流至各地,极光从两极扩散,笼罩南北半球,引发恐慌。越来越多的人怀疑世界末日的真假,专家出面辟谣。

2012年11月:火山活动频繁,黄石公园岩浆外溢,地面温度上升至沸点,周围300公里內无法居住,富士山再次爆发,火山灰弥漫,东日本成了“无日之城”。下半月,连非地震带上的人们也感觉到了大地的鸣动。地球表面犹如被撕裂的橘子,大恐慌,社会濒于瘫痪,暗之军团从黑影里出现。

2012年12月:潮汐异常,海洋骚动不安,海底有巨大的门打开,暗之于从中走出,月的盈亏消失,白天黑夜的时间出现混乱,太阳黑干爆发,日珥耀眼如皇冠,月亮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明亮。世界各地的宗教领袖们纷纷预告了末日来临,并领导众多追随者自杀。

12月21日夜,日月同辉于天,时空之门打开,光明之于将迎战黑暗之子。

他一行行地看下来,渐渐颤抖得无法自控。“这……这是什么?”天野教授抬起头看着神父,颤声道,“玛雅人的末日预言?你从哪里找来的?”

“不是,”龚格尔神父看着他,“这是(死海古卷)上的末日预言,尚未被公开,是加百列从耶路撒冷的洛克菲勒博物馆里翻拍出来并破译的。这是神对我们的启示,也是警醒。”

天野教授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这是比现存的《圣经》更古老的一千多年前的《死海古卷》上的文字?这么说来,不仅仅是玛雅人预言过了末日,连基督教最早的文献里也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记载?

龚格尔神父将手按在十字架上,低声道:“虽然《死海古卷》被教廷否认,我们社团也被梵蒂冈视为异端,但我们却相信古卷上的文字才是神留在世间的最初也最真实的记录。这些年来,我们社团一直严密关注着世界,将所发生的事情与古卷预言一一对应,为末日之战准备着。”

天野教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得吃惊:“末日之战?”

“是啊,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战争!”龚格尔神父回答,开始吟诵一段经文,“当时空之门打开,黑暗的国度降临,大地将沦入永夜。此刻请诵主的名,他将把永恒的帮助赐给他所救赎的子民,命光明之子引导他们逃离末日的洪水和杀戮。凡与上帝同命运,选择上帝作为名分的人们,都将跟随光芒的指引抵达彼岸。”

天野教授听着,渐渐明白了过来:“这就是你们社团信仰的东西?”

“是。我们就是神的儿子,古卷里的‘光明之子’。”龚格尔神父站在光的十字架里,回答,“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按照上帝留在人间的口谕行事,致力于集结更多力量。”神父看着他,笑了,“譬如你,我的老朋友,虽然你是个佛教徒,但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也要来寻求你的帮助。”

天野教授苦笑:“我是一个古稀老人,能有什么地方帮上忙?”

“弥生,你太谦虚了,你在高能物理和宇宙学上的造诣代表了人类的顶峰,和埃文斯博士一起主宰着CERN(欧洲粒子物理研究中心)。”龚格尔神父微笑,“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们同样拥有神之领域的力量——在末日之战来临的时候,我需要你们和我并肩战斗。”

天野教授的声音有点颤抖:“战斗?怎么战斗?”

“来和我们一起建造方舟吧,弥生!”神坛上的人对他伸出手来,眼神灼灼,“贡献出你的力量,我们可以在末日到来之前找到方法,令人类度过这一次的大劫,就如当年诺亚在上帝指引下带领家人躲过滔天的洪水一样。”

“建造方舟?”天野教授忍不住苦笑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学诺亚,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一个机械动力学家和一个船舶学家,找我做什么呢?”

“方舟只是一个比喻。确切地说,我们需要借用CERH位于日内瓦的那一台LH①,”

龚格尔神父打断了他,语气严肃,“举世无双的神器。”

这句话说得容易,却令天野教授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失声道:“不可能!LHC自从上次氮泄霹事故后还没有彻底恢复,你们想用它来做什么?”

龚格尔神父缓缓地一字字吐出:“制造虫洞②,提前开启时空之门!”

“你疯了?那会触发极其不稳定的状态,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危险!早在我们试运行的时候,这一点就引发了公众的恐慌,甚至有人为此自杀——CERN不得不再三保证,这台仪器只在可控的程度内进行实验,绝不会引发灾难,这才平息了舆论。”天野教授喃喃,脸色苍白,“你如今却要用它来制造虫洞?LHC是公器,岂能玩笑!”

“我知道你们准备用LHC来寻找‘上帝粒子’③,可是,如果末日来临,所有人都一起去见上帝了,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寻找了,不是么?”神父说得轻松,然而眼神却亮如鹰隼,看着站在神坛下的老教授,“人类的命运,世界文明的进程,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呢,老朋友。”

天野教授僵在了那里,清癯的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个要求震惊了,许久才道:“这件事,我不能单方面答应你,还需要……”

“我知道,你还需要和CERN委员会商议,还需要取得参与实验的各国同意,没有一年时间走不完那些程序。”神父又一次打断了他,语气肃然,“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离末日钟声敲响只有4个月,而LHC启动一次需要准备多久?等你疏通了环节,一切早就来不及了!”

他走上前一步,凝视着对方:“我要你动用你的特权。”

天野教授在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前略微退了一步,然而佛教徒的眼神却并没有动摇,迟疑了一下,道:“抱歉,我无法逾越流程,单方面擅自启动LHC——这不仅事关我个人名誉,还关系着国家的形象和科学界的未来。你知道,末日是否会真的来临尚未可知,但是LHC一旦启动,说不定会引起世界毁灭!”

“哈,”龚格尔神父眼里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忍不住短促地喃喃,“真是个典型的日本人,既刻板又冷淡……”话说到这里,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鸣动,有风从光中吹入,猎猎地吹起神父的黑色长袍,龚格尔神父停止了说话,倾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紧张起来。他没有时间再和天野教授多说什么了,气馁似的挥了挥手,道:“既然你不肯帮忙,我就只能去找埃文斯了。”

“他不会答应你的。”天野教授皱眉,“这事关系太大了。”

“放心,那个苏格兰人很怕死,又好虚名,我有的是方法搞定他。”神父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冷光,换了一种黑手党教父般的口吻,冷冷地道,“他不像你,弥生,你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什么都不怕,我也无从威胁你。”

“……”天野教授吸了一口冷气,“难道你要……”

“既然你不肯帮忙,就别问我准备怎么做了。”龚格尔神父叹了口气,将《死海古卷》合上,对老朋友道,“你走吧……直到世界末日都不用回来了。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战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教授沉吟着,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神父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走吧,接下来我有事情要做,没时间招待你了。”

话音未落,教堂的门轰然撞开,外面的光和风从门里射入这个密闭的黑暗空间。逆着光,两个男人疾步从门外冲入,仿佛两支射进来的箭。天野教授几乎看不清他们是怎么举步的,只是一瞬间那两个人已经越过了整个教堂,出现在了神坛面前。

“神父!快看看拉斐尔!”一个德国口音的男人喊着,将背上的人放下来。旁边那个中东人模样的青年连忙放下手里拿着的一把长剑,扯过一块天鹅绒铺在神坛上:“都是血,别直接放在神坛上面!”

“少哆唆!”雷切尔怒骂,“拉斐尔都要死了!”

那一刻,天野教授看清楚了他们带回的那个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那是个年轻的男子,有着罕见的银色短发,然而却毫无知觉地靠在雷切尔的肩上,面容苍白,左肩连着整个手臂都不见了,只有白骨支离在体外,狰狞可怖。然而奇怪的是,在如此巨大的伤口里却不见血流出来,割裂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内凹,已经开始萎缩。更奇怪的是,他右边完好的肩膀上也呈对称状地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痕,没有流血,没有破损,就仿佛是溃疡了一般,向着身体内部渐渐收缩,塌陷——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有一束无形的光之炮弹曾经穿过了他的身体,从左肩进入,右肩穿出。

“这是……”天野教授失声道。身为粒子物理学家,他清楚地知道只有瞬间的巨大辐射才能造成这样具有典型特征的伤害。然而,眼前这样恐怖的瞬间伤害接近于理论上的极限,几乎不可能存在于地球上。

“他是怎么受的伤?”天野教授忍不住问,“他去了核爆现场么?”

“看到了吧?这就是黑暗的力量,”龚格尔神父查看着伤员的情况,低声道,“我的孩子刚从生死之门里抽身回来——13年前我失去了米迦勒,如今又失去了半个拉斐尔!”说到这里,他苦笑着看了一眼天野教授,“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失去自己最优秀的学生是什么感觉。”

“……”天野教授沉默着,握紧了手里的《华严经》。

“抱歉,请你先离开吧。”龚格尔神父的所有精力已经集中在了垂死的人身上,头也不抬地对老朋友道,“放心,今天我和你在这里说的一切,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继续你以往的生活吧,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

什么也不曾发生?天野教授有些茫然地想着,踉跄地走下了神坛。

背后传来了祈祷和布道的声音。那是耶和华的子民,他们的所思所想要用传说中记录神谕的《死海古卷》来解释,或许不是他所能彻底了解的。可是,龚格尔这样天纵奇才的家伙,为什么会将后半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克兰社团这一神秘的宗教,那一定也有他的原因吧?

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当科学之路走到了尽头,发现世界还存在太多无法用定律来解释的东西时,宗教便成为了唯一的安慰。只是他觉醒得比自己更早而已。

天野教授想起了神父出示的那一卷预言书,触目惊心。5月,6月,7月,直到8月的大地震,在这个古卷的手抄本上全部——呈现,没有落空。那么,后面的四个月,乃至末日的预言,会不会也是准确的?

推开教堂的门,日光从天倾泻而下,明丽如瀑,更衬得背后那个空间仿佛是另一个虚幻的不存在的世界——末日、地震、毁灭、文明的结束……诺亚方舟,还有什么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的战斗。

天野教授拄着拐杖,踟蹰地走在长廊里,心乱如麻。

从理智和逻辑上来分析,身为科学家的他对这些采取了否定态度。然而,从眼前一波一波的天灾和惊人的巧合上。他又以一个研究者敏锐的直觉洞察了这些迹象背后潜在的可怕真相——末日,或者说某种不祥的力量,的确已经潜在了这个地球深处,正在蠢蠢欲动。

短短一个多小时后,他走出来,发觉社区周围的气氛已经变了。公园里玩耍的人们脸上都笼罩了一层惊恐的神色,相互低语——

“听说了么?刚刚东京湾那边地震了!”

“听说比去年的宫城县地震还厉害……半个城市都毁了!”

“不会吧?几百年了,我以为东京是最安全的地方,从不会有地震。我们现在要去避难所里躲起来么?”

虽然恐慌,但是人们还是保持了平日的素养,不曾失措。一个女人忽然放声哭了起来,捂着脸坐在长椅上:“怎么办?我儿子还在银座工作!刚才……刚才我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可无论手机还是座机都没有人接!”

“惠子……惠子!”旁边的女人们连忙过去安慰,“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接?他人呢?在哪里?”

“可能他跑出去避难了呀……手机落在了办公室也说不定呢。”

听到这里的时候,天野教授忽然觉得头顶的太阳有些异常,不由得眯起眼下意识地往天上看了看——陡然,他的手指握紧了拐杖。

太阳上有非常耀眼的白光和诡异的黑点:那是白色的耀斑以及其附近瞬间出现的黑子——白光耀斑伴随着强烈活动的黑子同时出现,这是非常罕见的迹象。几乎超出了他几十年观测的经验。那一瞬,他想起了加藤在神冈实验室地底深处发回的报告,里面记载了最近一年里太阳中微子震荡和消失的激烈异常性。

那一刻,某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掠过了老人的心底。

天际的漩涡云还在聚集,大人们在悲伤地哭泣和惊恐地低语,只有孩子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在游乐场里自顾自地玩耍,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

天野弥生拄着拐杖,怔怔地看着这样的一幕。

“教授,东京电话。”司机走过来,将手机奉上。他看了一眼上面不停闪着的号码,正是他最钟爱的学生加藤光一打来的。天野教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对于他这样孑然一身投有亲人的老人来说,这个学生可能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了吧?这个孩子这一次是幸运的,居然逃过了东京湾的大地震。可是……下次呢?

如果龚格尔说的都是真的,或者说,哪怕那些预言里有十分之一成为事实,那么在下一次,这个世界上将有几人还能如此幸运?

“老师,我现在很好,请您不用担心!”电话里那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喊,“不过这里的景象实在太悲惨了,建议您还是暂时不要过来的好。替我谢谢您的那位神父用友,他救了我。我要赶紧返回实验室,看看那里有没有出什么问题。天啊!实在是太悲惨了……我估计死亡人数会超过十万!”

天野教授站在原地,怔怔地听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回答一句话。直到加藤百思不得其解地挂了电话,他才忽然对司机道:“你在这里再等我一会儿。”

不等对方再问什么,老人便转过了身,离去。

①LHC:大型强于时撞器(Large Hadron Collider),是一座柱子加速器与对撞机,栖身于瑞士和法国交界地区地下100米深处的环形隧遁內,隧道总长约27公里,科学家希望通过在对撞机内实现极高能量的粒子对撞,模拟出与宇宙大爆炸后最初状态类似的环境,从而深入研究宇宙起源和各种基本粒子的特性,其耗费超过60亿美元,34个四家2500多名物理学家参与了这个项目,是近30年来粒子物理与宇宙学界最惊人的项目。

②虫洞:俄国数学家预言,LHC有可能被证明是世界上第一台时间机器。当LHC投入运转后,每个在其中通过的粒子会在时空中形成一种冲击波,让周围的空间和时间发生扭曲,当两个这样的引力波彼此朝对方趋近的时候,可能全造成十分壮现的结果,在某些极端场合,撞击的引力速会在时空中撕出一个“虫洞”来,即通常所说的可以穿越时空的隧道,如果LHC真的做到了这点,那么,任何研究领城所取得的进展都会黯然失色。

③上帝粒子:指希格斯玻色子(或称希格斯粒子、希格斯子,Higgsboson),是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预言的一种自旋为零的玻色子,至今尚未在实验中观察到,它也是标准模型中最后一种被发现的粒子。

Chapter 16 以父之名

光之教堂里,一场秘密的祈愿和降灵仪式正在进行。

烛光照亮了神坛,映照在神坛上那个垂死之人的脸上,显得异常苍白。金色的圣杯里盛满了血一样的红酒。龚格尔神父站在光的十字架中,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在天上的父,愿您垂下眼睛,看看这无辜而虔诚的孩子——他是为您而战的勇士,是躬行您的旨意的门徒。请您将无限的力量赐予他,令他战胜死亡,走出黑夜。阿——门!”

神父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在祈祷完毕后一边将手里的十字架放在了伤者的胸口。那一瞬间,仿佛折射着十字里透入的日光,那个小小的十字架居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里,拉斐尔紧闭的嘴角忽然微微张开。

“雷切尔!”龚格尔神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伸出手来。德国人迅速地将随身携带的手提箱打开,恭谨地递了过去——箱子一打开,整个教堂都亮了一亮。黑色天鹅绒的底子上整齐地捧列着几十颗钻石,每一颗都有榛子大小,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龚格尔神父看也不看,一手探出,抓了满把的钻石,握紧,有细微的碎裂声N起——这号称世界上最坚硬的宝石,就这样被他用手一分分地握碎了!

随着低低的祈祷,神父十指的缝隙里忽然闪现出了火一样的光!碎裂的钻石在祈祷声里开始奇迹般地燃烧,一颗一颗跳跃如火,映照着神坛上庄严肃穆的脸庞——龚格尔神父默默承受着那种虚幻之火的刺骨的灼烤,默念着祈祷词。片刻后,他才摊开掌心,手里那些流火一样的钻石倾泻入圣杯,杯中红色的酒发出“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