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汝宁笑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了,大价钱雇来的副总,总是要让他干点什么才行,人闲着是会出问题的,卫淑敏那边,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穆连恒赞道:“陈总真是未雨绸缪,决胜千里啊。”

陈汝宁说:“哪里哪里,年轻时候看了一些三国水浒而已,老祖宗的智慧是无穷的,书里悟出的东西,不比你们这些MBA学的知识少啊。”

陈玄武插嘴道:“费那些心思干什么,找百十个人直接把车间厂门一封,谁不听话就撵滚蛋,再不服的话直接干死,弄个车祸啥的还不简单。”

陈汝宁呵斥道:“就你这个智商,我怎么放心把家族生意交给你打理,暴力手段那是最后的招数,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没事少玩几个女明星,多跟着小穆学学。”

陈玄武嬉皮笑脸的说:“没事,老爸你年富力强,干到八十岁也没问题,我当一辈子太子爷就满足了,我才不愿接你的班呢,累的蛋疼。”

陈汝宁无奈的笑了,摇着头说:“你呀,总是长不大。”

穆连恒也跟着笑道:“那还不是因为陈总您能力太强了,只要有您在,连我都可以休息了。”

三人哈哈大笑,陈玄武看了看手表说:“好了,不和你们聊了,晚上约了人,我先走了。”

陈玄武走后,陈汝宁问道:“小穆,玄武约了什么人?”

“好像是个女大学生。”

“哦,这孩子,太贪玩,也就是有你在他身边,我还放心一点。”

穆连恒垂首,一脸恭顺:“陈总您太过奖了,其实玄武还是很有能力的,只不过您太强势了,他的能力得不到发挥。”

陈汝宁一挥手:“知子莫若父,玄武什么斤两我还不清楚,他是从小没吃过苦,被他妈宠坏了,就拿上次来说,惹谁不好,非要惹地头蛇,唉,这孩子就是没吃过苦头,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穆连恒谦卑的站着,听陈总训示,陈汝宁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穆,你和玄武是大学同学,我一直是把你当儿子看的,玄武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以后你要多帮帮他,我老了,公司以后还要指望你们这些年轻人。”

“陈总,您的知遇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穆连恒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说说你的计划吧。”陈汝宁拿起遥控器朝墙上按了一下,幕布向两边移动,露出巨大的江北市地图来。

深夜,刚开完职工会议的卫淑敏匆匆往家赶,刚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警惕的站住,冲着花坛后面一明一灭的火星喝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陆天明。

“怎么是你,这么冷的天,等了多久了?”卫淑敏有些心疼,今天格外寒冷,足有零下十度,在户外站这么久,肯定要冻坏的。

“没多久,就一会儿。”陆天明笑道,可是满地的烟头却将他出卖。

“赶快上来吧,晚饭吃了么,我给你下碗面条。”卫淑敏拿出钥匙开门,两人来到楼上,招呼陆天明坐下后,卫淑敏就来到厨房烧水下挂面,陆天明要帮忙,被她推开:“你又不会干活,别添乱了。”

于是陆天明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卫淑敏动作麻利的忙碌着,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清水挂面,但是她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些细碎的葱花蒜苗,又勾兑了些香油,在这寒冷的夜晚,这样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就是世上最珍贵的珍馐美味。

“淑敏”陆天明鼻子有些酸,这个场景不就是自己一生期盼的么。

卫淑敏回头:“对了,你怎么这么晚跑来了?”

“打你电话不接,约你又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只好亲自登门。”陆天明苦笑着说。

“面条好了,趁热吃吧。”卫淑敏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到客厅里,解下围裙看着陆天明吃面条,一边看一边微笑,两人就好像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

“淑敏,我们结婚吧。”陆天明忽然停下筷子说道。

卫淑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天明,现在厂里的事情太多了,我真的没有时间考虑个人问题,再说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陆天明问道:“你真的这么想?你真的答应嫁给我?”

“快吃吧,都凉了,你也知道玄武集团强行收购红旗厂的事情了吧,工人们意见很大,连着开了几个小时的会了,也没拿出个方案来,你说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有心情去想个人问题。”

“淑敏,我这次来,也正要和你探讨一下重组的问题。”

“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在依靠企业自身能力无法实现突破的时候,适当的借助外部力量,引进先进管理经验和大规模的资金,对企业是有好处的。”

“哦,你的见解我很同意,但是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就拿我们红旗厂来说吧”

谈到重组问题,卫淑敏的精神又上来了,两人就这个问题深入交换了看法,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一阵钥匙响,卫子芊出现在门口,看到陆天明在家,她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很晚了,我该走了。”陆天明很适时的起身告辞,卫淑敏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还有车么,要不让子芊送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回去吧,外边冷。”陆天明坚持不让卫淑敏相送,自己下楼去了。

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和昏黄的灯光,卫淑敏轻轻叹了一口气,背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妈,他来干什么,不会也是当说客劝你向玄武投降的吧。”

没有回答,正在换衣服的卫子芊探头一看,母亲站在门口,姿势有些奇怪,赶忙走过来一看,只见母亲用手顶住腹部,额头上冒出汗珠,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妈,你怎么了!”卫子芊失声叫道。

第55章 强势入主

卫淑敏回过头来,五官都扭曲了,但还是勉强一笑:“没什么,老胃病又犯了。”

“妈,胃病哪有这么严重。”卫子芊上前扶住母亲,将她搀到屋里坐下,倒了杯热水,拿了块热毛巾帮她擦汗,过了一会儿,卫淑敏苍白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子芊,没事了,这是老毛病了,我撑得住,你去睡吧。”卫淑敏怜爱的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妈,你不能这么硬撑着,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卫子芊说。

卫淑敏摇摇头:“厂里的事情太多了,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吧。”

卫子芊急了:“妈,有病可拖不得,你看看你,这一年多瘦了十斤下去,为了厂子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卫淑敏淡淡的笑了:“拼命要是拼了这条命,能把厂子换回来也值了。”

“对了,妈,今天玄武集团的人找我了,让我做说客劝你不要和他们对抗,而且开了很多条件。”

“哦?是玄武集团的什么人?开了什么条件?”卫淑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尹志坚,他原来在至诚集团做副总,如果不是他的话,我根本不会和玄武集团的人接触,他们开出的条件是,您继续担任红旗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年薪五十万,配车分房。”

听到这里,卫淑敏嘴角浮起讥讽的微笑:“他以为红旗人的尊严,就值这个价?”

“还有”卫子芊继续说道,“在南泰县工业园区的新厂房没有落成之前,老厂区继续生产,玄武集团作为红旗股份的控股方,会从多方面进行支持,保证年内红旗钢铁的利税上升百分之二十。”

“继续生产?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卫淑敏狐疑起来。

卫子芊冷笑:“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他们既然能找上我,就能找到红旗厂其他领导的家属,不得不说玄武集团的工作做的很到位,对这个厂子他们是志在必得。”

卫淑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半晌才道:“斗争比预想的还要严酷啊。”

第二天,一脸病容的卫淑敏走进了厂办会议室,却发现本应到场的其他七位高层领导只来了五位,总工程师和一位副厂长因病请假未能到场,卫淑敏扫视剩下的五个人,发现大家脸上也都没了昨天那种慷慨激昂的愤然,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可奈何、欲言又止的表情。

“玄武集团通过各种方式和大家接触过了吧?”卫淑敏轻轻的说道。

死一般的沉默,总会计师兼财务总经理说话了:“卫总,现在的情况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了,财务的一套东西都被拿走了,银行提不出钱来,运营陷入停顿,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玄武集团卡住了我们的脖子,这样下去,不用他们施压,我们自己就乱了。”

卫淑敏说:“这样,登报声明财务章和发票申购簿以及发票丢失,重新刻财务章和发票章。”

总会计师苦笑道:“不可能了,虽然公章还在我们手里,但是工商局已经在进行企业变更了,红旗钢铁厂有限责任公司更名为红旗钢铁股份公司,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性质全变了,玄武集团这招狠啊,逼得我们没有退路。”

卫淑敏沉默了,总会计说的是实情,玄武集团已经控制了红旗钢铁厂的经济命脉,银行账户里虽然有钱但是提不出来,外面一大堆的汇票也无法兑现,更可怕的是工资都发不出来,玄武集团的背后是国资委,是政府,工商局和开户银行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红旗厂和他们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你们怎么看?”卫淑敏问道,心中已经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组织工人上访,给高层施加压力,坚决抵制玄武入主红旗,还有一条就是妥协,毕竟玄武集团开出的条件还是可以接受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想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总经济师侃侃而谈道,神色从容,其他领导也都不停点头,看来玄武集团昨晚的工作做的相当到位。

“当然了,不管是上访还是围堵政府大门,都是下策中的下策,不提倡,不鼓励,作为党员,毕竟我们都是党员嘛”一位副厂长说着,随手拆了包香烟,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悄悄将这包昂贵的九五至尊收了下去。

“我尊重大家的选择,但同时保留意见,我不反对重组,但坚决反对玄武集团入主红旗厂,好吧,我们表决吧,同意重组的人举手。”卫淑敏说完,抬眼看着大家。

短暂的沉默,总会计师竟然第一个举起了手,但目光下意识的躲闪着,随后是总经济师和一位副厂长,然后又是几位分厂厂长,最终只有卫淑敏没有举手。

卫淑敏惨然笑了一下:“好了,现在反对重组的人请举手。”

只有她自己的一只手高高举起。

春节前夕,玄武集团终于成功入主红旗钢铁厂,厂门口悬挂了五十年的“红旗钢铁厂”五个铸铁大字连同中间的金属五角星被一并取下,放置一旁,随后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西装革履的国资委、市政府领导和玄武集团的高管们矜持着笑着走上前来。

六个身高均在一米七二以上的礼仪小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守在一块巨大的红绸子旁边,相关领导讲完话后,一起走到红绸子边,在礼仪小姐的协助下揭开了幕布,顿时闪光灯一片,掌声雷动。

红绸子下盖的是新的厂门标志,大理石面上,红旗钢铁股份公司八个不锈钢大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格外具有现代感和力量感。

今天,江东省内主要媒体的记者都来了,长枪短炮围聚在红旗钢铁大门口,气氛相当热烈,玄武集团为了防止万一,特地从省城调来一百余名保安人员负责会场警戒,万幸的是并没有出现闹事的情况,红旗厂职工的情绪基本上还算稳定,或者说是麻木,国家抛弃了他们,政府抛弃了他们,现在连厂领导也抛弃了他们,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挂牌仪式之后,玄武集团的董事局主席陈汝宁发表了讲话,他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对红旗厂六十年风雨历程和广大干部职工的奋斗精神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并且满怀深情的说:“红旗钢铁厂的老厂牌,我们会永久保留,作为激励下一代红旗人的珍贵历史文物,在这个即将迎来新春的日子,让我们继往开来,奋发图强,共同创造美好的明天!”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然后国资委李主任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泰腔上台讲道:“这次玄武集团入主红旗钢铁厂,开创了我省盘活不良资产,实现优势互补的又一个大好局面,我相信,在省委省政府的亲切关怀下,在国资委的高度重视下,在江北市各级领导的亲力亲为下,我们玄武集团红旗钢铁股份公司的所有员工,一定能在陈总的带领下,实现跨越式的大发展!”

李主任以一记有力的挥手结束了讲话,工厂大门打开,道路两侧张灯结彩,领导们在工人群众热烈欢迎下,迈着轻盈的步伐一路走进了红旗厂的大礼堂,在这里将会召开玄武入主以后的第一届职工大会。

陈汝宁在主席台上春风得意的宣布了新的任命,玄武集团果然没有食言,所有高层领导全部留任,只不过总会计师和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因为身体原因辞去了职务,不得已玄武集团只好委派了新的财务负责人和生产负责人。

“卫副总怎么没有到场?”陈玄武侧身问了一下穆连恒。

“她辞职了。”穆连恒不自然的笑了笑,又补充道:“大概是不愿意和那些屈服于金钱的同事们同流合污吧。”

陈汝宁说:“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屈服于金钱么?不是,这些在企业干到高层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让他们屈服的不是我们玄武集团给的房子、车子、票子,而是来自于更高层的权力压迫,他们知道抵抗是徒劳的,所以才采取了妥协。”

穆连恒若有所思:“陈总,我理解了。”

“理解就好。”陈汝宁微笑着点点头,如同看到儿子长进的慈父一样。

虽然红旗厂的高层领导基本上原封未动,但是几个主要的位置还是被玄武集团派出的人员占据了,玄武本身就有钢铁厂,派来的也都是行家里手,在短短三天时间里,中层领导基本被换了一遍,财务、人事、采购、等几个重要科室的一把手,全都换成了玄武人。

就在玄武集团正式接管红旗厂的第二天,发工资的日子到了,工人们拿着工资存折去附近的银行取钱,却被告知存折已经和工资脱钩了,愤怒的工人找到财务科,又被告知新的工资核算系统和激励制度还在完善之中,这个月的工资要推迟几天才能领。

不安的气氛渐渐开始蔓延。

第56章 工潮

红旗钢铁厂的工人工资本来就不高,中层干部每月不到三千块,一线工人两千出头,王召钢这样的后勤行政人员只有千把块钱了,在物价飞涨的今天,一千块钱根本不足以养家糊口,本来工人们就对玄武集团深恶痛绝,现在又突然换发工资卡,立刻激起了大家的强烈反感。

一群工人围在财务科门口吵吵嚷嚷,更多的人站在楼道里打电话发信息,随着消息的快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工人还穿着工作服就从车间跑来了,吵吵嚷嚷着要领工资。

玄武集团入主红旗厂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换了财务负责人,又调来一个现金出纳,只是留用了原来的记账稽核等人员,现在看到工人闹事,玄武集团委派的会计立刻就溜了,只留下原来厂子里的会计苦口婆心的向工人们解释。

人越聚越多,保卫科的王召钢挤在最前面,奋力拍打着财务科的防盗门,一张红脸膛上全是愤怒:“发工资!发工资!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养家!”

后面一群人受到感染,也跟着喊:“发工资!发工资!”声音震得玻璃窗都嗡嗡响。

王召钢真的很生气,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做生意赔本,干城管被开除,现在回厂上班又遇到重组,这他妈叫怎么回事,心里窝火,嗓门就大,他喊一声,后面工人跟着喊一声,俨然成了工人领袖。

不大工夫,王总在一群中层干部的簇拥下赶到了现场,说实话大家对这位王总的感情不深,这人以前是工业局的副局长,工业局撤销之后就到红旗厂来当一把手,没在厂里上过几天班,大多数时间都在省城养病,在大家心目中就是个虚无缥缈的人物。

“大家静一静!”王总声嘶力竭的喊道,但是没人理会他。

有人拿来高音喇叭,王总站到了桌子上又大喊了几声,走廊里的喧嚣声才渐渐停下。

“工资制度改革,是厂里的既定方针,更换开户行,重新给你们集体办理工资卡,这都是需要时间的,难道你们连一两天都不能等了?我看这是别有用心的人想借机闹事!”

王总声色俱厉,工人们默不作声。

“当然了,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向大家保证,最多三天,不,两天,工资就能发下来了,好了,大家现在可以回去上班了,不要耽误生产。”王总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大家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儿,更换工资卡哪有那么快的。

于是工人们渐渐散去,王召钢也回到了保卫科,玄武集团从省城保安公司聘请了数十名年轻力壮的保安,已经取代了他们的位置,门岗、车库、仓房、配电室等重要位置已经由他们接管,现在王召钢和他的同事们只能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甩扑克。

王召钢虽然刚回厂子没多久,但他十五年前就是红旗厂的翻砂工,老婆也是本厂职工,再加上他进过劳教所、社会上又混迹多年,厂保卫科这些师傅都敬他三分,也喜欢听他吹牛。

“玄武集团忒不是东西,我闺女马上要过生日了,还等着钱给她买礼物呢。”王召钢愤愤道。

另一个五十多岁的门卫说:“我说小王,你别惦记礼物了,咱们这些人指不定连工作都没了,人玄武集团找了一帮小年轻,那就是顶咱们位置的。”

王召钢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谁让我下岗,我就让谁见血。”

正抖狠呢,别在腰间皮套里的手机响了,王召钢看了看号码,赶忙走出门去,客客气气说道:“钟科长,最近还好吧。”

电话里传来王召钢的老上司,区城管局钟科长婚浑厚有力的声音:“老王,晚上有空么,出来喝一杯。”

“有有有,几点钟?哪儿见?”王召钢眼睛一亮,忙不迭的说道。

“六点,老地方见。”

“得嘞,不见不散。”挂了电话,王召钢神清气爽,回到屋里对几个老伙计说:“那啥,我有事先走一会。”

“你忙你的,反正也没啥事。”伙计们说道。

王召钢骑着电动车来到厂门口,新来的门卫伸手拦住他:“下班时间没到,你干什么去?”

“管的着么你!”王召钢蛮横的推开他,自顾自的去了,小保安挠挠头,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一路来到以前城管们经常喝酒的五味砂锅居,进到包间里,就看到钟科长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桌旁,王召钢急忙掏烟,却被钟科长按住。

“抽我的”一支中华烟递了过来,钟科长说道:“老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路勇,你喊他路哥就行。”

这场酒喝的天昏地暗,王召钢一个人就喝了一斤半白的,然后又转战烧烤摊,要了一箱啤酒,等回到家的时候,王召钢已经醉的不成样子,李燕气的拿鸡毛掸子抽他,他也不生气,反而冲房间里正在学习的女儿笑道:“闺女,等你过生日的时候,爸爸给你买个IPAD,让你在同学面前有面子。”

王嫣猛回头,眼中都是惊喜:“真的么?”可是老爸已经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了,李燕出门一看,更加愤怒:“你个狗日的,喝点猫尿把电动车都丢了,一千多块啊!”

王召钢依然鼾声如雷。

第二天,王召钢没去上班,直接请了病假。

第四天,也就是王总承诺发工资的日子,王召钢才晃晃悠悠去厂里上班,刚进厂门就发觉气氛不对,办公楼下的公告牌上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一片咒骂之声。

王召钢急忙挤上去,大嗓门问道:“怎么回事?”

“王哥,玄武集团出新政策,实行绩效考核,上个厕所都要扣钱。”一个相熟的工人说道。

“狗日的!”王召钢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怒气冲冲走向财务科。

财务科这边围的人更多,王召钢根本挤不进去,从同事们的议论中他得到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财务科给全厂职工统一换发了江北市城市信用社的银行卡,这家小信用社的网点很少,红旗厂方圆三公里内别说ATM了,就连储蓄所都没有,没有网点也就算了,据已经拿到卡的同事说,本月的工资足足比上个月少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是什么概念,原本能拿两千块的,现在只有一千四,原来一千块的,现在就只剩下七百了,在物价飞涨的今天,一两千块本来就捉襟见肘,再大幅度降低,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人越积越多,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群情激奋,王总再度出马平息民愤,他站在二楼窗口拿着电喇叭向大家喊话:“同志们,大家听我说,大锅饭真的不能再吃下去了,引进先进管理经验,实行有效的激励政策,实行工资和绩效挂钩,是我们的一项新举措”

话没说完,一只黑色的皮棉鞋呼啸飞来,正砸在王总身上,下面传出一声吼:“你个老杂皮,红旗厂的叛徒!”

王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回身便走,下面一阵欢腾,工人们簇拥着刚才扔鞋的王召钢大声喝彩:“王哥,砸的好!骂得漂亮!”

王召钢四下拱手,一脸坚毅凛然之色。

王总惶惶然回到办公室,冲常务副总经理穆连恒抱怨道:“你们也真是的,大幅度削减工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搞得我很被动。”

穆连恒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后面,一脸淡然:“王总,事先我们曾经沟通过,老国企人浮于事,积重难返,不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是绝对不行的,我们玄武集团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让我给那些成天不干活,坐在太阳底下抽烟看报纸的老爷们一个月开两千块养老钱,对不起,做不到。”

王总急了:“可那也要慢慢来才行啊,本来工人对玄武集团的负面看法就不少,这么一搞不是火上浇油么,你听听外面,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穆连恒慢悠悠地说:“改革的阵痛是难免的,再说我们又不是真的把他们往绝路上逼,这样做只是要刺激他们的劳动积极性而已,几千人的大厂,吃闲饭的人太多了,怪不得你们以前发展不起来。”

王总无话可说,一方面他对红旗厂的情况并不了解,另一方面他手上也没权力,穆连恒虽然是常务副总,但等于上面派下的太上皇,自己这个老总只是个幌子,再说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何苦来哉陪他们闹腾。

“刚才那一鞋,砸的我不轻啊,我这都赶上总统的待遇了。”王总坐下来,拿出速效救心丸吞下,苦笑一声:“穆总,我是不行了,就看你的了。”

穆连恒说:“王总您身体不好多休息,我会让行政部的同事处理问题的。”

原来的厂部各个职能科室都改了名字,行政部就是原来的办公室,忠心保护公章的马大姐被精简到了一线,现在办公室的一帮人都是玄武集团派下来的俊男靓女,他们迅速出动,向工人分发传单,解释新的工资考核制度,说的天花乱坠,并且承诺一个月内就在厂区开设信用社储蓄所,解决工人取钱难的现状,两个小时过去了,工人们终于骂骂咧咧的散去了。

穆连恒拿起电话:“陈总,今天又闹了一场。”

电话里传来陈汝宁中气十足的声音:“是么,小穆你的担子很重,要好好干啊,那边我都交给你了,正打球呢,不多说了。”

挂了手机,抛给秘书,一身高尔夫装扮的陈汝宁继续挥起了球杆,虽然是三九腊月,满地的进口草皮依然郁郁葱葱,一杆挥出,城市信用社的老总拍着巴掌道:“陈总球技果然不凡。”

陈汝宁笑笑:“曹总,贷款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第57章 泄压阀

江北城市信用社的曹总是个儒雅的中年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高尔夫球,即使是在这种严寒天气也兴致不减,他挥出一记漂亮的击球,看着球在横风中改变了弧线,不禁笑道:“天不助我啊。”

陈汝宁见对方不搭茬,也不再提贷款的事情,微笑道:“不如我们去室内球场一较高低吧。”

曹总一摆手:“没关系,这种运动就是要户外才有意思。”

两人又打了一会,坐着电动高尔夫车回到俱乐部,要了两杯热咖啡,曹总不经意地说道:“陈总,听说最近伦敦现货白银跌的很凶啊。”

陈汝宁矜持的一笑:“四十五美元的时候我就抛掉了,和华尔街的那帮大鳄斗智斗勇,我们中国人也不是每次都吃亏。”

曹总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汝宁又说道:“对了曹总,我预备了一件小礼物。”说着将一串钥匙推了过去。

曹总不敢接,狐疑道:“这是?”

“杰出人才福利房,是我们玄武地产和江北政府合作推出的一项旨在招揽人才、招商引资的新举措,曹总作为海归博士,又是金融人才,自然也在此列,不过不是产权哦,是三十年房屋使用权,本来这个喜讯要晚些时候再告诉你的,我实在等不及了,哈哈。”

这样一说,曹总放下心来,拿过钥匙晃了晃:“陈总,您真是太客气了,对了,下星期有时间的话,一起打球?”

“没问题。”陈汝宁豪爽的说。

两人没有一起共进午餐,曹总参加完省金融系统会议后,驱车回了江北市,路过城东经适房小区的时候,他招呼司机道:“去那边转转。”

宝马车开进了刚落成不久的经适房小区,绕了几圈后来到靠近江边的杰出人才福利房小区,曹总一直低垂的眼帘忽然睁开了,一栋栋造型别致的北美风情别墅伫立在风景优美的淮江边上,道路、绿化都是一流的,称之为江北最高档别墅区绝不为过。

“路边停一下。”曹总说道。

车停下了,曹总望着不远处的十六号别墅,想了好一阵子,钥匙在手里都快捏出汗来了,终究还是没有过去,招呼司机离开了。

目前是曹总事业的一个关键节点,江东省多家信用社将进行资产重组,组成崭新的江东银行,曹总有望出任行长,但在高层未拍板定案之前,一切变化皆有可能,玄武集团的陈汝宁后台极硬,靠上这棵大树对自己肯定是很有益处的,但在涉及上亿金额的贷款上,曹总也不敢懈怠,万一有个闪失,倒霉的可是自己。

回到办公室,他先给信贷部主任打了个电话:“玄武集团贷款的事情,还要慎重考虑一下。”

随后他又给几个金融界的朋友打电话,探听玄武集团最近的动向,得到的消息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情发生。

曹总陷入了沉思,何去何从,难以抉择。

忽然手机响了,是宝贝女儿发来的彩信,背景是一辆造型极其新潮的豪华跑车,女儿瞪着眼鼓着嘴做非主流状。

曹总笑了,每当他烦闷的时候,看到古灵精怪的女儿,都会感到轻松和愉快。

啪啪按动黑莓手机,回了一条信息过去:乖囡注意保暖哦。

女儿很快回复过来:老豆,布加迪威航,见过没?

曹总吃了一惊,两千五百万的超豪华跑车布加迪威航,江东省好像还没有吧。

紧接着女儿又发过来:是玄武哥哥新买的,酷吧。

曹总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抓起桌上的电话,酝酿了一下情绪拨通了陈汝宁的手机:“陈总,贷款的事情有眉目了,我给你预备了一个亿资金,明天过来谈谈吧,顺便请你吃个饭。”

电话背景音很嘈杂,陈汝宁的声音有些模糊,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哎呀不好意思曹总,我明天很忙,让财务人员过去谈吧。”

“好的,没问题,就这样,再见。”虽然吃了个闭门羹,但曹总心里更踏实了。

第二天,玄武集团派了一个首席财务官助理过来谈贷款,信用社的同志就很不满,觉得上亿贷款只派一个助理来谈未免有些瞧不起人,酒桌上多喝了几杯谈到这个话题,财务官助理只是淡淡一笑:“一个亿而已,呵呵,你懂得”

曹总听说之后,暗道不好,私下里打听,果然听说玄武集团从别的渠道进行了大规模融资,数额起码在十亿以上,当时他就急眼了,召集社里班子开会,最终把贷款金额上升到了信用社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然后亲自赶赴省城找陈总洽谈。

“这次我准备了两亿资金,蚊子腿也是肉嘛,陈总就不要见外了。”曹总这样说道。

“曹总太客气了,最近我们集团摊子铺的很开,资金缺口很大,对每一笔贷款,我们都是欢迎的。”陈汝宁彬彬有礼的答道。

曹总终于松了一口气。

红旗厂,各科室、各车间都张贴了最新的工资考核标准,由于玄武集团自身就有钢铁企业,所以在规章制度方面直接采取拿来主义即可,布告上印着一百多条规章,看的人眼花缭乱,前面的内容没看懂,后面罚款的数额大家却都看的清清楚楚,以五十元为最低单位,比如迟到一分钟负激励五十元,以此类推,当然,正激励也是有的,不过通常都设计到工人们能达到的临界点,就像是驴头前挂的胡萝卜,看得到吃不到。

玄武集团吞并红旗钢铁厂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是各项措施做的相当到位,一批年轻有为、朝气蓬勃的玄武人很快充实到了红旗厂的一线管理岗位,他们统一被安排为车间主任助理、科室副职等职务,事实上权限却比正职还要大,不但对工人有处分权,还可以直接向常务副总汇报工作。

如此一来,原来还打算静观其变的中层领导们也坐不住了,即便是原本斗的死去活来的关系,现在也变得亲近起来,大家没事坐到一起就说“监军”们的坏话。

监军们指的就是那帮南方籍的助理,这些人整天穿着整洁干净的工作服,里面是衬衣领带,头戴安全帽,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动辄就给工人负激励。

玄武集团派驻红旗厂的这批人基本上都是南方籍,厂里为了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特地搞了个小食堂,每天中午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捧着搪瓷缸子和不锈钢饭盒往大食堂走去的时候,也能看到这帮衣冠楚楚的南方佬们空着手说说笑笑走向他们的小食堂,有工人曾经进去看过,小食堂采用自助餐形式,每天三荤三素外加两个烧菜,米饭馒头羹汤稀粥水果饮料糕点酸奶样样俱全,最气人的是,这么丰盛的午餐竟然是免费的。

这天中午,烧结车间的几个青年工人正在厕所里吞云吐雾,因为新的厂规规定,厂区范围内禁止抽烟,逮到就是五十块罚款,所以他们只能趁着午饭后的空当在厕所里偷偷过过烟瘾。

忽然财务助理匆匆走了进来,工人们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烟蒂丢进了小便池里,助理闻到了烟味,狐疑地看了看他们,质问道:“谁抽烟?”

“不知道?”工人们异口同声的说道。

助理将手里的档案袋放到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小手指从裤袋里勾出一包心相印餐巾纸来,矜持的将手擦干净,撇着南方味很足的普通话说:“厂区禁止抽烟,也包括洗手间在内,我希望没有下次。”

说完他就昂然走了,工人们咬牙切齿,无声的咒骂着,忽然有人看到洗手台上的档案袋。

“他拉东西了。”

“给他丢粪坑里去。”

“别忙,先看看有什么东西。”

几个工人打开了档案袋,发现了两份工资表,一张是中层干部的,一张是助理们的,薪资差距之大令人大跌眼镜,助理们的工资奖金加上各种补助差不多有六千元左右,而红旗厂同级别的中层干部就只有不到两千元。

几个青工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说:“拿手机拍下来,上网。”

立刻有人附和:“对,上厂论坛曝光!”

当天晚上,一则帖子在红旗钢铁厂内部论坛引起了轰动,帖子由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布,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两张手机拍摄的图片,玄武派驻助理们和厂里中层干部的工资对比。

跟帖里骂声一片,本来降低工资后就有满腹怨气,看到这帮整天耀武扬威的助理们一个月薪水顶自己好几倍,顿时炸了锅,上班的时候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下班后回到家里上网,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工人们骂声一片,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才熬上中层管理岗位的车间主任们,更是愤懑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