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齐忙过去解释。

望着前面低矮的院墙,柳梢忽生不祥预感,也没心思理会他说了什么,爬起来就直接穿墙而入。

没有灯光,花园内死气沉沉,树影满地,之前的结界不复存在。

假山旁,一个身影仗剑而立。

华丽的锦袍后摆长长地拖在地上,发冠已在打斗中掉落,长发散垂下来,披了满身。背影透着悠闲风流,仿佛是人间王孙公子,正在独赏池塘夜景。

柳梢慢慢地倒退。

原西城与祝冲众人也进来了,看到那人都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商师兄!”苏信痛呼。

青华弟子们目眦欲裂,齐齐涌上去。

随着没有生气的身躯倒下,赤霄剑“当啷”落地,光泽全失,形同死物。

众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骤然,一阵狂风卷入墙,带着浓烈的杀气,将所有围在中间的弟子都震开。

看清来人,众弟子默默退开。

地上的人眉眼安详,像是陷入了沉睡,绣带锦袍依旧,步云靴上华纹闪烁。

蓝衫仙子低头,手中玉符上一道裂痕刺目。

她慢慢地跪下,将他抱起。

锦袍领口被拉开,露出一枚完好的玉符。

取对方灵气炼成的玉符,纵然远在天涯,也能知道彼此的安危。他涎着脸取她的先天灵气炼了一块,却不知道她也炼了一块。

“正是她不会打扮,有我这么俊的男人站在旁边才好呢。”

夜风里,两人发丝纠缠,锦袍蓝衣相间。有华丽的他躺在怀里,她看上去果然没那么冷清了。柳梢想。

可惜面前的他只是具尸体,再不能厚颜玩笑。

“活该!”薄唇微动,吐出冰冷的话,“早就叫你走。”

隐瞒修为,耽误晋升,甘愿让她的风光掩盖自己,无限的迁就容让,始终还是不能换得她的理解。

万无仙尊等人也已赶到,皆面露沉痛之色。魂魄在夜间不可能这么快入鬼门,那就只有一种结果。虽说仙门对生死看得淡,但这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万无仙尊勉强收起悲痛,转身吩咐弟子送信回青华宫,回头见卓秋弦抱着不放,唯有叹气——难怪她对洛歌毫不动心,原来惦记着商玉容,之前竟是看错了。

原西城不善言谈,祝冲性子暴躁,此刻正在气怒。万无仙尊只好亲自过去劝她:“秋弦,你先起来。”

卓秋弦并不理。

几名弟子四处搜查,柳老爷夫妇被救醒,幸好他们都只是昏迷了,柳妇人见儿子无事,喜极,抱着儿子问了好一阵才放开,接着才发现小女儿不见了,两人连忙跟着跑过来,一路追问:“我女儿不见了,求各位仙长千万救她回来!”

“她被食心魔抓走了。”柳梢忽然开口。

夫妇两人同时转脸,接着他们就看见了对面的少女,少女眉眼似曾相识。

“是柳梢儿!你是柳梢儿吗?”柳夫人失声叫。

柳梢咬唇不答。

谢令齐突然道:“众所周知,食心魔早已伏诛,况且商师弟遗体完好,凶手并无取心之意,这…”

“是啊,”柳夫人脸色苍白,“食心魔不是被仙门除去了吗!”

柳梢反驳:“他把我妹妹带走了,谁知道是不是要挖心呢!”

谢令齐走到商玉容的遗体旁:“商师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是被人一击之下震散魂魄,这等身手,连洛师弟也不容易做到,除非对方是他认识的人,若是食心魔,商师弟不可能毫无防备。”

众人都看柳梢。

柳梢只得叫道:“食心魔就是仙门的人!”

她去报信,食心魔着急之下露出了真面目,也许还用什么话令商玉容放松了警惕,才会一击得手。然而商玉容那么精明的人,对方是谁才会轻易让他上当?

“混账!”祝冲早就忍不住了,骂道,“就是你这魔女害人,还敢诬陷仙门!”

谢令齐忙道:“未必是柳师妹,或许魔宫还有人混进来…”

他这么说,祝冲反而冷笑:“她受徵月蛊惑已久,且已入魔,魔性一发,岂有不害人的!”

商玉容来太覃城的目的,苏信是知道的,闻言也忍不住了:“柳梢儿,商师兄此番正是为你而来,一番好意想要劝转你,你怎么能对他下手!”

一名青华弟子立即道:“必是她因为徵月之事怀恨在心,故意哄得商师兄放松警惕!”

柳梢握紧手,若不是谢令齐耽搁,商玉容怎么会死?谢令齐是打定主意要将罪名推到自己身上!那个妹妹也凶多吉少,食心魔需要人心修炼,没动商玉容,却带走了她,不留下尸体,是想让陆离继续替他背黑锅!

“入魔?”柳老爷反应过来,惊得脸色煞白,“早就知道侯府那种地方…你怎么学这么坏!作孽呀!”

柳梢顶嘴:“说我坏,还不是你送我去的!”

要不是陆离,她早就死在侯府了,怪她呀!

“我知道你恨我们,可那是为了救你弟弟!”柳夫人哭道,“不管怎样,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你总该念几分恩情…快说你妹妹在哪里!”

“死了。”柳梢一扭头。被食心魔抓走,差不多也是死了。

柳老爷大怒:“你看看,怎么就生出这个东西!”

生了就可以随便丢呀,她还不想被生下来呢!柳梢毫不示弱:“呸,谁稀罕你们生,有本事别生啊!”

大逆不道的话听在耳朵里,柳老爷气得直喘气:“你这不孝的东西!今日看不打死你!”

仙门想杀她,他们也想打死她。

我才不怕!柳梢暗道。

“柳梢儿,你真是不知悔改。”冯小杏在旁边装模作样,掩饰不住脸上的痛快之色。

“孽障!”柳老爷将袖子一甩,似是决然,朝原西城众人拱手道,“家门不幸,竟养出这么个混帐,惭愧啊!她原先就是个坏脾性,想不到居然变成了魔,连亲妹妹也不放过!仙长们就拿她抵命吧,省得丢人现眼!”

现在嫌她丢人现眼啦?柳梢眼眶一湿,装作不屑地冷笑。

百年前仙魔大战,扶生派死伤不少,掌门祝冲恨极了魔族,不耐烦地道:“多说什么,这魔女原该伏诛!”

万无仙尊也严厉了:“果真是你所为?”

“是又怎么!”柳梢没去看那对哭哭啼啼的父母,翻掌向下一按,魔焰直扑谢令齐。

她本来就想杀商玉容,他死了正好,她才不怕他们!他们都是杀陆离的凶手!

“放肆!”几个人同时出手。

柳梢不敌,倒飞几丈撞上高墙,在墙上留下一朵鲜艳的血花,厚重的高墙剧烈摇晃,终于带着那朵血花倒塌。

谢令齐叹气:“柳师妹,你还不肯回头!”

任性的少女忍着剧痛从墙下爬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极为凶狠地瞪着他,继续扑上去。

“还敢猖狂,为商师兄偿命来!”众青华弟子呵斥。

面对合围,柳梢红着眼陷入疯狂,一波一波的灵力冲击下,筋脉受创,五脏移位,身上血越流越多,黑衣都湿透了,魔性却越来越重。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这世上没一个好人!

身体再受重创,体内的神秘力量被催发,牵引四周气流,强盛的太阴之气源源不断地被吸纳入丹田,魔力陡然翻涨几倍!

围攻的弟子被震飞!

脆响声中,柳梢的肋骨也折断了两根。

此女有这等纳气能力,简直是修仙的绝好苗子!万无仙尊与祝冲同是一惊,又黯然摇头。

绝好资质,无奈错入魔道。

柳老爷连连叹息,似是不忍,想到小女儿已被害死,便咬牙扶着柳夫人道:“走吧,走吧!”

给予生养之恩,女儿却让他们失望,夫妻二人终于完全放弃了,相携离去,再没回头。

柳梢不在意。

她又不稀罕他们关心!

长剑当头劈下,柳梢匆忙接招,被巨大的力量压得陷入土里,下一刻她就奋力跳了出来,依然无所畏惧,不要命地发招伤人。众弟子见她这般惨状,既惊又怒,下手更狠,冯小杏和杜明冲都加入了战圈,想要立功。

白凤忍不住张嘴,瞟了眼身旁的谢令齐,终归欲言又止。

后背再受重击,柳梢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飘落在碎石堆里。锋利石尖划破肉体,血肉模糊,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挣扎着撑起身,还想要攻击,可是接着她又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脸看向树荫。

树下空无人影,树梢上挂着银色的月亮,冷漠的光辉与当年一模一样。

月亮从来不会救她,救她的人也不在了。

“拿下便是。”原西城开口。

万无仙尊也看得微微闭目,颇为不忍,闻言点头:“还是送给商宫主处置吧。”

几名青华弟子上前去拿她。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响起,一道赤光将那些青华弟子全都扫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卓秋弦已经站在中间,手执赤霄剑,直接朝柳梢钉下!

不惯杀生的仙子,此时动作毫无迟疑。

柳梢躺在地上,已经连抬起手指也不能了。

同样被人纵容过,对于卓秋弦的恨,她是理解的。

失去重要的人,难过了吗?恨了吗?他们杀陆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人伤心!现在又来冤枉她,才不管!商玉容的遗言,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柳梢报复性地得意。

危急间,晶莹的冰螭剑飞来挡下杀招,原西城皱眉喝道:“勿生心魔!”

万无仙尊也道:“秋弦,你冷静一下。”

卓秋弦看也不看他们:“我早就离开仙门了,别拿那些规矩烦我。”

这话简直是目无尊长,众弟子不约而同皱眉,怜她悲愤过度,也不好计较。

祝冲嫉恶如仇,倒没觉得不对:“此女是魔,害商少宫主魂魄无存,取她性命也算不得过分!”

赤霄剑再出,无人阻止。

谁知柳梢见那剑刺到胸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就地一滚,妄图躲开剑锋。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浪卷来!

气浪所携力量不凡,卓秋弦立即扬扇抵挡,右手的剑仍执著地斩向柳梢,不料一道金色仙印自半空落下,罩在柳梢身上,竟将她震得连退数步,未及站稳,又有三道细微的白光飞来,直接封了她的灵穴。

白衣浮云,剑影流光,破月色而来。

纵使千里之遥,行路匆匆,年轻的仙者依然是浑身光芒,俊脸不见半丝风尘色。

“你总算来了,这事…”万无仙尊叹气。

洛歌走下长剑,看了地上的柳梢一眼,道:“此女我先带走。”

原西城与祝冲向来信任他,虽然觉得不妥,倒也没出言反对,万无仙尊正要点头答应,旁边谢令齐却开口道:“这恐怕不合适,商师弟他…”

“商宫主那边,我会解释。”

“她有魔性,来日再作恶…”

“她不会有机会。”

不轻不重两句话,将谢令齐堵了回去。

“不杀她,你我交情便到此为止。”卓秋弦冷冷的声音。

“不是她。”

“我不管,玉容因她而死,她必须死。”

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的话却完全不讲道理。洛歌显然知道她的脾气,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商玉容的遗体面前。

月华淡薄,仙者过分夺目,衬得地上人瞬间变成了一道影子,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消逝而悲哀。

唯有光芒,看到了影子的华丽。

“玉容留在仙门是为谁?”卓秋弦在背后道,“你这样对得起他?”

挺直长睫垂下,洛歌闭目,沉默。

俊脸上不见往日从容,自信无敌的仙者,终是露出了一丝伤痛之色。

曾经少年意气,相约同登神道;曾经并肩而战,发誓守护六界。知己兄弟,情义相挺,成为光芒背后的影子,一朝竟落得魂飞魄散的结果,从此相见无期。

“你谢我,谁来谢你?”

谢字未曾出口,已无机会,这一切却有自己的缘故。

不远处,少女的气息越发微弱。

洛歌重新睁开眼,淡淡的道:“悲痛,不是迁怒无辜的理由。”

他断然转身,走过去抱起她。

少女早已伤重,之前因为穿着黑衣的缘故不明显,此刻鲜血沿白衣流下,看得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