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让我拉黑他!”杨帆控诉,“你自己都没发觉啊,你一看到他,那个脸——唰,就拉长了。跟人家欠了你几百万似的。”

“他也是个怪胎,那么多女粉丝,怎么就非得跟你屁股后面——他是不是在追你呀?追你也不能老骚扰我呀!”

杨帆越说越愤慨,都没发现电话那边早已经没了声音。

简冰放下手机,有些恍神地看着书桌前的小小相框。

照片里,10岁的她胖成了一团,脸上的肥肉把五官都撑变形了。虽然可爱,却和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

而身后的姐姐,如青涩的竹笋一般挺立着,两手环在她腰上,费劲地抱着她转圈。

“你快点减肥,姐姐带你一起去冰场上玩。”

她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她真的瘦了,姐姐却始终不曾也无法兑现诺言。

而不能兑现的原因,正是这看似毫无波澜的平静冰面。

当年的场景又一次在她脑内浮现,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巨大的电子屏,雪白的冰面,乐声悠扬。

她的姐姐划着弧线与男伴共舞,旋转、跳跃、下腰…被扶着腰肢抛出之后,如断翅的蝴蝶一般坠落…。

七年过去了,“舒雪”两个字彻底消失在了公众面前。

而他陈辞,换女伴,转男单,换教练,拿奖牌…

如纸鸢乘线凭风,青云直上。

渐渐的,在评论人的口中,“舒雪”两个字,成了他转男单路上的一块障碍,成了他不愿突破单跳的一个借口。

“不能让优秀的男单女单选手全部为冲刺双人滑而放弃单人项目”,这话在简冰眼前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而实际上,他最开始进入职业生涯的起步就是双人滑,他的世青赛冠军头衔也是双人滑给的。

一转身,论调就变成了“双人滑耽误陈辞多年。”

简冰正想得出神,室友们从外面回来。最活泼那个直接扑在了她背上,“简小胖,又在回忆当年的胖子生涯了哇!”

简冰笑着转过头,那点忧伤也瞬间抛到了脑后:“龙思思,你不是想交男朋友——我给你介绍个学长怎么样?”

龙思思瞬间来精神了:“真的啊!帅不帅?高不高?什么专业的?”

“个子挺高的,本校土木大二,”简冰停顿了下,“最重要的是姓杨,特别配你龙姑娘。”

说完,还掏出手机,把杨帆和陈辞的那张合影翻了出来。

“跟花滑小帅哥站一起,颜值都不输。”

那照片她拍的时候偏心到了极点,杨帆花好月好,陈辞却连脸都是糊的,对比极其惨烈。

龙思思看得心花怒放,一个劲儿点头。

简冰于是把杨帆提到的单身晚会的地址给她发了过去:“今晚咱们学校还有个单身晚会,这位学长就是策划人。你去那边攻略攻略,要是攻略不成,还可以在现场物色物色其他对象。”

龙思思“嗯嗯”直应声,就差给她磕头了。

远在男生宿舍区的杨帆,毫无知觉地,打了个大喷嚏。

***

应付完室友,简冰套上外套独自出了宿舍楼。

周五,向来是学生们最放纵开心的时候,成群结队地往外面走。

简冰缩着脖子,慢腾腾地往外面走。

出校门就有公交,但是要绕一大圈路,好处是不用转车。假如坐四站公交后转乘地铁,出地铁口步行一千三百三十四米,也能到目的地。

公交15分钟一班,平均四站一个红绿灯;地铁五分钟一班,没有红绿灯…

“冰冰。”

简冰浑身一抖,快要完成的“心算”登时就乱了。

她不大高兴地转过头,陈辞穿着件薄卫衣,背着运动包,不远不近地站在自己身后。

夕阳西下,那点余晖烧起来一般艳丽,毫不吝啬地洒了他满头满脸。

这场景何其熟悉,在简冰的记忆里,不知曾经有过多少个相似的傍晚。

同龄的少男少女一起训练,一起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互相道别前,往往还要拿趴在公寓阳台上写作业的她打趣。

冰冰怎么有那么多作业?

冰冰的蛀牙拔掉了没?

冰冰是不是瘦了?

如今物是人非,再喊起这个名字,就很有些刺耳。

简冰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别这么叫我。”

陈辞明显愣了下:“杨帆…”

“他是他,你是你。”简冰打断道,“你能跟他比吗?”

陈辞苦笑:“我没得罪你吧?”顿了下,补充道,“如果你不认识舒雪的话。”

正要转身的简冰,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顿住了身形。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练花滑的舒雪,”简冰顿了下,颇有些讽刺的地提高声音,“你把她抛摔成植物人的那场比赛,我是现场观众。”

第10章 昔时梦里人(一)

旋转、旋转、抛出——

“砰!”

白衣女孩如羽毛般轻盈地离开他的掌心,却在旋转数周后重心偏移,重重摔落冰面。

骨骼断裂声、肉体撞击挡板声、观众惊呼声…陈辞甚至觉得,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也带着巨大的声响,一声一声不肯停歇。

音乐没有停,他滑行上前,弯腰试图去搀扶。原本应该沉默昏迷的女孩却转过了头,睁大着眼睛,凛然地看着他…

陈辞蓦然惊醒,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他伸手按亮台灯,撑着手发了半天呆,才恍然自己是做梦了。

那个女孩说,是自己把舒雪摔成了植物人。

她是他的女伴,她是在抛跳时候出的意外——他当然是第一责任人。

想起简冰那一脸当然的愤恨和谴责,陈辞苦笑着揉了揉额头,起身走向卫生间。

冰凉的白瓷砖地面倒映着同样苍白的天花板,水冲在脸上,冷得人浑身一激灵。

多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多久,没有见到舒雪了?

陈辞有些恍惚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拉开窗帘,外面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了鱼肚白。

他干脆换了运动服,背上包,小跑着出了家门。

虽然是恢复期,每天固定的基本训练还是要做的。冰上跳跃其实问题也不是很大了,上周训练的时候,他还试跳了两个难度较低的四周单跳。

甚至,还陪因为男伴退役而落单的双人滑女选手曲瑶练了半套节目。

想到曲瑶,陈辞的脚步顿了下。

按文非凡的计划,他这个月就应该飞出国门好好和编曲老师磨合,争取在下赛季正式开始前练好新节目。

但是…

陈辞抬眼看向已经到了眼前的基地大门,转了个弯,跑向后面的宿舍区。

所谓的宿舍区,其实就是一栋三层小楼,三楼女生宿舍,二楼男生宿舍,一楼则是食堂。

食堂对面建了个篮球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陈辞从食堂后门进去,溜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正在吃早饭的曲瑶。

“HI!”

他拿盘子装了早餐,拉开凳子坐下来,曲瑶塞了满嘴的食物,抬头看到他,眼睛圆瞪,一口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陈辞道:“还没找到新搭档吧?我之前那个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曲瑶吃力地咽下东西,连灌了两大口温水,才道:“小陈哥哥,你还没死心哪?”

陈辞没吭声,曲瑶接着道:“教练压根就不会同意你转回双人,我考虑你还不如考虑换俱乐部——你昨天那四周跳多棒,跳单人不比双人有出息,干嘛这么想不开?”

陈辞低头,拿手里的面包去蘸碟子里的果酱。曲瑶左右看看,欠身往他这边凑了凑:“说实话,就是教练同意了,我也不敢啊,你们家冰迷太彪悍了,万一成绩不好,我不得被撕成碎片。而且,我的新搭档,有眉目了。”

陈辞垂下视线,抿紧了嘴唇。

到了眼前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曲瑶自从男伴宣布退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参加正式比赛,平时训练要么练单人部分,要么跟其他小队员借“男伴”练习下双人动作。

陈辞伤愈回来后,偶尔也陪她练过几回。女方本来就是国内一线的双人滑选手,男方则拿过双人滑世青赛冠军,这对临时组合在训练场上,还真算得上亮眼。

螺旋线、联合旋转、捻转、抛跳…陈辞不得不承认,相较于更强调跳跃难度的单人滑,他还是更喜欢注重默契与配合的双人滑。

紧跟在女伴身后绕场滑行时,恍若重返充满懵懂而热切的少年时代。

刚开始练双人的时候,舒雪的滑行速度特别突出,压步加速时,他跟着都有点吃力,更不要说做配合。

场上的他气喘吁吁,场下的教练气得破口大骂:“陈辞,你怎么回事!没吃饱还是怎么着!”

而到了联合旋转的时候,挨批的就变成了舒雪。

明明是一起开始的动作,他已经换动作转过两周了,舒雪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那兀自瞎转。

“我吃完了啊,”曲瑶的声音蓦然将他拉回现实,她乒乒乓乓地收拾餐盘,“您继续,我训练去了。”

陈辞有些茫然地点了下头,曲瑶瞄瞄他,又瞄瞄门口,压低声音:“我就随口问一句,你别生气,成不?”

陈辞点了下头,曲瑶八卦兮兮的,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么惦记着转双人滑,到底是因为…舒雪呢,还是因为…练单人压力太大呀?”

陈辞本来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加的苍白冷峻了。

曲瑶多机灵一人,看着气氛不对,立刻摆手表示只是自己随口问问,一溜烟跑了。

留下陈辞一个人,对着一桌子早饭发呆。

类似的话,文非凡也问过他。

男单练的好好的,为什么想不通非得转双人呢?

父母、同事、教练、冰迷,都需要一个接受的理由。

舒雪之后,他不是没有换过搭档,成绩却一落千丈。

好不容易成功转到男单,世锦赛冠军也拿了,正是要冲击冬奥会的时候…文非凡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申请:“就是我和俱乐部答应,国家和全国人民也不会答应。”

再冷门的项目,涉及到奥运冲击奖牌的几率,就不单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天色越来越亮,来食堂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

陈辞收拾了东西,拎着包出了食堂大门。

青空无云,只在东面地平线上悬着半个烧红了脸的太阳。他却一点儿温度也感受不到,只埋头苦走,将贴着“责任重大”、“目标高远”标语的食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没有错。

但是,最初走上这条路,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吗?

因为喜欢冰刀滑过冰面带出的流畅轻盈;喜欢跳跃时恍如挣脱引力一般的自由无羁;喜欢与同伴一道在莽莽冰面上互相信任着挑战一切…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他啊。

8点零4分,文非凡的电话终于还是过来了。

“怎么迟到了?感冒了?”

陈辞握着手机,半天才挤出一句“起晚了”。

文非凡“啪”的挂了电话。

陈辞叹气,把手机塞回衣兜里,垂着头往冰场走。

文非凡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说好听点叫杀伐决断,说不好听点,叫独断专行。

他和舒雪刚开始练花滑时,文非凡已经拿过不少奖项,是国内名副其实的男单一号种子选手了。

作为国家队教练霍斌的大弟子,无论是教练还是冰迷,无一不认为他将载入中国男子单人滑史册。

那个时候,四周跳还不是男单的标配,文非凡的阿克谢尔三周半就是在国际上都非常亮眼…

陈辞跳上台阶,实在不愿意回想悲剧发生的那一天。与舒雪的摔倒不同,文非凡是在场外出的车祸。

一时间传言纷飞,醉驾、闯红灯、顶包…什么样的消息都有,官方出来辟谣的同时,也宣布了他退役的消息。

这一退,就是十几年。

陈辞有时候忍不住猜想,文非凡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除了身为教练的期许,是不是还有一点未圆满的寄托?

***

“乡下是怎么了?会弄的这么卖儿卖女的!”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台上的人贩子忙着帮人卖女儿,台下的观众席雅雀无声。

简冰窝在剧场二楼的角落里,眼睛盯着舞台上大半个世纪前的乱世,神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初夏时节,正是家乡那个南方小城要热闹起来的时候。

花展可以去看了,风筝也放得很高了,就连公园里的鸭子游艇也坐满了人…

舒雪可不喜欢这些,她最开心的,莫过于父亲同意送她北上训练。

“北方的冰湖知道吗?整个湖面都结成了冰,大人小孩都能在上面走来走去——当然,你穿上冰鞋,也就可以直接滑冰了。”短暂的假期里,舒雪不遗余力地夸赞着他乡的冬季。

见她含着铅笔仰着头,舒雪便伸手来摸她胖乎乎的脸蛋。

“等你长大了,姐姐也带你去北方,在冰湖上滑一整套节目给你看!”

“还有糖葫芦——人家那地方的山楂长得才好,摘下了都不用放冰箱,直接往家门口一放,几小时就冻上了。”

这位姐姐做起承诺来,更是肆无忌惮,仿佛整个北方都在她掌中一般。

而坐在一边代姐姐帮她批改作业的陈辞,就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将错题一道一道划出来。

细细长长的波浪线,纹路不深、振幅不大,却将将拦住她那颗想要出去撒野的心。

她近乎着迷地听完姐姐的许诺,低头看到血淋淋的现实,忍不住抱怨:“怎么可能都错了呢?”

陈辞也不着急,题一道一道讲,错一个一个纠。

连舒雪都暂时忘却了自己的伟大梦想,凑过来惊叹:“小妹呀,1加5怎么会等于4呢?”

那时候,她的梦想也有那么大大小小几十个。

其中最最迫切的,就是陈辞不要再上他们家吃饭了,尤其在她写作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