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平淡道:“应当再添一个,你夫君定是犯贱犯多,自己也便无知无觉了。”

郁暖捏着他的衣领,认真道:“您说的对,那可真讨厌,像狗皮膏药似的,嗯…您说,我该不该跟他过下去呢?”

男人唇角弯起:“既他那么讨厌,夫人不若与他和离,朕娶你可好?”

郁暖道:“那可不成,他再讨厌,也卖棺材养我呢,棺材铺老板可不好当,个中艰辛您怎么懂得?做的不好了,得挨万人唾骂呢。”

她哭完了,又不管之前在忧愁甚么了,骂他骂得眉眼弯弯中气十足,即便眼里干净烂漫,甚么也不记得。

男人从她的语气里能断定,她不是什么也不晓得。

只是,她自己也神智无知的,明晰些甚么,却也有大片空白茫然需要填补,即便如此尚且悠哉悠哉,懒得寻摸了。

郁暖见他沉默,便抿了唇瓣道:“而且,讲道理说,我也不喜欢住在寺庙里,我可喜欢我的牡丹园了,庙里甚么也没有,檀香味我亦不喜欢。”

他缓慢低沉道:“这庄子,本就是留给你待产的。”

郁暖纠正他,笑眯眯道:“是我卖棺材的夫君准备的,和您甚么干系啦?”

他嗯一声,并不再理会她的装傻,一提到这种无聊幼稚的事体,她便止不住的爱说,话匣子一打开就跟泄了洪似的,堵不如疏。

就着卖棺材这回事,她能延伸一长串,闭着眼叽叽喳喳胡说。

改天他在她口中,成了天街喷火杂耍的也不稀奇,听的人着实头疼的很。

只郁暖身孕怀的辛苦,又是双胎,虽在男人看来仍是轻盈的,但她自己便觉得腰要被肚里的小破孩累断了,原本就脆弱的身子更是乏力,也只嘴巴能叽叽咕咕乱讲话解解乏了。

好在他也并不当回事。

郁暖见他温淡不语,便有些惊悚的捂住脸颊,默默闭上嘴。

她认为,戚皇这脾气好的简直不正常。

原著里,仿佛也只有到中年时期,他的性格才慢慢转化为温和儒雅型的,这个年纪不至于吧?提前更年期了?

有点可怕。

不在沉默中消亡,便在沉默中逐渐变态。

…她觉得抱着自己的男人属于后者。

郁暖认真端详着他的神情,而他与她的杏眼对视,垂眸在她额前一吻,却被郁暖香软的手心抵着下颌,用力推开了。

男人笑了笑,倒也不在意。

她就像一只被娇惯的猫咪似的,成日要梳毛要喂食,要摸抱抱,要陪她玩要温柔,但不能随意亲她。

一亲便拿肉垫抵着主人的下巴,威胁的喵喵叫,仿佛她当真特别凶似的。

郁暖扭了扭身子,其实她觉得有人抱着走路也很好,因为怀着孩子走路太累了。

可理智上她打定主意,不想走进他的圈套,即便再温柔那也不成的。

然而她纠结着,思考着,他却一把将她放下了。

郁暖懵懵捧着肚子,仰头看他,琥珀色的杏眼睁大了,却被男人揉了揉额头,他宽和微笑道:“不喜欢庙里,就归去罢。”

郁暖瞪着他,又看着外头绵延的山路,弱弱道:“我走不动。”

即便没几步路,她也不大想走,骨头懒酥了。

她夫君替她把发丝挂在耳后,在她耳边淡静低沉道:“阿暖,走不动,你要怎么与朕说?”

郁暖拍开他的手,绵软微笑道:“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了解他,但她就是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那么片面,都含着噬骨的深意。

她记不起很多事情,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或许以前也喜欢逼她服软。

尽管每次开口,她或许都不那么真心,在颤栗无措中口是心非。

但说的多了,求的多了,那也成了真的。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便真的成了任他摆布的傀儡。

即便那是浓烈深邃的情感,也不可以这样。

于是郁暖真的被周来运家的带回去了。

往回走的山路都没有轿子,她只能捧着肚子,小心翼翼扶着周来运家的挪动。

她走了半天,其实也只走了几十个台阶,即便往下走力道不那么费力,仍是忍不住喘息的。

可她很有可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能连这几个台阶都走不下呢?往后她的宝宝要怎么看娘亲?

雨后的山间有点泥土的腥味,鲜嫩的树叶泡过雨水,落在她脚边时浓绿滴翠,鸟儿颤颤巍巍站在枝头叽喳,微风慢拂过一切舒缓揉慢了时间的流速。郁暖很认真的皱着眉,小腿肚都颤着,只周来运家的稳稳扶着她,即便脚底踏过一片潮湿的青苔,她仍是稳当当的。

她吸半口气,心里仍有半口悬着落不下。

说不清甚么感觉,痒痒的,又恨又酥麻激动。

于是郁暖还是顺从己心。

发丝垂落于肩胛丝丝的痒,她洁白修长的脖颈微侧,小心翼翼,又悄咪咪往山的上头瞧着。

清风拂过,万籁俱寂,山巅有一袭灰色广袖,修长儒雅的身影,似寒冬里的雪松久而默然的立着。俯视和仰望的距离,她瞧不清男人的模样,而男人指尖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明黄的穗子垂落下,于风中悬动。

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记得,仿佛原著有个卑微的女人,曾以这样仰慕的口吻描述他:陛下是冰封万里的至高雪山,藏在寒凉霭霭的云雾里难以捉摸那座山峰,亦是,我心向的方向,却终年不可至。

飘渺散漫,难以折服,却惹人心痒——仿佛永远不会有,为一人真正化为绕指柔的某日。

郁暖鼓着雪白的腮帮子对他吐舌,又扶着肚子,善意的微笑起来。

她慢慢转过头,唇角轻轻弯起,纤软的手掌抚着肚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与风儿缠绵游荡,跳跃而明快:“我都走累了,你们死鬼爹爹又哪儿去了?”

“我都找不到他。”

她看着碧蓝的远空,轻声自言:“那他是不是,也找了我很久呢?”

郁暖扶着身旁仆从的手,不肯回头,语气却柔和软绵道:“没差几步了,我们赶紧的,今儿个我想亲手给我的牡丹松土修枝了。她们没了我可不成。”

她扶着肚子,纤细的身影慢慢往下走,声音娴静随和,像是一泓温水漫漫流于心间,听上去使人舒服极了。

山顶佛门前,男人看着她晃悠悠走远,直到隐没于视野的尽头。

他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捻到最后一颗,深黑古朴的佛珠霎时寸寸断裂,一粒粒断线坠落于地,滚入草丛里。

他抬眸,眼中是寂寂平淡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带了些幽暗的柔和。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天光和朗, 微风轻拂, 郁暖慢悠悠捧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

她走的不急不缓,慢吞吞像是乌龟爬,身边的侍从们走的更慢,几乎她走三步, 别人才走一步, 即便是这样,郁暖还是悠哉悠哉,一会儿与身旁的周来运家的讲这个, 一会儿说那个, 手指点着各处, 苍白的面容漂亮的不像话。

有时怀孕的确会使得女人变得更美, 由内而外的散发出贞静的韵味, 而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更晶莹饱满, 郁暖自己感触不深, 但周来运家的满面皆是欣慰。

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倒是变了许多, 从前总是爱蹙眉冷清,即便本身的性子难改,但面上作出的模样多少有些拒人千里,但现下不同了。

郁暖总是爱笑,眉眼弯弯, 发丝柔顺细软, 总是给人一种无忧的娴静感,但其实本性没变太多——还是非常难搞的一个小姑娘。

只是比起原先总爱一哭二闹三上吊, 现下更加柔和,更加叫人措手不及。

周来运家的便想:到底发生了甚么,我家姑娘说话做事儿都温软的不像话?这该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转了性儿?

郁暖走到一半,便要慢吞吞爬上凉亭歇息会子。

而那头一早便坐了位不请自来的男人。事实上从前些日子,她不肯搭理他一个人回庄子,他也没再来打扰,两个人进入了无形的冷战之中无法自拔。

可是到了快生产的第九个月,他却直接搬了过来,连她的意见也没问过。

每日睡她的床,用她的牡丹园招待下属,非常的烦人。

可最让她郁闷的是,她甚至没法拒绝。

只是最近这几日,郁暖也不想与他计较。

这仿佛,是潜意识里便拥有的情绪,横竖都是要见他的,和他闹别扭实在没有意义,所以还是算了。

——尽管,她其实并没有非常明晰他们现在的关系,但忧心的感觉已然替代了那种不知名的,发散自潜意识的无端情绪。

她也不是学医的,并不晓得到底怎么才是最好的,但她通过大夫得知,双胎的孩子最容易早产。并且以她微末的常识也隐约记得,怀孕的时候心脏负荷会更严重,仿佛是由于血液量的增多所导致的。

更多的依据她也不记得了。

郁暖对自己的身体太了解了,甚么事体也没有呢,偶尔便回心绞痛两下,她不晓得原先是如何的,但现在这病是根治不好的,现有的水平顶多就是温养着不让她死掉。

若真到了生孩子的时候,说不准便一下复发,她便没命了。

郁暖那时便想着叹息起来,托腮默然不语。

男人却把她轻松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不要担忧,所有的烦恼都会过去。”

郁暖不能认同。

他在郁暖的面颊上印上一个浅吻:“那些事情,应当留给你的男人来解决。”

郁暖软绵绵挣扎两下,把他的脸给抵开,托着腮帮子不开心。

她皱着鼻子冷道:“那您替我生孩子呗,您这么能干?”

他无奈微笑,一只手抚着她的肚子,温言软语安抚炸毛的孕妇。

但郁暖并不是喜欢随便发脾气的人。她也知晓,他指代的肯定不是单纯生孩子这件事。

她身上的疾病需要得到根治,郁暖也十分明白,自己的身体一直以来更是受到了细致的温养,其中所耗费的财力和精力,根本不是她坐在屋内就能明白的。

郁暖不晓得他是否还有办法根治,或是需要什么先决条件。

这些她都不知道,全都蒙在鼓里,就仿佛她自己的身体是属于别人的。

而那个人现在特别温和,她想要什么都能有,却只是没有决定的权利。

郁暖不知道很早以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但如果她只是最最初始,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自己,她一定怎样也不会选择轻易的背叛自己的意愿,好不挣扎的成为任他摆布的宠物猫。

她不求平等,因为没有相匹配的身份和能力,求的再多也是矫情。但她至少能躲在蜗牛壳里,哪儿也不去呀。

郁暖想的很透彻,琥珀色的眼睛在光晕下,衬得肤色更冷白。她还是那么软,他长臂一揽便能将她搂在怀里,只是与原先相比,无论是谁都更加温柔。

郁暖剔着指甲,这是她前两日刚做好的样式,没有太多坠饰的肉粉色,衬得她双手更是莹润无暇。

只是抱着她的男人偏不安分,他喜欢亲她的脖子,尤其是她伤口的地方。

没有很重的力道,但那样的触感,却叫郁暖睁大了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这道伤痕,它是怎么来的?”

皇帝修长的手指捏捏她的面颊,郁暖还是能感觉到,留存在脖颈上面的麻痒韵律。

他清淡道:“你不会想知晓。”

郁暖:“想嘛,干嘛不想?”

他微笑着从善如流,温和叙述道:“那是,暖宝儿趁夫君不在,用朕的佩剑自刎留下的。”

皇帝的嗓音温和而散漫:“当时,你的血洒了满地,斑斑驳驳沾染在雪白的毛毡上。朕抱着你,满手都是你的血,一直往下滴,怎样也止不住啊…”

她听到暖宝儿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心中一松,却想不起甚么。

郁暖轻声道:“我听够了,不要说了。”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就这么愣愣的靠在他怀里,被他轻抚着脊背,一下又一下,男人仿佛没什么情绪,之前叙述的时候也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是,郁暖仍旧能体会到一瞬间紧绷凝滞的气氛。

她知道,皇帝一定是在慢慢观察她的反应,再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虽然郁暖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心态,但细细想来还是有点可怕。

但她又想起一个和原著不同的点,这似乎又一次,令她忧虑却丝丝放松的证明,她就是原身。

那不仅仅是出于本性的习惯,还有灵魂深处的感情,更是出于对原剧情一些微不足道的了解。

郁暖又问道:“那把剑在哪儿?”

皇帝在她耳畔,淡然平和道:“熔了。”

郁暖抓紧了他的衣袖,绷着肩胛道:“那、那不是从您年少时,就陪伴着您的剑么?为何熔了它?”

这把剑代表他的意志和野心,怎么会轻易熔了呢?

他只道:“不想要了。”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使剑刃和自己的心,同时在烈火中炙烤,看着它从坚硬冒着寒芒的样子,化为一团炽热流淌下,再重新打制磨砺,向死而生。

皇帝想看看自己还会不会惦记她,能不能彻底把她当成一个失败的过往,或是毫无意义的陌路人。

六合是新的六合,没有沾过她的颈血,也没尝过旁的味道。可他却没有那么不同,尝过她的滋味,便再不能忘怀。

而郁暖却想到——她仿佛不应该知道关于六合剑的任何事。

除了有限的几趟,其实原著中他亦很少拔六合出鞘,并且平时练剑,也只是使用最普通的宝剑而已。

郁暖忽的对上他似笑温柔的模样,汗毛竖起,睫毛颤了颤有些被吓到了。她扒着他的手臂垂下眼睫,不敢说话,圆滚滚的肚皮还被他一下譬如一下柔和的抚着。

郁暖想要尽快找些旁的话题,于是开始去摸他左手上戴的佛珠。

她对老天说实话,其实这串佛珠她想摸很久了。

百多颗佛珠,绕作几圈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垂落下一串明黄的佛穗,像是在束缚原本的锐利寒芒和极端阴暗面,使他变得儒雅而温和。可谁都不知道,表象之下压抑着甚么。

其实郁暖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

可能由于怀孕荷尔蒙失调的原因,她真是…非常想蹭蹭他的手腕,那样骨节分明的,并带着点禁欲和佛性的意味。那种感觉从胸腔中便涌出暧昧的情绪来,使她的面颊都有点泛红。

但郁暖知道,这种行为很奇怪了…其实在看原著的时候,这就是她为数不多会有些在意的一个点。

她从来不知道,他甚么时候决定把这串佛珠戴上的,但作为一个肤浅又颜控的女读者,每次看到男主慢慢捻着佛珠,再不紧不慢含丝笑下达命令,就让她…有点羡慕他的小老婆们!!

这么苏的话,就算只是睡过也很值得了。

床笫之间还可以玩佛珠捆I绑play啊!

戚皇您是想用佛珠,绑住臣妾的脚踝…还是这里…还是这里呢?嗯?

自然,她不觉得他会这么做,但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肖想一下才够刺激嘛,脑内小剧场也美滋滋呀。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小癖好,除此之外郁暖仍觉他注孤生。

于是陛下便难得面无表情的,看着郁暖的面颊一点点泛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眼里盈着清凌凌的秋水,再像是只害羞的白兔子,一头埋进他怀里蹭蹭。

他沉默了。

男人温和叹息,用带着佛珠的手给她顺着脊背,郁暖把脑袋埋得更紧了。

她的嗓音又软又闷:“我喜欢您的佛珠,等我生完孩子,您留下给我罢?”

郁暖被他捏着脖子,抬起眼眸,满眼都含着柔媚,就连原本苍白的唇瓣都是水红软和的。

他的嗓音喑哑了一些,抵着她的额头道:“要朕的佛珠作甚?”

郁暖不答,只是就着力道,碰上他冷淡的薄唇。

这是两年来,他们第一次这样纠缠,郁暖的两只手都握着他的左手,难得的用尽,又混着低低的喘息。

她感受到了什么,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捧着他的脖颈唇上动作也不含糊,然而就在最动情的当口,郁暖却忽然捂着肚子,有些怔然的推开他。

皇帝温柔亲着她的耳垂,低沉道:“怎么了?”

郁暖迷惑的眨着眼,一手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又有些无辜道:“羊水…好像破早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虽然羊水破了, 到开始用力生产, 当中的时间并不短,但也足以让郁暖觉得慌张。

她真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先头刚说到生产时猝死,立即这边就破羊水早产了。

她怀疑自己是个乌鸦嘴。

郁暖被他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捏着男人袖口的衣料道:“怎么办啊, 我没生过孩子,我好怕…我怕疼,我也没力气, 我会不会…”

皇帝安慰她:“不会, 我们阿暖不会有事。”

双生子本就容易早产, 而她的月份也不小了, 就在最近这十多日, 只是稍稍来的有些早。

郁暖却想不到这许多, 她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怎么就能一下生了呢?这并不符合常理啊。

产房是很久之前便布置好的, 比她想象的还有早——在郁暖刚来庄子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了,这段日子更是每日都要换洗薰烤,只为了她的不时之需。而这头郁暖还没进产房,那头产婆和大夫都已经准备就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