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小语,你现在可能会怨我,或者恨我,我承认,这些年做为一个母亲,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但是我毕竟是你妈妈,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也年轻过,很多事情都是会淡的,你现在觉得轰轰烈烈的事情,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忘不了,等你以后遇到了更好的男孩儿,你会发现自己年轻的时候的坚持有多幼稚。”

林语惊平躺在床上,安静了片刻。

“嗯,”她说,“我知道了。”

-

林语惊没想到林芷的速度有这么快,就像是生怕她反悔一样。

她迅速跟孟伟国说明了自己来的目的,孟伟国起初装腔作势和她大吵了一架,最后当然没拒绝,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林语惊像是一个皮球似的,被人踢过来,又踢过去。

在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她甚至还有点想笑,连难过的欲望都没有。

哭都已经哭不出来了。

抚养权的手续没有那么快下来,林芷先帮她去学校办了转学的一系列手续。

而这全程,林语惊都没有出面。

林芷在A市有个房子,林芷将她所有的东西都搬过去,门被反锁,手机没收,她就这么与世隔绝地在家里被锁了两天。

林语惊不作不闹,第二天晚上,她趁着林芷洗澡,从她卧室的衣柜里偷偷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家里没网,SIM卡也被卸掉了,但是手机里面的东西还在。

林语惊先是打开了和沈倦的聊天记录,他们俩其实聊天不多,平时在学校整天都待在一起,双休日又各自有事情要做,彼此都不是那种太黏的人,最多晚上睡觉前会聊上几句。

林语惊飞速跑回房间里,翻出拍立得,将他们的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拍下来,然后打开相册。

她照片也不多,最近的几张都是吃的。

再往上翻,是她和沈倦被刘福江叫到办公室里那天。

照片里的少年站在走廊里,身上穿着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有些吊儿郎当,下巴上贴着天蓝色的卡通小熊创可贴,懒懒散散地耷拉着眼皮,神情茫然困倦,微微偏着头看着屏幕。

瞳仁漆黑,眼角稍扬,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好看。

林语惊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终于崩了。

她拿着手机蹲在地上,眼圈一点一点的红。

第三天,林语惊说服了林芷,她可以自己去八中整理自己的东西。

林芷送她到学校门口,下了车,林语惊没心思想其他的,她一路从校门口飞奔进教学楼,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跑到走廊的尽头。

想见他。

总得见他最后一面。

教室门开着,里面鲜少没人说话聊天,正在进行物理随堂小测。

林语惊站在门口墙边,忽然有些不敢了。

她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教室,轻轻敲了下门。

王恐龙转过头来,看着她,点点头:“去吧。”

林语惊转身,朝自己的座位那边看过去。

沈倦的位置空空的,上面还是他周五离开的时候的样子,随便放着两本书,一支笔。

林语惊想起当时的他,抓着两张卷子,随手叠起来塞进书包里,勾着唇角看着她,笑得有点痞,凑近了低声问她:“一起回家?”

明明是很近的,就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情,为什么忽然之间就不一样了。

林语惊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竭力控制住想哭的欲望,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一本一本慢吞吞地将自己的书整理起来。

她翻出之前那本,被他夹过宿舍申请回执的书。

林语惊将那本书放在沈倦桌上,然后偷偷抽走了他的那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大大的两个字——沈倦。

她还记得沈倦写这名字时候的样子,懒洋洋斜坐着靠在墙上,唰唰唰地提笔写在纸上,写字的姿势不太标准,拇指的指腹会轻轻扣着食指指尖。

林语惊将他的那本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翻出桌肚最里面,藏在角落里的一根被她忘记了的棒棒糖。

她之前为了哄徐如意,买了一大把,全都塞在里面,没事儿的时候就自己叼着一根吃,她以为自己全都吃完了。

结果不知道怎么,原来还是落下了一根。

白色的棍,玻璃纸包裹着糖球,粉粉嫩嫩的颜色。

水蜜桃味儿。

她本来以为没有水蜜桃味的了。

她记得自己每样只挑了一根,桃子味道的那根被她给了沈倦。

林语惊眨了下眼,眼泪忽然就跟着一起,“啪嗒”一下砸在桌面上。

她捏着那根棒棒糖,放在沈倦桌子上。

教室里一片安静,初冬的上午,阳光薄而艳,照在人身上几乎感受不到温度。

她来的时候是九月。

南方夏天长,林语惊踩着夏天的尾巴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不安和慌乱中,在炎炎烈日下遇见了一个少年。

懒散肆意的、张扬又温柔的骄傲少年。

他会在看见小朋友在马路上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微微弯弯腰抬起手来,很自然地虚虚护一下,温柔而细腻。

也会站在灯光明亮的篮球馆里倒退着笑着对她说“倦爷无所不能”,满身桀骜。

他永远发光,永远无往不胜。

他有最坚定的灵魂。

林芷当时跟林语惊说,她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时候,林语惊没有开口反驳。

其实她心里怎么想的,她自己知道,林芷也明白。

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沈倦让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风景。

她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

第62章

林芷没有回帝都, 她带着林语惊去了怀城。

林家新分公司这几年在怀城发展, 林芷现在主要重心全都放在这头,她托了关系将林语惊办进怀城一中, 省理科试验基地。

出了名的监狱式应试教育,升学率和重本率都非常恐怖,八中的学习氛围跟这里肯定是不能比的,甚至连附中都要略逊色一些。

强制住校,每周回一次家, 晚自习到晚上十一点,早上六点钟出操,高二就已经早早进入到了高三的学习氛围。

又是一个新的,陌生的,需要重新适应的环境。

林语惊自觉自己对新环境的适应性还挺强的, 至少表现出来的那一面看起来会很自然,但是这么快的又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林语惊在校长室里听着她的新班主任和林芷严肃又正经地说这些的时候,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八中那天, 她站在刘福江的办公室里,那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适合做班主任的班主任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升学率有多少吗!百分之九十八!”

林语惊在看到她那一班同学的时候就觉得刘福江是唬人的。

那一教室人,除了学习干什么都有,让她当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高中所有没考上大学的可能都在他们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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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跟刘福江请了三天的假,第三天早上准时去了学校。

他在校门口遇见了啃着早餐一起往学校里走的宋志明和王一扬, 王一扬腿被宁远撞上以后坑了他一大笔各种检查费用,浑身上下都查得十分齐全, 甚至还做了个脑CT,非说自己好像有点儿脑震荡。

检查出来结果就是膝盖扭伤,早就活蹦乱跳了。

他看见沈倦以后第一时间飞奔过来,边跑边高声呼喊着他的父亲,嘴巴里的香芋包喷了一操场,校园里的人纷纷回过头看过来,成为清晨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沈倦对他的乖儿子视若无睹。

直到王一扬和宋志明跑到他身边,王一扬一手勾上他的肩膀:“爸爸!您他妈哪儿去了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工作室也没人,我他妈急得差点得痔疮了。”

沈倦抬眼,没什么意义地“嗯”了一声。

声音像是掺了沙。

王一扬和旁边的宋志明直接愣住了,愣了两秒,王一扬反应过来:“我操,你这嗓子是喝油漆去了?”

沈倦笑了笑,脸上全是睡眠不足的疲惫感,藏都藏不住。

王一扬皱着眉:“你多久没睡过觉了?”

“不知道。”沈倦哑声说。

宋志明马上将自己手里的豆浆递给他:“先润润。”

沈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咕咚咕咚将整袋豆浆都喝完,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塑料的豆浆袋子擦着垃圾桶边儿划过去,掉在了地上。

没扔进去。

王一扬看了他一眼,跑过去把豆浆袋子丢进垃圾桶,又跑回来。

沈倦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看到没有,低调的神射手沈倦,你也不是百发百中的。

林语惊最后走的那天开始,他被医院一个电话叫过去。

沈倦本来以为事情不会更糟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颓的时候。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对生活太乐观。

洛清河的情况不太好,心衰竭,肺部感染严重,这次抽了很多积水带脓出来,医生最后说大约还有两到六个月的时间。

沈母接到消息以后放下手头的工作飞回国,连着哭了好几天,又开始发烧。

工作室那边还有几个客户,沈倦全都推后了,又强打起精神来一个个打电话重新约时间。

事情一件一件一层一层不停地涌进脑子里,根本没有能静下来的时间,沈倦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几天没怎么好好睡过觉了。

好像从周日晚上她最后走到现在,一共就没睡过几个小时。

她最后走的时候。

“你早点睡觉,我走了你就要睡,不许熬夜。”

操。

头一跳一跳的蹦着疼,太阳穴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沈倦垂下头,单手捂住右边的眼睛,缓了几秒,抬起头来:“走吧。”

王一扬和宋志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跟着一起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王一扬终于忍不住:“爸爸,林妹上个礼拜走了,我听老刘说好像是转学——”

王一扬没说完,宋志明在他身后踹了他一脚,王一扬闭上嘴,回头瞪着他。

宋志明无声做口型——你是傻逼?

王一扬没理他,重新扭过头来:“沈倦,我这人性格什么样你也知道,我真憋不住事儿,我忍不住,”王一扬叹了口气,“你跟林妹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看她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哭了。”

他只有在这种正经的时候,才会叫他全名。

沈倦嘴唇抿着,唇角微微向下撇:“啊,”他哑着嗓子,“我也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林语惊就像一个渣男,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跟他商量的打算,自己做出了决定以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要走了,我回原来的学校,咱们俩异地吧。

让人毫无准备,连点儿缓冲和适应的时间都没有。

沈倦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好几个小时后,他坐在医院病房里,听着里面各种机器的轻微声音,意识才开始渐渐回笼。

好像被甩了。

好像也不是。

沈倦给她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始终是关机状态。

心里是憋着火儿的。

是真的火了。

沈倦差点儿没把手机给砸了,等这股火过去以后,又有点儿茫然。

连联系都联系不上,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两个人的这个状态到底是分手了,还是还在一起。

她不肯跟他说,但沈倦也不是傻的,她家里的情况,周五晚上的反应,还有她那天的话,结合在一起多多少少也都能猜出来几分。

这个不是问题。

她要走,他可以等,现在不行,那就等她长大。

他火的原因在于——他不知道林语惊的这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她好像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只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解决任何问题,一个人就随意做决定,她没有想过,有什么事情他可以和她一起承担。

她连,这件事情可以和他商量一下,两个人来一起做出决定的念头都没产生过。

沈倦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耐心,他能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拽着她,把她从自己的壳里拉出来。

但是这没用,沈倦发现自己忙活到最后,完全是徒劳。

她自己不愿意出来。

她从来都没真的信任过他。

沈倦进班级的时候,李林他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所有人都有一堆问题,看见沈倦的状态,最终一个也没问出来。

只有王一扬一个傻逼,沈倦觉得很欣慰,他现在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第一排靠着门边儿的那个座位,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外面的那张已经空了。

桌面干干净净,桌肚里什么都没有。

林语惊什么都没留下。

沈倦抬手,将她的椅子推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东西没人动,上周五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了这几天每个科目老师发的卷子王一扬都帮他留了。

厚厚的一沓子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往上叠。

卷子的正中间鼓起来了小小一坨,似乎是下面有什么东西。

沈倦捏着厚厚的卷子边儿,把那一沓卷子掀起来,看到了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根棒棒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粉红色的包装皮儿,还是桃子味。

记忆一下子窜回了几个月前,两个人还不太熟的时候,他帮她写了封回执,她甚至别扭得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女孩子抿着唇看了他好半天,最后还是说不出来,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让他伸手,给了他一根糖就想打发走。

太清晰的画面,像上一秒刚发生过。

她给他的第一样东西,也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样。

这种告别的方法。

之前一直被太多事情压得严严实实的情绪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着窜上来。

沈倦闭了闭眼睛,咬着牙,气得笑出来了,笑得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