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御膳房见闻

“吴公公,舒妃娘娘的燕窝炖好了吗?一大早就打发人过来告诉的,你们可不能给忘了。”

宁溪月等人正逛着,就见大门口又进来一个大宫女打扮的女子,被叫做吴公公的立刻迎上去,陪笑道:“那哪儿能忘呢?刚好,姑娘正好端回去,若是怕冷,就在小厨房热一热,不用热太长时间,免得稠了,舒妃娘娘一向不喜欢太浓的燕窝。”

“这个还用你说?”宫女抿嘴儿一笑,将燕窝装进食盒里,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面又进来一个宫女,这一回就没什么人搭理她了,但这小宫女也不怵,径自来到一个太监面前,甜甜笑道:“许大哥,我们答应今儿早起有些头晕,叫了太医过来,说是气血有些虚,补养两天就好,所以打发我来,要一碗红糖蒸鸡蛋,您看能不能给我做了?”

那被叫做许大哥的太监看了她一眼,笑道:“没看见这会儿我手上正忙?你先回去等着吧,下午的时候过来拿。”

“哎呀许大哥,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快手,那红糖蒸鸡蛋又没有什么繁琐步骤,您不过伸伸手指,也就做了。何必还要我等着?这会儿空手回去,小主又要骂我了。求您行行好,就百忙中抽出点空儿,给我做上好不好?我就在这里等着,许还能给你搭个下手呢。”

一番话说得许太监眉开眼笑,摇头道:“郭答应算是个有福气的,虽然在这宫里没什么圣眷,怎么就让她摊上了你这么个能说会道聪明伶俐的宫女?行了,我抽空儿给你做,你先等一会儿。”

“好好好,谢谢许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宫女说完就退在一旁,状甚乖巧地等着。看见宁溪月一行人,大概也是觉得奇怪,盯着看了好几眼,却并没有说什么。

须臾间又有一个小宫女过来,说是主子想吃煮鸡蛋,还要一碗甜汤,这明明是现成的,然而太监们却只推说没有,那小宫女无奈,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这还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明明鸡蛋和甜汤就在锅里,就拿去给她,让她赶紧交差能怎的?何必非要她在这里傻等?万一她家主子脾气不好,这小宫女回去还要挨骂。

宁溪月这样想着,就想为那小宫女出头,却听素云淡淡道:“这样事情每天在御膳房不知有多少起,小主管得过来吗?再说您这一出头不要紧,御膳房发现您是个生面孔,难免要问几句,您这是生怕不露馅,皇上皇后不知道您今日的胡作非为是吧?”

一句话就把宁溪月刚刚冒出头的正义感给摁回去,她看了眼小宫女,暗道罢了,反正这些家伙也只是捉弄一下她,最后还是会给的。素云说得对,这种事多了去,我又没有协理六宫之权,怎么管?根本没办法管嘛,还会暴露自己,徒惹一场风波。

这样想着,便转过头不再看那可怜宫女,四下看着各种食材,只觉十分有趣。

杨九万能够做到御膳房的总管太监,眼色自然不俗,眼看素云等人只是四下里逛着,也不说要什么,他心中纳闷,正要细问端的,就见素云给了他一个眼色,然后摇摇头。

杨九万就明白了,知道这里面必定有故事,目光轻轻一扫,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道乖乖隆地咚,该不会照月轩那位主子跑过来了吧?这……真是怎么说的?闷了去哪里不行?御花园,小园,各宫各殿串串门也好啊,怎么跑来御膳房了呢?向来听说这位小主活泼大胆,今儿我算是见识了。也是,她连慎刑司都敢闯,还会把我这御膳房放在眼里?

正想着,忽然就听身后一个尖厉声音道:“放屁,不过一碗骨头汤罢了,怎么就没有?说没有的,敢让我看看吗?你们也不过就是些奴才,陈答应就算不得宠,也是主子,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就敢随便欺负?说没有的你给我听好了,我再问一遍,你敢保证没有吗?若是敢下这个保证,我即刻就要看的,到时候没有便罢,若是有了,咱们就要好好分说分说。”

这一嗓子登时引起了众人注意,宁溪月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宫女,红着眼睛叉着腰,瞪着面前小太监,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那小太监从没遇见过这样儿的,登时也把眼睛一瞪,就要说话,却被旁边一个中年太监给扯了下去,只听他陪笑道:“这位姑娘怎么这样大气性?你问错了人,他就是一个跑腿的,哪知道有没有骨头汤?昨儿没熬,今天早上恰好王公公说有新鲜的大骨头,这才熬了……”

殷勤的解释一番后,宫女偃旗息鼓,如愿得了骨头汤扬长而去,这里就听那中年太监教训小太监道:“怎么想的?有没有点眼色?在御膳房里学了这么多日子,连个看人下菜碟都不懂?这丫头面相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一碗骨头汤,你也敢空口说瞎话,如她说的,那陈常在再不得意,也是主子,是你我这样奴才能欺辱的?换了杨公公还差不多。”

“行了老罗,别放屁,我什么时候看人下菜碟了?”杨九万呵斥了一声,那老罗便嘿嘿笑道:“这不是教育这个小兔崽子吗?不抬出您老来,他也不服气。”

“行了行了,赶紧做事吧。你们平日里也看着点儿,新来的这批混账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那都不是作妖,压根儿就是作死。等哪天吃了亏,就知道在这后宫生存不易了。”

既然来御膳房就是为了偷师学艺,宁溪月没达到目的当然不肯离开,只苦了素云,杨九万非要跟着,她也不能赶人家这地头蛇走啊,只好找了一个又一个话题,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聊到最后,连御膳房后边养的母鸡一天下多少蛋都知道了,实在没什么可以再聊的话题,气氛一下子就冷场了。

好在御膳房开始为午膳忙碌,杨九万没法再跟着,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素云原本觉着逛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尴尬到极点,就想请宁溪月回宫,但这好不容易等来了厨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她哪里肯回?劝了几句没得到回应,素云也只好认命。

总算午膳忙活的差不多,宁溪月也看得一本满足,对素云点点头,表示可以回去了。

素云大大松了口气,恰好照月轩的例菜也都好了,正好带回去。

回到照月轩,刚进屋,就被留守的太监宫女们围住,宛儿好奇道:“小主,御膳房这么好玩儿吗?你们一去就是这么半天。”

“好玩啊,那些掌勺师傅不愧是御厨,个个都有一手绝活。等哪天闲了,我再带你们这些没去过的去逛一逛……”

正拿毛巾擦汗的素云一听,就觉着膝盖一软,好悬没跪下来,连忙回身抓住宁溪月手臂道:“我的小主,您可饶了奴婢吧,就算不为奴婢,也该为您自己想想。这一次去御膳房,闹出的动静不小,恐怕已经不少人在猜测,若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您是又想挨训斥了?”

宁溪月吐吐舌头,嘟囔道:“我哪有闹出什么动静?全程都是安静如鸡好吗?连那个小宫女被愚弄,我都拼命忍住,没为她打抱不平。”

素云无奈道:“您还想打抱不平?还觉着没闹出动静?咱们这好几个人在御膳房里走走逛逛的,本身就已经是一道奇景……”

不等说完,就听宁溪月兴奋道:“那没关系,今天我也觉着带的人是有些多,下次我就只带一个人去……”

“打住,您打住。”

想想素云也是真可怜,从小儿被后宫规矩熏陶出来的管事姑姑,行事说话绝对是宫中最挑不出错的那一批。可就因为主子太奇葩,从进了照月轩到现在,都不知做出多少出格的事,如今更是连尊卑都忘了,直接就打断宁溪月的说话。不打断不行啊,虽然小主当初说过要锻炼下她的心脏,但现在看来她的心脏还是太脆弱,经不起锻炼。

“您是什么身份?带一个人去御膳房?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跌了碰了磕了被奴才们冲撞了……您不用撇嘴,就这些事,奴婢知道在小主眼里不值一提,可让皇上看见,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小主,求您了,咱没事儿绣个花看个书逛个园子不行吗?御膳房的人伺候着这么多主子奴才的吃喝,也不容易,您就别去祸祸人家了。”

“我……我怎么就叫祸祸了?我只是偷师学艺而已。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看看,我就去了一回,你从刚才到现在念了我多少话?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要还有下次,好嘛,我不得让你给念聋了?”

“奴婢也是为了小主,耳朵起茧子总比被皇后娘娘训斥禁足强,是吧?”

素云放下了捂心口的手,温柔一笑,就见宁溪月挥手道:“好了,吃饭吃饭,午时都过了,大家一定也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吃完饭都到暖阁来,开个小会。”

第五十七章 开个小会

“开个……小会?什……什么小会?”素云眨巴着眼睛,觉得小主说的四个字每个字她都懂,但合在一起,怎么就觉着这么深奥呢?会?朝会的会吗?可那不是皇上和大臣们做的?小主她想干什么?

“别紧张,就是说吃完饭让大家都来暖阁坐坐,听我说几句话,大家讨论一下。”

宁溪月拍拍素云肩膀,微笑解释:虽然照月轩目前看来发展还不错,但身为领导者,总要有点居安思危的眼光,毕竟她是个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最有数,所以员工们的思想教育工作一定不能放松,就要见缝插针,抓紧一切事例和机会对大家进行再教育。

太监宫女们满腹狐疑地散去,许是心里有事,都没什么心思吃饭,宁溪月这才把一只鱼头吃完,清霜就过来禀报说大家都在暖阁聚齐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了吗?养生之道,在于细嚼慢咽,而且咱们是宫里的人,要讲究优雅……算了,你先让他们自己倒茶喝,我这还得一会儿。”为了开会就辜负美食?这怎可能是吃货会做出的事。

太监宫女们在暖阁里坐着无聊,便三三两两闲话起来,正说得热闹,就听外面门开了,接着宁溪月的声音响起:“这还不到六月呢,天已经变成小孩脸了,上午还是阳光明媚,从饭厅出来就已经阴下来,我看着这光景,怕是过会儿就要下雨。”

众人忙都站起,一齐福身行礼道:“小主来了。”

“哟!都到齐了。很好很好,看来大家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嘛。放心,你们如此热情,小主也必定不辜负你们,不会发生开着开着会就让你们睡着了这种无聊事情的。”

宁溪月一边说着,就坐到塌上,看着下面起了一阵窃笑声,太监宫女们笑着小声议论,都是“小主真风趣”“小主真有意思”“小主真可爱”之类的正面评价,她就满意点点头,清清嗓子道:“行了,今天上午呢,我带着咱们照月轩几个太监宫女去了趟御膳房,看见许多事情,给了我很深的感触。下面让素云和春草主要讲一讲御膳房发生的事,然后小易子你们帮着补充一下,让大家了解后,咱们再进行下一步的讨论总结。”

这种开会的调调她在现代都是用惯了的,但在古代却是第一次动用。别说那些年轻太监宫女,就是素云这种成熟稳重的,听着这话都着实觉着新鲜有趣,宛儿连眼睛都放光了,再次深刻体会到身在照月轩的幸福,这种能让人笑口常开的小主,一千年未必能出一个,难怪连皇上都喜欢来这儿。

看着大家更加兴奋,宁溪月心里只觉好笑,暗道同学们啊,你们还是没有经验,笑点又低,才会被我糊弄住。也就是你们小主我善良,不然我把现代职场上那一套搬过来,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不到一年,怕你们不“闻会色变”呢。

她也不过是闲来无事,教育奴才们之余,也给自己找点乐子,并不是真的要开会,所以下面太监宫女们因为一时新奇而交头接耳,全忘了先前的话,瞬间楼歪千里,她也都不在意,只是喝着茶水笑吟吟看着,最后还是素云站起身训斥了大家几句,众人这才端正了态度。

素云其实也是满腹狐疑,觉着御膳房发生的事再寻常不过,有什么讨论总结的必要呢?

只是小主既然发话,她身为管事姑姑,自然要无条件服从,给大家做出榜样,于是回想了一下,就将上午御膳房发生的几件事说了一遍,说完后看向春草:“我记着的就是这些,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春草摇摇头,很肯定地道:“就这些了,素云姑姑您记性真好。”

“少贫嘴,上午的事儿我现在就能忘了,那可不成了老糊涂?”素云给春草的马屁泼了一盆冷水,然后看向宁溪月:“小主,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哦,基本上就是这些事了,我也想不起别的。”宁溪月心想春草说的没错啊,你这记性是好,其中有一件小事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啧啧,素云真是投胎投错了,这要是在现代,正经该是一个优秀助理或者秘书。

“事情呢,就是这些,下面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同样都是去御膳房拿东西,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待遇呢?”

“这还用问?”宛儿笑着率先发言:“御膳房自然是看人下菜碟,这可是后宫奴才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大家纷纷同意宛儿的意见,宁溪月也点头道:“这话没错。但上午的事情中,两位答应都不是十分受宠的,她们前后脚派宫女去要东西,为什么有的就如愿以偿?有的就被捉弄了?你们也知道后宫是天下一等一的势利所在,看人下菜碟那得是必修的基本功,你们也知道我的情况,现在固然受宠,但若是哪一天,忽然就被……”

不等说完,看到素云幽幽投过来的眼神,宁溪月连忙轻咳一声,把后面不吉利的话给吞了回去,最近素云抚胸口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此忠心耿耿的管事姑姑,就少给她添点堵吧。

“总之呢,就是如果摊上了这种情况,大家要怎样在后宫生存?这问题你们想过吗?没想过的赶紧想,想过的,可以把自己想到的结果说出来,闲来无事,大家一起讨论讨论嘛。”

“这女人终于是说出真话来了,她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儿干。”

站在门外半天的谭锋冷哼一声,身旁于得禄为他打着伞,苦着脸在心中腹诽,暗道皇上您不就是爱她这一款?堂堂天子,站门外半天听墙角,这说出去谁信啊?再说宁贵人您也是?闲着没事儿干和大家一起说说闲话也就罢了,用得着这么一网打尽的?好嘛,这院子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多少次了,您不知道皇上就喜欢听您的墙角?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您这都吃几堑了我说?

一面想着,就听屋子里奴才们议论的十分热闹,但因为雨声淅沥,所以听得也不甚清楚,他正想着是不是该提醒皇上进去了,就听里面宁溪月清脆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听你们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真是急死我了。叫我说,在这后宫里,不受宠还想过得舒服一些,那就得具备一不怕死二不怕耻的精神……”

于得禄偷偷伸袖子抹了把头上冷汗,小心觑着皇帝陛下黑如锅底的面色,心想宁贵人啊宁贵人,您就作死吧。

忽见谭锋唇角微微弯起,淡淡道:“这说法倒是有点儿意思。”

话音未落,他伸手推开大门,迈过门槛走进屋去,人未至声已至:“这话朕听着不对啊,难道不该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吗?怎么成了二不怕耻?”

一面说着,就撩开帘子进了暖阁,只见“呼啦”一下子跪了一地,“参见皇上”的声音倒是整齐,连颤抖的节奏都差不多。

宁溪月眼泪都快下来了:“皇上,您……您怎么下雨天都不忘来揭臣妾的短儿?要不要这么认真敬业?外面下雨了啊。”

“下雪天我过来揭你的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下雪都不怕,雨又算什么?”谭锋笑着将身上斗篷解下,素云连忙接过去,看了自家小主一眼,心中长叹一声,暗道小主您自求多福吧,说起来您这真的都是活该啊。

“说说吧,怎么叫一不怕死二不怕耻?”谭锋来到塌上坐下,宁溪月连忙亲自捧了杯茶送过来,期期艾艾道:“也……也没什么。”

“刚刚不是说的挺好吗?一屋子奴才都让你唬住了,言语掷地有声。怎么朕来了,这声音就跟蚊子哼哼似得?你说,朕恰好也听听,学无止境不耻下问嘛,有数的,三人行必有我师。”

皇帝拨着茶盖儿啜了口茶,脸上带着促狭笑意,看的宁溪月恨不能一脚将他踹出去:知道你才高八斗英明神武,可你是皇帝啊,这不都是应该的吗?没有这份儿本事,能治理好国家?能斗得过臣子?用不用得着这么显摆?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就不学无术怎么了?这也是正常的。

“说啊,怎么不说了?”谭锋放下茶杯,一挑眉:“难道还要和朕藏什么心眼?噗!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宁溪月连牙根都痒痒起来了,在现代生活过得女性,热血还未冷,最受不得这种挤兑,当下便把心一横,沉声道:“是。臣妾一点浅见,让皇上见笑了。一不怕死,皇上想必也明白,人若是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二不怕耻,是因为……臣妾觉着,若是生活中遇上势利眼,必要的时候就得豁出脸皮,要么嘴巴甜一点,要么就得豁出脸去闹,俗语说得好,会闹的孩子有奶吃。若是既抹不开脸说好话,又顾忌颜面不敢闹,那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了。”

“有朕在,谁敢欺负你啊?”谭锋忍不住在宁溪月额头上轻轻弹了下,就听她嘟囔道:“红颜未老恩先断……”

“你嘀咕什么呢?”谭锋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素云惨白的脸色,不由好笑道:“你这照月轩的奴才也忒可怜了。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瞧把素云吓得。”

“咳咳……素云惯是这样大惊小怪,心理素质太脆弱。”宁溪月一本正经地甩锅,全忘了刚刚自己还下定决心要关爱管事姑姑的心脏。

第五十八章 陪皇上听雨兼斗嘴

谭锋嗤笑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你说我是信素云还是信你?”

宁溪月:……“皇上您这什么意思?合着我很阴险狡诈吗?素云比我老实?”

“嗯,或许不是阴险狡诈,但在说话大胆作死方面,朕相信素云的判断。”谭锋微笑:“所以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臣妾说,民间有俗语云: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怕不要脸的。这就是刚才臣妾开会后总结出的精华。”

谭锋:……“你可别侮辱精华两个字儿了,也不怕圣人们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掐死。”

“话糙理不糙啊皇上。”宁溪月屁股往前挪了两下,兴致勃勃道:“皇上想想,这话虽粗俗,但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是你个头。”谭锋伸手将宁溪月凑过来的脑袋推开,他实在太了解这女人给点阳光就灿烂洒点雨露就敢开花的性子了,这时候哪怕自己露出一丁点儿认同的意见,她就能滔滔不绝信口开河,直到你不得不点头为止。

“切!皇上说不过臣妾,就动用强权,臣妾不服。”宁溪月噘着嘴退下,嘴里还嘟囔着不服,只看得一旁于得禄心悦诚服,暗道整个后宫里,敢这么和皇上说话的,也只有这位小主了,偏偏皇上还就吃她这一套。

谭锋不理宁溪月,目光在太监宫女们身上掠过,淡淡道:“不要听你们小主在这里瞎胡闹,她这就是歪理邪说。后宫是有法纪的,什么一不怕死二不怕耻?除非想去慎刑司,不然别做这样的无赖人,听清楚了吗?”

“是。”

皇帝陛下这个面子必须要给,所以哪怕宫女太监们心里认同自家小主所说,也都整齐划一的答应下来,中气十足的响亮声音透着那么一股子坚定气势,让谭锋龙颜大悦。

“虽然有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好在照月轩里的奴才们还不错,不然朕可真是要头疼了。”

皇帝陛下微笑看了宁溪月一眼,拿起茶杯悠然喝了一口,就见对面女人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道:“皇上,您大雨天的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不让我误人子弟,纠正我们照月轩的不良作风吧?”

“噗”的一声,谭锋险些喷了茶,连忙拿出绢子擦了下嘴,摇头笑道:“还好,你有自知之明这一点,朕还是挺喜欢的。行了,别抱怨朕搅了你的好事,因为今儿下雨,所以特意过来和你赏雨喝茶的,这样天气,朕心里有些烦,也不想处理国事,索性来偷个浮生半日闲。”

“皇上日理万机,当真不容易。”

宁溪月看着谭锋清瘦的面容,这次是真有点心疼了:明明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偶尔表情全部放松下来时,眉眼间还存着稚气,然而他却已经成了这个偌大国家的主人。

不安分的藩王;海禁之争;辽东各大部落闹事;西域各国纷争不断;据说这些都是近期朝廷上的争论要点。身为天子,家事国事天下事,哪有一件省心的?亏着他在这其中周旋,竟然没出半点岔子。

“怎么?心疼朕了?”

谭锋那是什么眼睛?就宁溪月这级别的,说他会读心术都不算夸张,当下一看对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所想,疲惫心中不由自主就感到几丝温馨和熨帖,他伸出手,微笑道:“走,陪朕去窗前听雨。”

“确实有点儿心疼。”

宁溪月老实承认,将手交到谭锋手中,被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握住,看着他清澈中透着一丝炽热的眼神,心脏也是猛烈跳动,暗道:真是可恶啊,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你是皇帝,明明靠实力就可以横扫一切,竟然还长了一张好脸,这是犯规,犯规懂吗?嗯,别人是真龙天子,我看你不是,你应该是老天爷的私生子才对。

两人来到窗前,素云亲自捧来茶水点心果子,见宁溪月伸手托腮,看着窗前雨滴,一副醉心其中的模样,心中大大松了口气,暗道爱动不爱静的小主竟然真能陪皇上听雨,不错不错,果然长进了。

“是不是觉着有些无聊?”

谭锋显然也是很了解宁溪月的,见她看着窗外雨幕,似乎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脑补的正欢快呢。”

“脑补?”

“哦,就是在脑海里自己补充一些想象中的场景了。”宁溪月吐了下舌头,小声解释:“臣妾经常有一些怪话,皇上见谅。”

“不妨事,这也是一项才能,多锻炼一下,也许就不会那么笨了。”谭锋点点头,看见碟子里的大枣核桃,忍不住拿起一个,歪头看了会儿,方送进嘴里。

宁溪月面无表情看着他:“皇上,您就夸我两句能怎的?会浪费您的唾沫吗?臣妾到底做了什么?让您一刻不损我就难受。”

“不是贬损,这是朕的风趣幽默,别的嫔妃想要,还没有呢。”谭锋忍不住笑,然后慢慢点头道:“这枣子核桃夹在一起,口味儿倒是不错。你于吃的方面,的确精通。似这样东西,明明十分简单,朕在别的宫中倒没见过。如何?朕也不像你说的那般严苛,瞧,这不就夸你了吗?”

“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夸的啊?”宁溪月垮下肩膀:“枣子蜜饯干果,哪个宫里不是配备的齐全?也不用非夹在一起,配着吃味道都好,臣妾不过是闲着没事儿,这才把它俩夹在一块儿。上次送了一碟子给太后,她也说好吃。”

“朕喜欢的东西,太后自然也会喜欢,这就是母子天性。”谭锋点点头,又吃了两个,拍拍手道:“说说吧,刚刚都脑补了些什么?”

“嗯,臣妾想着,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过后,大概就要种地了。在江南那边,沃野千里,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上,农民们赶着奶牛,在辛苦犁田,小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远处青山连绵起伏,在如丝如雾的细雨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谭锋没想到宁溪月脑海中真有一副脑补出来的图画,只听得悠然神往,喃喃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江南,江南,溪月,你说江南真的那么美吗?”

“江南是很美啊。”宁溪月双手托腮:“那里有无数的桥,桥头数枝桃花。穿着春衫的女子,撑着美丽的油纸伞,在桥上匆匆而行。梦入江南烟水路……皇上,你说这是多美的画面。”

“是啊,如果不是这么美,也留不下这么多传唱千古的诗词了。”谭锋苦涩一笑:“只可惜,朕虽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这辈子却只能在皇城中,不知北疆风雪,也看不到江南烟雨。唉!这样一想,即便是唯我独尊,却也没什么趣味,还不如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能看遍这大江南北的无数美景。”

“皇上可以下江南啊。如今运河……呃……臣妾的意思是说,江南虽好,可其实也有不好的地方。您想啊,那些房子都是临水而建,得多潮湿,估摸着到了梅雨季节,墙上都能长蘑菇了。这种地方,想一想是很美的,但真正去那里住,嗯,不好不好,臣妾还是觉得咱们京城的气候才是最宜人的。”

谭锋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接着叹息道:“江南,朕倒真想去看一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可惜啊,天子出巡,麻烦事太多,更怕劳民伤财,如今国家正处于休养生息的阶段,朕便如此靡费,正经成了个昏君,所以……再等等吧。”

宁溪月的心猛然就砰砰跳起来:皇上真的有南巡之心?天啊,如果真有这个机会,他会带上我吗?从小到大都在这京城里,每年去两趟佛寺,住两回农庄,就是难得的福利,难道进宫后,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下江南?

谭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看着外面天色暗沉下来,他就对于得禄道:“派人去御膳房,就说朕今晚在照月轩用膳,也不用叫他们过来翻牌子了。”

“是。”于得禄心道:我怎么说来着?早知道皇上来了照月轩,就不会再出去了。得!各宫主子今天算是又白等了一场。

宁溪月却十分高兴,谭锋之前只在照月轩用过一回晚膳,虽然并没有一百零八道菜那么夸张,然而三十道菜却也是各有特色,不愧是御厨们精心烹制的,味道口感那叫一个棒。

也就是那一次,宁溪月心里就打起了偷师的主意。然而这东西不是看一上午就能看出门道的,谁知今天上午去了趟御膳房,晚上就又有御膳吃了,这是怎样的运气?

正想着,忽听谭锋疑惑道:“是了,朕来的时候,听见你在教育奴才们,刚刚没多想,现在倒有些纳闷,你怎么想起拿御膳房的事情举例子?难道你亲见过?”

“啊!不是,那个……我没亲见过,但是……这……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啊,是不是?平日里听春草秋桂她们说得多了,臣妾就生出很深的感触……”

宁溪月不等说完,就听谭锋平静道:“需要朕再提醒你一句吗?欺君之罪,那是要杀头的。”

第五十九章 夫妻闲话

“啊……呃……”宁溪月肩膀垮塌下来,苦着脸道:“皇上,您能不能当做不知道?这俗语说得好,人生很艰难,别总拆穿。”

“这是你家的俗语吧?”谭锋都无语了,咬牙看着宁溪月:“你又干什么好事儿了?不会跑去御膳房了吧?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宁溪月,你自己说,你有没有一天能让朕省心?啊?”

“我……我……”宁溪月真是委屈啊:不就去了个御膳房吗?这也叫事儿?就算她只是个贵人,可后宫也算是她的家吧?逛逛自家厨房算什么?在娘家的时候,每逢年节,她正经是厨房主力军好吗?也没听爹爹说过什么。

一看见她这个模样,谭锋就没脾气了,只能摇摇头,无奈地用手指指着她,咬牙道:“一说你你就装可怜,等到好了疮疤,立刻就忘了疼,接着再作天作地去,你也看看这后宫里,有没有你这样的?”

素云和下面伺候的奴才们神色不动,心里都一齐翻起了白眼,暗道皇上,天地良心,您可从来没给过小主疮疤好吗?也不知你们俩怎么就那么投缘,从您第一次来,小主就开始作死,偏偏就没死,不但没死,还如鱼得水。后宫里她确实是与众不同,但这与众不同是谁惯出来的,您心里没数吗?

果然,刚想到这儿,就见宁溪月又笑着挪过去了,抓住谭锋的胳膊摇晃,一边娇笑道:“臣妾也是有皇上撑腰,才敢如此率性而为。皇上,若是我也变得和其他嫔妃一般彬彬有礼优雅从容,那就不是我了啊,这种气质虽好,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趣味,还是臣妾这种天真单纯更好,是不是?”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天真单纯?明明就是单蠢。”

谭锋冷哼一声,见宁溪月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对对对,单蠢,就是单蠢,臣妾蠢得很,所以皇上可一定要多照顾些啊。”

“你……亏你还有脸说。”皇帝陛下也没辙了,没好气看了眼下面奴才们:“你们贵人去御膳房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听见了吗?”

“是,奴才遵命。”

众人一起行礼答应,心中异口同声:看,就说是你惯出来的吧?

用过晚膳,姜德海就指挥着小太监们抬着木桶进来,给谭锋和宁溪月洗浴用。

谭锋坐在榻上看书,听着后面叮当哗啦的搬运木桶声和倒水声,不为所动,等到声音停了,他放下书本,却见旁边宁溪月怔怔出神,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遂纳闷道:“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皇上,您说内务府那边就不能做几个大一点,能容得下两个人一起洗浴的木桶吗?现在这木桶……呃!臣妾……臣妾什么都没说。”

“嗯?”谭锋眉头一挑,看看屋里没别人,便一把将人揽进怀中,微笑问道:“什么意思?想和朕一起共浴?”

“别看宁溪月平日里说话行事作风大胆,然而真被皇帝陛下这么坏笑看着说出这样的话,她的脸还是忍不住一下就羞红了,连忙结结巴巴的否认:哪……哪哪哪有?皇上,您……您不要污蔑臣妾,明明……明明是你自己想洗吧?”

“胡说。”谭锋义正辞严地反驳:“朕可没想过要什么容得下两人一起共浴的大木桶,这是你说的。”

“臣妾……臣妾只是觉着……觉着现在的木桶有些小,施展……施展不开而已……”

宁溪月拼命辩解,心想完了,我看皇上是学不会“看破不说破”这种事了,不是说古代的人都很保守吗?为什么这家伙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还能如此流畅?就跟说吃饭喝水差不多。

正想着,后背被温柔的拍了两下,接着谭锋起身下榻,一边笑道:“想洗鸳鸯浴?有机会啊。等到盛夏去尽情苑避暑的时候,朕记得带上你,不就行了?”

“尽情苑?”

宁溪月立刻眼放绿光,尽情苑的大名她可是早有耳闻,按照父亲和进宫后宫人们的叙述,那就是这个时代的圆明园啊,甚至有可能比圆明园还要宽敞奢华,三十年方才建成。前朝最后一任皇帝的灭亡,很大原因就在这座园子上,当时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皇帝还要征收建园子的税赋,终于逼得百姓们不堪重负,纷纷揭竿造反。最后园子建成,但那个皇帝没享受过一天,就在起义军攻破京城后自杀了。

“对,尽情苑。”

谭锋轻轻弹了宁溪月挺翘的鼻尖一下,这女人论长相真不算漂亮,但就是她这些生动活泼的神态,由这么一张脸做出来,立刻就大放光彩,凭添几分活色生香的动人滋味。

“皇上,您可是天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