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不禁风。”

安王擦了把汗,心忖当年孟珩刚参军时也被人嘲讽弱不禁风小白脸,敢情这人是都忘了。“那胡家老三也不错,八面玲珑。”

孟珩立时想起崇云楼里,胡三是第一个上去缠住盛卿卿的,他冷笑,“油嘴滑舌。”

安王这下觉得有点不对劲起来,他试着讲了其他几个年轻人,果然毫不意外全被孟珩贬得一文不值,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你才比这姑娘大了十岁,怎么跟个当爹似的一样挑剔操心!”

“九岁。”孟珩看他,一字一顿纠正,“我和她差九岁。”

安王:“……”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孟珩又看看盛卿卿,眼睛越瞪越大,“孟珩,你……”他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不会是喜欢上那小姑娘了?”

孟珩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不。”

安王顺着孟珩的视线往底下看去,不偏不倚见到果然另一头牢牢地钉在盛卿卿身上。

——这“不”字再斩钉截铁,谁能信?

安王很懂地拍拍孟珩肩膀,“其实九岁也不算太多,你要是有这个意思,还是要尽早和老夫人说,我瞧着她今日让小姑娘出来可不像是知道你心里想法的样子。”

孟珩眼也不抬,“我有什么意思?”

安王耸肩一摊手,“你想娶她的话?”

孟珩想也不想地否决,“我不想。”

“行。”安王点点头,他又冷不丁地说,“那你看谁和她最相配?”

孟珩的视线极尽挑剔地从众人身上扫过,觉得没一个适合,每个每个总有叫他看不顺眼的地方。

二十几个少年,若要选一个将盛卿卿嫁出去,孟老夫人怎么想都罢了,孟珩觉得这二十几人一个都赶不上。

“你是不是在想,这些年轻人都不行?”安王叹气摇头,他往孟珩的反方向走了两步,才道,“孟珩啊孟珩,你这么想,要么就是将她当成亲生女儿在疼,要么就是……你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她。”

孟珩搭在窗杦上的手猛地收紧,他凝视着人群当中的盛卿卿,见她怀里此刻捧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原本争奇斗艳的它们尽数都成了她的陪衬。

安王的话戳中了他心中些许无法宣诸于口的念头。

整个汴京城、整个大庆,当然没有人能配得上盛卿卿。谁能比从旁看了十年的他更懂盛卿卿?

“你要是……”安王顿了顿,他面色沉凝,“别太迟出手了,孟珩。今日之后,去孟府的媒人会倍增,你信不信?”

孟珩没说话,他看着盛卿卿将最先前那半朵残破的花也汇聚入花束中,低头轻轻嗅了花香后露出笑容。

悄悄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的少年微红了脸。

“这世上很多事情等得了,可也有些是不等人的。”安王说。

“我光是这么看着她,”缄默许久的孟珩突然开口,“心中所想的就都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安王喝了茶,他慢慢地道,“这样畏畏缩缩的,可不是我所知道的孟大将军。”

孟珩轻轻抚了刀,“即便是我,也有不能出手的时候。”

安王瞥见孟珩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眉一皱,陷入了沉思。

正巧这时安王妃到了鞠场旁,安王见势趁机建议道,“看得也差不多了,我们下去走一趟?”

孟珩没动,“不去。”

安王哎呀一声,“怎么说也是我府里,我把大将军一个人扔在这,还算个什么主人?”

“晚饭我不留了。”孟珩转了身,“卿卿的婚事,祖母会安排妥当。”

安王没留住孟珩,挠了挠头也慢吞吞绕了出去,准备到了晚上用饭时,再近距离看看那个能叫铁血无情的孟珩连一根手指都不敢伸出去的盛卿卿究竟是个什么狠角色。

*

安王妃和孟大夫人到鞠场时,盛卿卿怀里那大捧的花还没找到地方放。

先是胡三公子和安王世子等人,接着几乎所有人都凑热闹似的摘了花来给她。

盛卿卿忙着收花的同时还不得不抽出空来评比谁摘的花最好看,一肚子的夸赞之词都快给掏空了,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来买花的。

孟娉婷也不帮忙,就在一旁淡淡地笑,“这众星捧月也不容易。”

盛卿卿抱着花转头看她,偏头时雪白的脸颊几乎同繁花贴到一块儿,“二姐姐不也送了我?”

孟娉婷扬眉,“送你什么了?”

盛卿卿捧着花束弯腰,用柔柔的花瓣碰了碰孟娉婷的脸颊,像是让花儿亲了她一口似的,“二姐姐替我剥瓜子呢。”

“哄人可真没人比你还能。”孟娉婷失笑起来,她取了根发带出来,道,“我刚让人找大伯母去拿的,将花束起来吧,看你抱着扎手得很。”

盛卿卿矮了身用发带去绑花茎,笑意更深。

初到汴京时,她还有些担心孟娉婷不好相与,谁能想到孟娉婷竟是个面冷心热、这么好相处的性子?

终于将这几十支花绑成一束时,安王妃和孟大夫人带着人来了。

盛卿卿下意识把花往背后藏,可她身形纤细,哪里能藏得住,安王妃同世子说了两句话,视线就移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这园里的花本也不是我在打理的,”安王妃道,“平日里被糟蹋得本就不少,比起那些,还是今日派上些用场。”

盛卿卿捧着花有些赧然,“我本该婉拒的,这样大家也不会兴起都去四处摘花了。”

“花种着,自然就是为了叫人高兴的。”安王妃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你们都挺高兴,这花便尽忠职守了。”

她说着,手一举也拿出一枝花来,放入了盛卿卿的花束中。

香气扑鼻,那是一支栀子花。

孟大夫人在旁看得笑了起来,她道,“我说你怎么半路突然摘了枝花,不成,我也得去找一朵来!”

她说着就左右看看,摘花去了。

“那你说说,我送你的,是不是今日最好看的花?”安王妃平静地问盛卿卿。

盛卿卿眨了眨眼,她将视线挪到安王妃脸上,甜甜笑了起来——倒还是今日第一次破了笑不露齿的规矩。

“王妃今日是寿星,本是收礼的人,您给我的,自然是今日最贵重的花了。”她说着,将五彩斑斓的花束递到安王妃面前,“而这许多,也正好是大家从王妃的花园中折的,沾了您的喜气。”

安王妃垂眼看了看,“你要回送给我?”

“借花献佛。”盛卿卿笑吟吟道。

安王妃脸上露出了个浅淡的微笑。她摇头,“我要真接了,我家小子可得在心里惦记上我。”

安王世子立刻在旁跺脚喊了句“母亲”,耳根染了红。

“收着吧。”安王妃抚了抚栀子花的花瓣,她道,“这些花配你正好,你受得起。”

孟大夫人正好这时候回来,将手里的海棠也插入了花束中间,硬是挤在了安王妃的栀子花旁,称赞道,“漂亮。”

安王妃看了眼,道,“还没开呢,你就折了。”

孟大夫人满不在乎,“这才好,回去放上几日正好开花。”

安王妃摇了摇头,她回首让下人将准备好的热乎点心送了上来呈给众人,又同安王世子说了两句话。

盛卿卿见孟大夫人一直盯着花束看,便唤她,“大舅母?”

“嗯……”孟大夫人长长地嗯了一声,她道,“我有点儿担心了。”

“这花吗?”盛卿卿道,“我晓得分寸,大舅母别担心。”

“不是这花,是这花背后的人。”孟大夫人拧眉沉思片刻,又问,“见着孟珩没有?”

“不曾。”盛卿卿摇头,心道若是孟珩刚才往鞠场里一杵,这蹴鞠哪里还耍得起来。

“巴巴地跑来,又哪儿去了……”孟大夫人嘀咕两声,又安抚盛卿卿道,“再待一会儿便去用晚饭了,若是饿的话就稍吃些点心。”

两位夫人没留太久,更像是来给众人分点填肚子零嘴的,分完便离开了。

跑动了许久的少年们早就肚里空空,一个个上前分食,盛卿卿也拈了块不知名的糕点垫肚子,单手吃的。

孟娉婷在旁看得都累,“你便放一会儿,一直捧着手也不嫌酸?”

“那不行,这是所有人的心意,压坏了哪一朵都不好。”盛卿卿认真地道,“我若是送别人礼物却被弄坏,一定会很伤心。”

孟娉婷哑然片刻,才道,“一会儿还得用晚饭,你举着吃不成。”

盛卿卿想了想,“那一会儿我让青鸾拿去找个地方先小心摆着,等回了孟府再装进瓶子里。”

孟娉婷心情多少有点微妙,她抚了抚盛卿卿的头发,动作很小心,“好在我是个姑娘家,否则铁定哪日就被你勾得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了。”

“二姐姐挤兑我,”盛卿卿小声回嘴,“明明二姐姐才是那个叫汴京才子趋之若鹜的才是。”

“我可比不过你。”孟娉婷口中说着,替盛卿卿扶了一把沉甸甸的花束,“行了,好歹坐上一会儿,看光景马上便要回去了。”

盛卿卿看了看天色,稍稍估摸时间,起身道,“还有小会儿,我正好去寻青鸾将花束给她。”

孟娉婷道,“我跟你一起去。”

“安王府里到处都是人,我还能走丢不成。”盛卿卿摆手,“二姐姐在这儿好好坐着,我很快便回来了。”

孟娉婷想想也是,便点头道,“你小心些。”

盛卿卿还记得路,从鞠场退了出去,才走了小段路,就听见后头缀上来一串脚步声,不由得一顿脚步,干脆回头看去。

卫封正有些迟疑地跟在她后头十几步远的地方,见她回首便停了脚步,紧张地摆手道,“盛姑娘,我没恶意,只是见你独自离开,怕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便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盛卿卿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才笑道,“卫公子离那么远,我当要同我唱山歌传话呢。”

卫封闻言又微微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地道,“那我……稍走近一些。”

等同盛卿卿的距离拉近到三步左右,卫封又停了下来。

他鼓足勇气抬眼看向盛卿卿,深吸了口气,“我追出来,其实也是想同盛姑娘私……私底下说几句话。”

盛卿卿掂了掂怀中花束,寻思这花抡起来打人恐怕也挺疼的,便朝卫封毫无心机地笑了笑,“卫公子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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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夫人:听说你走了?

孟珩:……马上。

第 19 章

卫封红着脸清了清嗓子,先对盛卿卿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默默在路上走了一段。

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花……今日盛姑娘收了不少。”

盛卿卿绽开笑容,“是呢,还要多谢大家。”

“我原是想……当第一个的。”卫封嘟囔着说,“叫那丫头给抢先了。”

“但卫公子的花,我也收到了。”盛卿卿抽手点了点其中一朵琼花,调侃道,“当兄长的,约莫总拿当妹妹的没办法吧?”

见盛卿卿在方才一团混乱中还准确记得哪一朵是他送的,卫封抿了抿嘴唇,“但花是安王妃的,我想再送盛姑娘另一件东西。”

“今日过生辰的又不是我,”盛卿卿噗嗤一声,“人人都给我送花,本就叫我很不好意思了。”

卫封伸了手,他掌心里放着块带些许青色的白玉,看着在掌心里捏了有一会儿了。

“这是我随……”卫封顿了顿,而后飞快改口,“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珍贵的东西,盛姑娘不必担心。”

盛卿卿的记性却没放过卫封的改口,她端详了眼玉佩,道,“这不是卫公子在蹴鞠前还特意从腰上解下收好的玉佩吗?既然这般细心,定然是珍贵之物,我不能收。”

“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卫封连忙摆手,“这……这本就是要拿来送人的。”

盛卿卿原本边走边和他说话,听到这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卫封心里也很是忐忑,心脏跳得七上八下的,生怕盛卿卿开口就是拒绝的话,一见她慢下来便心觉不妙,上前两步飞快地将玉佩胡乱往花中一塞,“你先收着,有什么话,下次见面时再说!”

盛卿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卫封已经转身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上好成色的玉佩被孤零零地挤在了花丛间,看起来跟被主人抛弃了似的。

盛卿卿瞧了眼玉佩,伸手将它掏出来掸去了花粉,有些无奈。

即便是下次见面时就还给卫封,可“下次见面”得是什么时候?

尽管不知道卫家是个什么地位,但就今日所见,盛卿卿也能猜到能被邀请到安王府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卫家不外如是。

这便不是她想嫁的人家了。

“……还是得尽快找个机会还给他。”盛卿卿喃喃说着便要往前接着走,方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了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一动不动盯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叫她吓了一跳。

见对方不说话,盛卿卿不得不硬着头皮喊他,“大将……”

“嗯?”

盛卿卿下意识将花束向上举了举,想遮住自己的脸,“……珩哥哥。”

孟珩扫了盛卿卿左手,脸上表情不太晴朗,“卫封送你定情信物?”

“不是。”盛卿卿立刻否认,顿了顿道,“普通的礼物罢了,我择日会还给他的。”

孟珩从鼻子里唔了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盛卿卿一手捧花一手捏玉地同孟珩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灵巧的一张嘴这会儿什么也讲不出来,动了动嘴唇,最后干巴巴地道,“那我……去找丫鬟了。”

孟珩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只朝盛卿卿做了个“这边”的动作。

因着孟珩就在盛卿卿前进的方向上,盛卿卿只能往他那头走,每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孟珩再度开口就提起那日八仙楼里她的糗事来。

等她一步一步走到孟珩身边时,这人不仅没让开,反而往她的前路横了半步牢牢堵住。

盛卿卿没敢抬头,往后小退了半步正要绕开孟珩,第二步还没迈出去,孟珩就大步朝她逼了过来。

男人的阴影从近处笼过来,将盛卿卿严严实实地盖在其中,叫她小心翼翼的呼吸都被压了回去。

盛卿卿心里一跳,连忙往后倒退。

可人倒着走本来就比不上正着走快,更何况孟珩比盛卿卿高出一个多头,又逼得气势汹汹,三五步就把盛卿卿逼进了个花丛的死角里才停下。

左右都是怪石盆景,盛卿卿左右看看,悄悄地将花束举起两分,挡在了自己身前。

孟珩垂眼看着她的动作。

两人此刻并没有肢体接触,甚至衣角都没互相碰着,但孟珩却觉得有一阵无名火从他脚底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然而他又保持住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冷静问道,“你躲着我走?”

盛卿卿无声地摇头。

“那是我瞎了?”孟珩冷笑。

盛卿卿小心地抬眼看看他,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受了惊的初生鹿仔。

孟珩动了动手指,将抚摸她眉眼的冲动按下去,心如铁石,“说话。”

盛卿卿只得点点头,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我那日在八仙楼里做了不该做的事,不敢见珩哥哥。”

这声她心甘情愿的珩哥哥喊得孟珩心中舒坦不少。

孟珩就和安王说得信誓旦旦,但在看见卫封给盛卿卿送玉佩时还是没忍得住。

卫封就算不自己跑走,孟珩也马上就会出来把他赶走。

“你做什么了?”他追问。

——那天在八仙楼里,该心虚的明明该是没病装病的他才是,怎么反倒被他凶了一顿的盛卿卿才像是做错事的那个。

盛卿卿只当这是孟珩要她亲口数落自己的条条罪名,窘迫得想钻地缝,垂了脸小声道,“我那日跟个孩童似的无理取闹,还……还一厢情愿地哭了,我不该这么做。”

孟珩这回多思考了一会儿,他问,“你哪里做错了?”

盛卿卿抬眼从繁花丛后看了他一眼。

孟珩莫名觉得这眼有点儿控诉委屈的意思。

“珩哥哥不需要我的同情,我没资格怜悯你。”盛卿卿垂了眼道,“若是有人因我的遭遇随随便便同情我,我也不会高兴的。因着发觉自己做了件蠢事,想起来便无地自容,才绕着你走,免得……你见我烦心。”

她破罐子破摔地一口气说完,反倒轻松了不少地吁了口气。

孟珩捏了捏拳,手到底是没伸出去碰到盛卿卿身上。

他实在太过想触碰她,想得甚至有点怀念自己在孟府真犯病那一日。

也是那日叫他猛地意识到,再大的怨恨火气,只要她往他膝头一伏,说几句软话就能叫一切平息下来。

“我不在意这些。”孟珩酝酿了半天,硬邦邦地挤出了六个字。

盛卿卿垂着脸嗯了一声,头也不抬道,“我出来有些时候,再不快些办好事回去,二姐姐该担心了。”

孟珩没让,他自己也就知道前面那句根本算不上安抚,也根本没把他想说的意思表达出来。

词不达意又言不由衷,让孟珩越发心浮气躁起来。

哪怕第一日上战场时,他也没这么畏首畏尾、无从下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