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说着话,便告辞出去,把杜云锦点头应承婚事的消息转告了陶家。

因程太夫人扬言是把杜云锦当孙女看待,颇为重视的样子,陶家长辈对这头婚事也尚算满意,因快速为陶温润和杜云锦定了亲,择于四月份成亲。

陶温润和杜云锦定亲的消息传至宫中,白兰花笑对庄明卿道:“四月倒是好月份,不冷不热的,到时让钦天监择吉日,若赶得及,你也四月份成亲罢!”

庄明卿算了算,四月份时,白兰花已是坐完月子,可以理事的时候了,便道:“阿娘可得好生养着,到时亲自把我嫁出去。”

白兰花见庄明卿话里有明显的担忧,便宽慰她道:“我这阵可是听从方御医的话,早晚都散步,又学着运气吸气,感觉精神是好多了,这样健壮,肯定能平安生产的,你别担心。”

庄明卿笑一笑,把头伏到白兰花隆起的腹部上,低声道:“阿弟,你在睡觉么?今儿怎么这般安静呢?”她话音一落,白兰花小腹却是凸起一块,顶在她耳朵上,把她吓了一跳。

白兰花用手指摸那块凸起,笑道:“这是挠姐姐耳朵了,调皮呀!”

母女正说笑,外间嬷嬷禀报道:“公主殿下,程将军求见!”

“去吧,他也不容易,好生安抚,告诉他,最迟四月就可以成亲了。”白兰花笑着推了推庄明卿。

庄明卿喊进宫女,叮嘱好生服侍白兰花,这才退出去。

程万里候在偏殿中,见得庄明卿来了,不由抱怨道:“想见你一面,还得左等右等。”

“忙过这阵就好了。”庄明卿忙亲自斟茶递给程万里,小声笑道:“来,降降火。”

程万里听着这般温柔解语,火气倒也消了,喝完茶便拉着庄明卿的手不放。

庄明卿却要腾出手来揉耳朵,笑道:“适才伏在阿娘腹上听阿弟声音,被阿弟挠了一耳朵,现下还痒丝丝的。”

程万里闻言便伸手捻住庄明卿耳垂,轻轻揉捏起来。

庄明卿俏脸粉红起来,半软了身子,一时想要扯开程万里的手,一边道:“越揉越痒丝丝的,不要揉了。”

程万里一听,越法揉得起劲,另一只手搂住庄明卿的细腰,嘴唇也凑近了。

“阿爹,阿娘!”程元参突然闯进来,大喊两声。

程万里慌忙松开庄明卿,装作若无其事去抱程元参。

程元参却是问道:“阿爹欺负阿娘了?看阿娘憋红了脸,想哭的样子。”

“噗!”庄明卿忍不住笑出来,代程万里解释道:“是殿中有些闷热,又喝了热茶,这才红脸的。”

程元参不再理论,拉着程万里道:“阿爹,妹妹扶着椅子能走路了,样子笨笨的,特别好笑。”

“呀,都会走路了。”程万里忙道:“走,看妹妹去。”

说着话,三人出殿,一道去看程元宝。

程元宝已是八个月大了,虽还不会说话,但一眼见得程万里来了,还是很高兴,手舞足蹈的。

程万里上前抱起她,教导道:“喊阿爹,阿爹!”

程元宝一张嘴,“啊”了一声,喷了程万里一脸口水。

嬷嬷忙拿巾子过来给程万里擦脸,一边要接过程元宝。

程万里手臂一缩道:“我再抱抱她。”娘子不让我搂她,女儿一抱就喷口水,这日子怎么熬下去呢?

庄明卿见了他的神情,已是走近,压着声音道:“再忍两个月罢!”

程万里喃喃道:“不忍又能如何?”

和儿子并女儿玩耍了小半个时辰,程万里这才告辞出宫。

庄明卿交代乳母并嬷嬷几句,却是忙着去处理政事,至晚又去看视白兰花,只怕她会突然发动。

看看二月下旬,白兰花将近临产,宫中诸人全紧张起来,日夜轮守,不敢稍有怠慢。

程万里也怕白兰花生产时,宫中有什么变乱,庄明卿应付不周,因把兵部的事交托给同僚,他却领几个亲兵,日日进宫,帮着轮值,和庄明城把里里外外可能发生的不测讨论了一个遍,又一一布防下去。

这一日,程万里进宫时,却被请去见庄明卿。庄明卿一见他便道:“万里,阿娘极可能要生了,你这两天不要出宫,就宿在宫中。”

程万里应了,一边道:“不要太担心,郭宜中并庄明城,已是里里外外布防,万无一失的。现还得把御医们集中在殿中,不许他们乱走。”

庄明卿道:“已下令,让他们宿在偏殿,随时听候使唤。”

程万里道:“还得授首席御医决定之权,碰上对皇后娘娘生产之事有争议时,限定争议时间,以首席御医意见为准。生死之间,有时候争取的是时间。”

庄明卿听教,再讨论几句,便回去安排诸事。

至晚,白兰花果然开始发动了。

庄明卿领着程毕三和叶念珠守在殿中,一时不放心,又吩咐石嬷嬷道:“你去请长公主进宫,她位份高,来了能镇压住一些人,关键时刻,也能出来说话。另外,还能帮着照料元参和元宝。”

白兰花高龄生产,庄明卿到底是担忧的,却是想请舞阳公主进宫壮胆。

舞阳公主正在打听宫中情况,见得石嬷嬷到来,先转述了庄明卿的话,接着请她进宫,心下微爽,对庄明卿改观了好多。重要时刻,庄明卿知道来请自己进宫,这便是信任自己之举。

宫中,德妃虽被看住了,还是想法设法从身边的嬷嬷们嘴里套消息,问道:“皇后娘娘生了么?”

“生了自然有喜讯传出来,你就别问了,好好安歇。”嬷嬷不客气道。

德妃闭了嘴,心下却是咀咒道:让那女人一尸两命吧!

她咀咒了小半晚,至下半夜才睡着,凌晨时分,却听得外间一阵吵嚷声,好些声音朝着同个方向走去。

“怎么了?”德妃一下爬起来,惊喜交集,难道那个女人真的死了?我和六皇子有出头之日了?

她还没高兴完,却有嬷嬷匆匆出去打听了一下,又进来嚷道:“皇后娘娘刚生下皇子,母子平安,宫中所有人皆有赏。”

“什么,生下皇子了?”德妃一下懵了,跌坐在床沿,喃喃道:“很快便要赐死我们了么?是啊,都没用处了,还会留着么?”

庄明卿那里,忙了一晚,当下却是令人赏赐宫中人,在白兰花宫殿中侍候的,加倍厚赏,另依照原先和白兰花商量好的,传了旨意下去,即日封六皇子为福王,令其马上收拾行李,择日离宫,出京赴封地。

石嬷嬷多个心眼,问道:“哪德妃呢,如何处置?”

庄明卿道:“给她两个选择,其一,在宫中养老,其二,跟六皇子出宫,一道往封地。”

稍迟,石嬷嬷来禀道:“德妃说道,六皇子生母已亡,她身为嫡亲小姨,不忍六皇子独自离京赴任,愿带着小公主,跟六皇子一道往封地。”

庄明卿道:“吩咐下去,让他们顺利离京,平安到达封地。”

德妃和六皇子身后已是没有任何势力了,现下反怕有心人要讨好白兰花,半路上会结果了他们性命。以庄明卿想法,却还是担忧白兰花产后身体状况,另有小娃儿初出生,也不知道能否养大。总之,留着六皇子一条命才安妥。

天大亮时,京城中人便知道白皇后产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的消息了,因举京欢腾,纷纷道:“这是天赐太子呢!”

朝臣们也松口气,白兰花手握大权,若是产女,到时要另立皇子为太子,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现下她自己产子,到时政权自能顺利过渡。

程元参一早醒来,听得嬷嬷们碎语,却是领悟出来,问道:“小舅舅出生了么?”

嬷嬷们齐齐笑了道:“是了,元参小少爷的小舅舅出生了!”

“我要去看小舅舅!”程元参嚷道。

程万里正好进来,一手抱起程元宝,一手牵住程元参道:“走,阿爹领你们去看小舅舅。”

嬷嬷们看着程万里拖儿带女出殿,都互相交换个眼神:啧,将军大人真是一位贤夫良父啊!

☆、第76章

白兰花休养了几天,这才缓过气来,召见庄明卿,商量给小皇子命名之事。

庄明卿笑道:“阿娘先前不是已议定了好几个么,现挑一个出来用就是。”

“一眼见得这娃儿,又觉得议定的名字不好,得再起一个。”白兰花满脸慈爱,笑道:“我愿他平安长大,事事顺遂。就起名叫如愿好了。”

“刘如愿!”庄明卿念了一遍,虽觉名字平平无奇,但帝皇家,反倒是起个平凡的名字比较好。因道:“这名字寓意好。”

“那便定了。”白兰花笑道:“报了名字给皇室宗正,让如愿上皇室玉碟。”

庄明卿倒怕白兰花产后太过劳神损了身子,便道:“阿娘好好休息,凡事有我呢!”

白兰花点头,闭上眼睛养神。

三月下旬,白兰花坐完月子出来,便以监国之权,代景光帝下旨,策封儿子刘如愿为太子。

策封完太子,回了内宫,白兰花便抱着刘如愿去看景光帝。

景光帝虽不能言不能动,却还有知觉,听得脚步声,一下睁开眼睛。

白兰花抱了刘如愿行礼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说完才起身,把刘如愿抱到景光帝榻前,让他看一眼,低声道:“起了名,叫如愿。”

景光帝眼睛闭上,又再睁开,定定看着刘如愿,莫辩悲喜。

白兰花挥退众内侍道:“都下去,本宫要和皇上单独说说话。”

众人一一退下去,掩上了门。

白兰花打横抱了刘如愿,轻轻拍他的背,哄着睡觉,一边跟景光帝道:“明卿虽不是你女儿,但如愿,确实是你儿子了。你儿子继承你的皇位,你也可以瞑目了。放心罢,我会尽一切能力把他培养成明君,让大汉朝光照天下。”

景光帝瞪大眼睛,想要转头再看刘如愿一眼,只是身子动弹不得,却是徒劳。

白兰花见状,便又抱正刘如愿,递到景光帝跟前道:“毕竟是你的儿子,不让你多看一眼,我也内疚。对了,你也别以为这是最后一眼,以后啊,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抱着如愿来看你一次的。”

见景光帝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白兰花道:“如愿还小,现下登帝位不合适,所以,你必须再活几年。有你这个皇帝在,我们也有缓冲期,还可以看清人心,更可以借你之名传圣旨,不须负责任。你还在的期间,旨意下达后,是好是歹,功过归于你身上。一朝你驾崩,如愿登位,那时自要负起一切功过。我们孤儿寡母的,还是希望多博一点美名。”

景光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白兰花突然忆起一点旧情,叹息道:“你要是想早点解脱,便只能希望人心尽快归顺了。”说着黯然,不是她有权力欲,今日之局,不过为求生存,不得已上位的故事。

景光帝眼睑颤动,终还是睁开眼,眼里有不甘和询问。

白兰花和他对视,半晌道:“你是想问,你待我这么好,我为何还要这样对你,是么?哈哈!你待我虽好,却只视作禁脔,并没有尊重过我。我虽是女子,却想活得有尊严,活得像个人。”

从景光帝殿中出来,回到自己宫殿中,白兰花把刘如愿交给乳母,同时召见庄明卿。

庄明卿很快过来了,问道:“阿娘有什么吩咐?”

白兰花道:“我也出月子了,现下朝政也算上了轨道,人心渐渐归笼,有些事儿可以放权,让下面的人去办,你不须再那么辛苦。”

“是。”庄明卿躬身答应。

白兰花一笑,拉了她道:“坐下说话罢!”

庄明卿便说起今日策封太子诸细节,又说着那个朝臣堪大用,不日可以升迁云云。

待她说完,白兰花道:“现封了太子,我身为太子的嫡母,又是皇后,再接手政事,人心自然归顺,往后啊,不会那么难了。倒是你,赶紧准备成亲罢!”

庄明卿笑道:“阿娘不是帮我们择了四月么,将军府诸事都准备好了,只等迎新娘而已。”说着微微红脸。

白兰花笑道:“他们是翘首以待了。”

庄明卿道:“毕三和念珠跟我商量过,她们却希望跟我同一天成亲。”

白兰花道:“不妥。同一天成亲,到时除了自家亲戚,别的宾客,肯定全赶往将军府给你和万里道贺,叶家和庄家,到时就会冷清许多,反为不美。”

庄明卿一想也是,点头道:“既如此,我们还是分为上中下三旬办婚事好了。”

说着话,白兰花已是从案几上拿过一份礼单给庄明卿道:“这份是嫁妆,你自己看,有什么要添的,自己添上。”

庄明卿看了一遍,吓一跳道:“阿娘,这太丰厚了。有了这些,我快比得上一方诸侯了。现下阿弟还小,是我们主政,自没有什么,将来阿弟大了,免不了要为这些对我有所顾忌。”

白兰花闻言,接回单子道:“既这样,减几座庄园,留着让如愿大了,自己赏赐给你。”

庄明卿这才松口气,笑道:“一切事,过犹不及,适当便可。想想几年前,我之性命悬于别人手上,时刻不能安心,现下得了公主位份,坐在高位,又育得一儿一女,将嫁如意郎君,已是美满。此会,不敢再贪心了。”

白兰花赞赏地看她一眼道:“明卿,你真正长大了。”

“阿娘,你怀孕生产这期间,我日日想着,万一阿娘要长时间休养,让我担起大事,我担得起么?因着这样,我便多思多想,想通了许多。”

庄明卿是指,白兰花怀孕生产时,一脚踏进鬼门关,当时若母体损伤太过,不能理事,要庄明卿扶持幼弟上位,她有能力扶持么?

感慨一番,庄明卿这才告退出殿。

第二日,白兰花召见程毕三和叶念珠,一样有嫁妆单子与她们。

程毕三接过单子一瞧,首饰诸物还罢了,却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大宅院,因吓一跳道:“皇后娘娘,此地住的多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寸土寸金的,我……”

庄明卿打断她的话道:“皇后娘娘赏赐,还不谢恩?”

程毕三回过神来,喜笑颜开跪下谢恩。

叶念珠嫁妆单子除了好几套首饰之外,一样有一处宅院,她也惊喜,一道跪下谢恩。

白兰花笑着让她们起来,道:“嫁人后,可还得进宫当值,以后时机得宜,再封你们一个女官职位,一样拿朝庭俸禄,不输给男子。”

程毕三和叶念珠再次谢恩,齐道:“若能和男子一样为朝庭做事,为天下万民谋福利,不枉活一世。”

庄明卿在旁边点头,是的,身为女子,若也能像男子一样活法,才不枉一世呢!

正说话,却有内侍禀进来,说道舞阳公主求见。

舞阳公主却是进宫和白兰花商议婚事,又让礼部递上章呈,细细看了,指出一些不妥之处。白兰花马上宣礼部官员进宫,令其按照舞阳公主所说修改了。

舞阳公主见白兰花愿意尊重她的意见,且没有提出让程万里尚公主,而是由着之前商议那般,让庄明卿嫁到将军府,心下也就畅快了。

白兰花却是想着儿子还小,以后要依仗程万里的地方极多,自希望舞阳公主心结抒解,不再嫉恨她。

两人这番谈话,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将军府那边,已是布置开了,程太夫人扳手指道:“月初娶进一房孙媳妇,月中要嫁掉一个孙女,月底还要再嫁掉云锦,算一算,一进两出,咱们府亏了一个姑娘啊!”

沈娘子安抚道:“其实不亏的,咱们府还赚进两个娃儿呢!”

一提起程元参和程元宝,程太夫人开心了,“哈哈”笑道:“元宝十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可以办抓周礼了。万里虽这么迟才娶亲,幸好已有儿子和女儿了,不亏。”

沈娘子点头附和,一边递上杜云锦的嫁妆单子道:“太夫人看一下,还有何不妥之处。”

程太夫人看了一眼,递还给沈娘子道:“你交给长公主,让她过目,她要没什么说的,就这样定了。”

沈娘子应了,又道:“杜姑娘今儿随长公主殿下进宫向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请安,还没回来。”

宫中,杜云锦正把一个小香囊递到庄明卿跟前道:“公主殿下看看这个香囊可是你当日掉落的?”

庄明卿接过一看,再一嗅香味,惊讶道:“我当日掉了香囊,找遍府中各处都没找着,后来在荷花池捞起一个香囊,虽失了香味,因其式样跟这只差不多,便以为是我掉落的。没想到……”

杜云锦道:“这只香囊,是我在花树下拣到的,嗅着香味特别,想及公主殿下擅长制香,没准是公主殿下当日掉落那只,趁着进宫,便带了进来。”

庄明卿推测了一下,认为是当日经过花树时,掉落的香囊被卡在花树裂开的缝隙中,隔了这些时候,香囊掉落,这才被杜云锦拣到。

杜云锦又说几句话,却有宫女来道:“杜姑娘,长公主殿下见完皇后娘娘了,准备出宫,让我来请你过去。”

杜云锦忙向庄明卿告辞,随宫女走了。

庄明卿收拾一番去见白兰花,拿出香囊,说了经过。

白兰花接了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香味,又抚了抚香囊,这才道:“现留存于世的相思香,只有这只香囊还有余味,另有顾才人殿中搜上来的三分之一丝帕染有此香,算是珍贵了。只是相思香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这么两件东西,不必留存于世了。”

庄明卿道:“虽害了不少人,可也成就了不少姻缘。”

白兰花道:“一个不慎,极易造成孽缘的。”

庄明卿道:“既这样,便烧了。”

白兰花点点头,一边找出三分之一丝帕置于案几上,一边道:“这丝帕还有留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