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钱也不敢动,只从章大小姐的梳妆匣子里头取了二十两银子封了,命人送到小桃姑娘家去下聘,约好中午就来接人。这么一份重礼,就算是仓促些,杨秀才也无说可说了,剩下的便张罗着让人办婚事。

反正是不义之财,他这也算是取之有道!赵秀才很会自我安慰,可就是没想到,这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赵王氏在这个关键时候偏偏带着章清亭又杀回来了?

看这婚事铺张的,赵王氏心中暗骂,嘴上却说:“既然都准备好了现成的,就开始拜堂吧!”

那边厢,赵秀才早撤了房里的药炉,喜滋滋地穿了大红喜服准备做他的新郎官,却不料天降奇兵,一下给打懵了。

“玉兰,快带你大嫂进房把新衣换了!”赵王氏处变不惊,先安置了章清亭,然后迅速主持大局,“亲家,你们到厅里坐!”

她把赵老实一推,“你还不快去招呼!”

又问:“准备席面没有?要是没有,你快去打两斤酒,订一桌席面回来!”

赵老实嗫嚅着道:“老二…已经去了!”

你们倒想得周到啊!赵王氏暗自磨牙,面上却笑如春风,对院子里忙活的众人道:“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马上准备成亲!”

然后迅速冲进了东厢房里,揪住正准备畏罪潜逃的大儿子,厉声训斥,“你这是要去哪里?”

赵秀才近年从未被母亲如此严厉地训斥过,吃了一惊,定定神后横下一条心,“娘!您…您别逼我了!我已经送了聘礼到杨家,通知小桃过来成亲了!”

“我不许!”赵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努力克制住了嗓门,“你是成心要气死我是不是?再说,你哪来的银子送聘礼?该不是…该不是动了张家的银子吧?”

赵秀才索性全部招认,“是!那钱我全用了!二十两做了聘礼,其他的都准备了婚事!”

“你…你还真能啊你!”赵王氏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了,上前劈手打了儿子一巴掌,“那是多少钱啊?你就这么全送了那小妖精!”

赵秀才这么大人了,一下被打得火起,“她不是小妖精,我喜欢小桃,我要娶她!”

“你再嚷!再嚷!”赵王氏瞧瞧门窗倒是紧闭着,咬牙切齿地追上前又打了儿子两下,“我拼着老命把张家闺女给你弄来,你倒好,拿着人家的银子又娶别人!你让人家怎么想?若是张家反过来告咱们一状,你小心被革了秀才功名!”

“那张家闺女根本就不愿意嫁过来!要不,她昨天怎么跑了?娘,您不过收了她二两银子,把这亲事退了便是!”

“你说得轻巧!你现在把人家的银子全用尽了,你拿什么去退?那一匣子,怕是有二十五六两吧,你一下全用了干净!你有钱退么?”

“我…我慢慢还就是!”

“你怎么慢慢还?难道还得再卖你弟妹?”提到伤心事,赵王氏气得不觉落下泪来,“你就是砸了你娘这把老骨头,也弄不出这么多银子呀!”

提起往事,赵秀才的气焰一下矮了半截。他在办喜事之前,只想着反正张家人都跑了,这银子肯定是没人问的,用了也无所谓。可现在别人回来了,那就不一样了,若是自己真的另娶别亲,那就是他毁婚弃约,人家若是要他赔银子,那也是理直气壮。

“可是…娘,我真的…真的不愿娶她!要不咱们出去商量商量,我明儿起就出去干活,就是十年八年的,也一定把这笔账还清!”

“我的傻儿子啊!你能干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是打算上街卖字还是打卦算命?你真以为就靠那些可以养家糊口?”赵王氏一下浇灭儿子的希望。

“不是做娘的瞧不起你,你读这么多年的书,考中秀才功名是给咱家争了气。那也只是一口气!多的,什么都没有!”

赵秀才给骂得怔了,可仍是认准一个死理,“我就是不懂生计,可为什么一定要娶那个杀猪女?”

“因为她能养活你!”赵王氏一针见血道出本质。

第41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赵王氏歇了口气,接着教训大儿子,“我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为的什么?不是让你跟我们似的出去看人眼色,辛苦赚钱,是让你做咱家的一口气!让咱家不能让别人瞧不起!你要是真上了大街摆起了摊,那成什么了?那还不如当年干脆就不用读书,直接下地干活去!”

她越说越生气,“你要娶那小桃,她有什么好?不就是会拿腔作势摆个小姐款儿?能下地干活么?能做饭洗衣,喂猪养鸡,撑起门户么?不说别的,就是放你俩出去单过,是你能养活她,还是她能养活你?你俩准备做什么生计?能混到一口饭吃么?”

“我们…”赵秀才正想着话反驳,却又被生生地打断了。

“不能!除非咱家有良田百倾,给你俩收租子去!那你们尽可以成天地去谈天说地,讲诗作词的。可咱家没有!她家是有几块地,可她还有弟弟,怎么也轮不到你!儿啊,你要考虑实际!这张家闺女可能不如小桃合你心意,可她既能做事又会挣钱,你瞧她养活那一大家子,这才是本事!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能收服了她做你媳妇,那是你的福气!娘就是现在闭了眼,我都走得放心!”

“娘!”赵秀才还是不大乐意,“可我都不认识她!又不喜欢她,这以后怎么过日子?就是小桃再不好,我们也可以慢慢地学着过日子,再说…”

“娘!娘!你快来呀!”对面厢房里,赵玉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搞不定章清亭,急得直叫娘。

赵王氏应了那边,这边也不多劝,直接甩下一句狠话,“娘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娘也管不了你!只一句话,你要是不肯成这个亲,你娘也就不活了,你就等着给你娘披麻戴孝收尸吧!”

“娘啊!”赵秀才真是要给逼疯了。

一头是自己的意愿,一头是自己的亲娘,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在这其中做出抉择?

“娘说得出就做得到!”赵王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赵秀才可真是没辙了,这个老娘生性刚烈又固执,要是当真惹恼了她,还真有可能闹出人命,那自己可承担不起的忤逆不孝的罪名。但真的就此屈服,娶那个杀猪女么?

不甘心啊,真是不甘心!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婚事已经迫在眉睫,留给赵秀才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西厢房里,章清亭应付一个赵玉兰是绰绰有余,再加上一个赵王氏就搞不定了。

在强大的行动力面前,再灵巧的言语也是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章大小姐再心不甘情不愿,也给硬逼着套上了新娘嫁衣,倒绑着双手,堵着嘴,蒙着大红盖头,押上了喜堂。

当“一拜天地”的唱合声响起,章清亭被强按着低头跪拜时,心中着实悲愤莫名!

什么世道啊?想她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居然就这么嫁了个凡夫俗子,要在这穷乡僻壤了此一生?

那还不如当日没有闹着上吊,就闭着眼睛嫁给那个纨绔子弟!至少是门当户对,衣食无虞,哪像今日这么憋屈?

可章清亭服气么?

不!她绝不服气!

老天你耍我是不是?我还偏不服这口气!拜堂就拜堂!成亲就成亲!就当现在的人不是自己,是张蜻蜓那丫头就完了!

赵王氏!你别以为这样就能降伏我章清亭!

章大小姐思想开阔,她既然都能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分开对待了,当然也能说服自己好女不吃眼前亏,暂且与敌人们虚与委蛇,入了洞房。

那病鬼秀才敢碰她一下试试?她章大小姐不把他打成猪头,她就枉叫章清亭!

因为没请什么外人,这闹洞房自然也就省了,章清亭气势汹汹地坐在新床上,无人敢来招惹。

那赵玉兰倒是生性憨厚又细致,眼见章清亭这一天水米未进,特意给她煮了一碗面送来,“大…大嫂,你吃点东西吧!”

章清亭闻着香了,肚子也确实饿了,可她手还被捆着呢!这要怎么吃?

还来不及叫住赵玉兰,却听她放下碗筷跑了。章大小姐也不等新郎官来揭盖头了,自己头一低,左摇右摆了一会,把盖头给弄了下来。

看看这间新房,寒酸之极!

和西厢房一样,这东厢房也是一个两进的小小套间,外间空着,只在一角堆放了些杂物。里外两间悬着道青布帘子隔开,里面便是赵秀才读书起居之处。

空荡荡的房间一目了然,就炕上一副大红的新铺盖和床头贴的囍字沾着点喜气。

屋里没什么家具,除了炕头上立着个小炕柜收着不多的衣物,就一张漆都快掉光了的木桌和木椅,连个书架没有,要不是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地上放着的两口书箱,还有墙上供奉的文曲星君,哪里像个读书人的房间?

章清亭用舌头顶着,先把嘴里那团破布呸呸吐了出来。脚是自由的,可手还绑着呢!起身寻了半天,却半天连把刀剪都找不到。又不屑于出言求助,就在那桌角磨蹭着,蹭得那年久失修的桌子吱吱嘎嘎地响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将绳索蹭松了一点。

那老虔婆,还真有力气!章清亭忿忿想着,几番挣脱终于解放了双手,当即甩下凤冠,坐下吃面。

还没吃两口,只听“吱”的一声,门一下开了,浑身酒气的新郎官被人推了进来。

章清亭探头一瞧,那门“咣”的一声又关上了,还落了锁。

切!章大小姐嗤之以鼻,理都不理那新郎官,继续吃她的面条去!不管是要吵架还是要打架,都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还真别说,这赵玉兰的手艺当真不错,虽是一碗素面,她也很是用心。里面有切细的酸萝卜,新鲜的菜心,还特意打了两个鸡蛋,煮出来的味道着实不错,连一贯挑剔的章清亭也吃得很是满意。

那新郎官真的醉了么?

当然没有!可不装醉他没法面对这个悲催的洞房,所以只好借酒壮胆,才敢进来。

进来之后,却怎么半天毫无动静?眯着眼偷偷一瞧,那新娘子正动作优雅地吃着面条。

切!新郎官当即又多一分鄙视,动作再优雅地吃也是吃!

外面那张家六口的吃相他已经领教过了,这张家人的德行还真都差不多!就知道吃!跟这种俗女沟通起来,估计难度不小,赵秀才心里琢磨,要怎么才能劝说着她同意离去。他那心里,跟章清亭倒是同心一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成亲。

察觉到他的注视,章大小姐也没搭理。似乎仍在非常专心地吃着面前的面条,其实她全身上下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耳朵支得老高仔细听着他的动静。

在薛子安那里受过一回惊吓,对男人,章清亭有着本能的畏惧。

脑子里她也没闲着,开始琢磨,这个病鬼秀才,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讲几分道理,要怎么跟他说,才能让他赶紧休了自己?

虽然顶着个被休弃妇人的名头不大好听,但总好过真做夫妻吧?何况,一想起赵王氏那凌厉的犹如刮骨钢刀般的目光,章清亭就不寒而栗。

她这回是拿定了主意,一旦真的被休掉,打死她也不管张家六口了!实在是太可恶了!居然敢出卖她?虽然明知是自己留下的纰漏,还有受赵王氏的蒙骗,但章清亭还是决定不要原谅他们!连钱也不给了,活该他们饿死去!

想到钱财,章清亭不自觉地摸上腰际,那里硬鼓鼓的,胭脂仍在,头油也没丢,幸好她事先聪明,把这两件用荷包装了,牢牢在裙下系定,一路这么折腾也没掉。还有首饰和碎银,也都好端端地藏在袖里。那赵王氏虽然贪财,但对她也有三分顾忌,还没有搜过她的身。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章大小姐开始在洞房花烛夜里考虑七出之条。

七出第一条,无子,去!

这个首先可以排除,根本就不做夫妻,哪来的子?

二是淫,这个太损名节,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能干。

接下来口舌、盗窃、妒忌和恶疾,这些通通可以去掉!

比照着七出之条,章大小姐再一次肯定了自己身体健康,品行端庄,又贤淑有礼,简直是女性的楷模,无可挑剔!

那就唯有这最后一样了,不事舅姑。

这死秀才要是休我便罢,要是不休,我就不伺候公婆和这一家老小,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章清亭拿定了主意,继续优雅的,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把这碗面条吃了干干净净。然后抽出袖中的帕子,揩了揩嘴角,理理鬓发,打算和这个秀才先讲讲道理。

“你…”章大小姐刚转身过来准备开口,却见那秀才正好也从地上起身,对着她开了口。

两人一照面,顿时全都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章清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秀才也是三步两步走到她近前,两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转了三圈,同时指着对方发出一声惊喝:“原来是你!”

这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章清亭怎么也没想到,她要嫁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好死不死的路人乙!

这下不用谈了,快拿休书来了事!

第二卷 两家极品聚一起,初试啼声问天低。

第42章 我要休了你

“原来你就是那个杀猪女!”赵秀才也不禁感叹造化弄人,还说这到底是哪家的女子如此泼辣,原来是他几次三番遇到的极品!

章清亭嘿嘿冷笑,“我道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是装神弄鬼,勾三搭四的下作小人!真是可惜了你这身功名!”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赵秀才嗤之以鼻,“抛头露面,公然聚赌,和男人拉拉扯扯,怎么?不做小妾,人家就不要你了?”

“是啊!”章清亭辛辣地予以还击,“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家用大红花轿几次三番地要求我过门做正妻!”

“谁求你来的?”赵秀才似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这亲事全是我娘做的主!走!你现跟我见她去,咱们把话说清楚,我可不要你这来路不明的妻子!”

“求之不得!像你这样鬼鬼祟祟、小肚鸡肠的男人,我若嫁你,那简直是一根鲜花插在牛粪里!”

话不投机半句多!

“咣咣咣!”赵秀才在里面大力捶门,“娘!娘你快来开门哪!这个女人我坚决不能娶!你来听我说!她根本就有问题!”

章清亭站在一旁,拿手绢扇着小风儿斜睨着他,“别光说我!公道自在人心,你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赵王氏正张罗着让原本住西厢房内外两间的儿子女儿腾出地方来,安顿张家六口暂时住下。听到儿子中气十足的叫嚷,倒是笑了,“你们瞧!我就说我儿子压根没病!这一冲喜,便将他的病根连根拔去!日后必定夫妻和顺,儿孙满堂!”

张家六口却没有这么乐观,赵秀才那小身板儿他们方才都瞧见了,听他越叫越凄厉,倒是心生同情,会不会是大姐把一腔怨气全发泄到他的身上,把他揍得嗷嗷叫?

待要叫赵王氏看看去,转念一想,今儿已经得罪了章清亭,还是让她打打人出出气,日后就不至于难为他们了。

张家几口面面相觑后是装聋作哑,至于赵家那几人,皆在赵王氏的强大威慑之下,也只好左耳进来右耳出去。

赵秀才喊得一时,嗓子都快哑了也无人搭理,实在累得不轻,倚着门呼呼地喘着粗气。

章清亭鄙夷地道:“才喊这么两下子就喘成这样?我瞧某些人呀,闹不好还真是命不久矣!”

赵秀才抬手拭去额上汗迹,“有本事,你来把这门叫开!”

章大小姐却不中他的激将计,好整以暇地重又坐下,“我着的什么急?”

“你…你怎么能不着急呢?”赵秀才冲上前来跟她讲理,“你不是也不愿意结这门亲?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章清亭反倒笑了,“什么孤男寡女?咱们可是拜了天地的正式夫妻!我就是现在走出这门去,你以为我就能洗涮得清?”她讥诮地一笑,“你不说我是没人要的?那我还在乎什么?我可不像某些人,还有个什么桃啊李的姑娘在等候着你的佳音?”

这句话,还当真提醒了赵秀才。今早送了聘礼,约好午时就送花轿来迎娶,可这日头都偏西了,自己在这头成了亲,也不知有没有人过去递个信?且不说会让小桃伤心,光这失信于人,就是极其丢脸的事情!

赵秀才急得无法,这回干脆直接拿身体撞门,扯着嗓子喊,“娘!娘!我求求你了,你过来听我说几句话行么?成栋!玉兰!你们!咳咳!帮我叫叫娘亲!咳咳!”

听大哥叫得声嘶力竭,赵成栋忍不住了,“娘,您去听听大哥说些什么吧?”

“我不听!”赵王氏断然拒绝。她此时已经回了堂屋,手上继续铺着床。

西厢房让了出来,一双儿女只好暂住在他们这正屋外的客厅里,分两边搭了铺,都这么大人了,住一间屋实在不雅,赵王氏便将自己床上唯一的一副帐子拆了下来,给女儿挂上。

“那我去!”赵成栋扭头出去了,赵玉兰也跟着过去了。

赵老实求着老婆,“你要不就去听听孩子说什么吧?”

“他能有什么好话?总不是那一套!我是不会去听了,你们要去自己去。但谁要是敢放他出来,我可不依!”

赵老实见多说无益,只得叹了口气,自又坐下了,愁容满面地继续编着手里的竹筐。孩子们都不在跟前了,赵王氏才低声抱怨两句,“难道你也怨我?”

赵老实依旧沉默不语,这一种无声的指责倒是比大吼大叫更让人难以抵挡。

赵王氏一屁股坐在床上,忿忿又委屈地道:“我知道你们都怨我!可事已至此,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不在家,你们也真忒大胆了,竟把人家的钱都用光了!刚才那张家小丫头可又管我要钱来着,给我暂且支应了过去。可日子久了,人家总要知道的,若不是亲家,咱们就得赔个倾家荡产去!还别说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怎么笑话咱们老赵家了!就算是去杨秀才家把聘银要回来了,退了这边的亲事,那小桃真能嫁进咱们家来?就是真嫁进来,那样的媳妇,咱们也养不起!”

赵老实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家好,可这事…唉!”

正说着,赵玉兰回来了,在门口瑟缩着道:“娘,哥…可在里面说,那张…张家姑娘也同意退亲的,她…她也没说要咱家赔那些银子。”

这一下赵王氏可是始料未及,略一思忖立即反驳道:“人家没说要赔,可也没说不要赔,若是出来了,又闹将起来,咱拿什么赔她?就是她依了,她家还那么多人呢!能都依了?你去告诉你哥…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说,让你哥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起身来到院里,赵成栋正踩着梯子开窗户呢,意思是想让大哥爬出来。这北安国因为冬季又长又冷,为了防风挡雪,窗户都建得又高又小,上来下去的着实不易。

“干嘛呢?这是干嘛呢!”赵王氏一见就急了,冲上前把梯子一推,赵成栋倒是身手敏捷地一下跳了下来,赵王氏顺手就赏了二儿子一巴掌,把他推开,自己蹭蹭爬了上去,又把正想从窗户里爬出来的赵秀才给推了进去。

赵秀才一个不稳,“咕咚!”踢倒了凳子,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章大小姐瞧着扑哧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赵秀才心里那个气呀,脸涨得通红,痛得半天起不来身。

赵王氏爬在梯上可看得真切,既生儿子的气,可也心疼他跌的跤。张嘴就骂起了章清亭,“媳妇儿,你相公跌了,你不知道去扶一把?还拍着手儿看笑话,这是你做媳妇的规矩么?”

章清亭一听可不乐意了,“他有这爬窗子的爱好,关我什么事?再说了,您儿子可不愿意当我相公,正着急出来跟您商量,跟我退了亲好去另娶他人呢!”

她冲赵成材微微冷笑,“我说秀才,你也别商量了,你娘就在这上头呢!你倒是赶紧地和她说上一声,这屋里不是有现成的笔墨么?您大笔一挥,写封休书不就得了?我呀,还乐得早点离开,免得多沾染上你这一身的穷酸气!”

“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跟婆婆说话的么?”赵王氏不高兴了,这才进门就给她脸子瞧,这还了得?

章清亭也不动气,冷嘲热讽着,“您是我婆婆么?大婶,可别没事乱认亲戚!这位秀才原来是您儿子呀!可他没承认我是他媳妇儿,我连个相公都没有,又来的哪门子婆婆?”

赵王氏站在梯子上气得脸发黄,可仔细一想,又确实是自己家的原因,指着赵秀才骂道:“这媳妇儿已经给你娶进门了!你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赵秀才终于疼得缓过劲来,揉着腰臀慢慢站起身来,“娘!您不知道!这丫头根本就是个搅家精!她要是进了家门,恐怕是家无宁日了!”

章清亭咯咯笑得更欢,“听见没?大婶!您就别强按着牛头喝水了,我们早些一拍两散得了!”

“成材!你别胡说!”

赵王氏站在梯子上直跺脚,慌得下面的赵玉兰连声道:“娘,您别动!”

却不妨赵王氏跺下灰来,迷了她的眼睛,一时也就松了手,在那儿揉搓。

章清亭见赵王氏气急,更是得意,拿言语挑拨着赵秀才道:“我说秀才,你多大了,断奶了没?怎么还什么事都要问你娘去?这到底是你娶媳妇,还是你娘娶媳妇?”

“你…”赵秀才指着她气得浑身哆嗦,“娘,你瞧她…这样!”

章清亭笑意更浓,“怎么?受了欺负就要告诉你娘去?让你娘来帮着教训我?哎哟!我好怕哦!哈哈哈哈!”

赵氏母子气得简直是怒发冲冠!

赵王氏若是再出言管教,就落她口实,若是不管,心里这口气更是难平!

“这样的媳妇!打死我也不要!”赵秀才当真火气上来了,转身就找纸笔去,“我要休了你!现就写休书去!”

第43章 清晨第一战

见赵秀才当真急了,要写休书,章清亭心中窃喜,面上却不露半点痕迹,还刻意挖苦着,“有人似乎讲了半天了,也没见个真章。请问你是不是一时忘了怎么写字?若是真的忘记了,也不要紧,小女子还粗通文墨,想来写封休书还不成问题!”

可惜章大小姐这把火烧得太过了些,赵秀才正提着笔,被她这么一激,气得手直哆嗦,连笔都拿不稳了,这字还怎么写下去?“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章清亭挑眉冷笑,“这欺人太甚的是你家才对!不过是二两银子,就死赖着这婚事不肯退!几次三番为难人,哼,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银子?”

“你胡说!”赵王氏被说中了心病,在上面跳着脚骂,却不料情绪激动,那梯子一滑,竟摔了下去。

“哎哟喂!”幸好并不甚高,跌得也不算重。

“娘!你怎么了?”赵玉兰顾不得揉眼睛,赶紧把她搀扶了起来。

赵王氏借机哼哼唧唧地转移了话题,“成材,你要还是我儿,就好好收服了你媳妇!让她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否则,否则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她也不停留,就扶着女儿自回房去。

赵成材在里面是左右为难,章清亭提到钱财,确实是个既现实又窘迫的难题。

就算这个杀猪女肯把这账一笔勾销,但赵秀才却拉不下这个脸来领这份情。若是收了,他赵家岂不真成了贪图钱财才强娶的此女?可若是想要骨气,他拿什么来还这笔账?就是靠他那县学里的补助,也得不吃不喝地攒上三年零四个月才行!

这提起笔的休书,却是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

章清亭可不知他心里的烦恼,还一个劲儿地催促,“喂,你娘都走了,你快点把休书写了,只要这门一开,我就出门去!”

“你就这么想离开?”赵成材心神大乱,索性搁下笔,“难道外面还有相好的等着你?”

章清亭脸色一变,“你管外面有谁等着我?快写休书!”

“我还就不写了!”赵成材心中暗叫惭愧,脸上却正气凛然地耍起了无赖,“母命难违!”

这下该章清亭着急了,“你…你还是不是男人?居然怕你娘?”

“你懂什么?这不是怕,是孝敬!百善孝为先,禽兽尚知跪乳反哺,我是读书人,明理义,可不能做忤逆不孝之事!”

“你还真够迂腐的!”章清亭反过来劝说他道:“你不是还有那桃李姑娘等着你去迎娶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变节了?”

“儿女私情怎可与父母恩义相提并论?”赵成材一气之下,说出这个话来,也是下狠心绝了自己的念头。

与其让母亲整日吵吵嚷嚷,寻死觅活,倒不如就成全她的心意,娶了这房媳妇。再有,瞧着这杀猪女不痛快,他就开心!

章大小姐倒吸一口冷气,这秀才怎么一下变了?

你若真是如此孝顺,早干嘛去了?这…这可害死她了!若是这死秀才不写休书,那她可就毫无办法,走到天涯海角也是他的媳妇。

“你到底写不写?”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写就是不写!”

赵成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你个臭丫头!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乱,那么你就留下来!咱们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还存了个小小的坏心思,娘不是非要自己娶她么?他已瞧出这两人的水火不容了,那就由着你们斗去!

可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若是母亲和媳妇斗起来了,你夹在中间,能有好果子吃?

可赵秀才毕竟也年轻啊?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眼前只见章清亭吃瘪,心下就痛快,大大咧咧地就往炕上一坐,“娘子,你还不过来伺候为夫就寝?”

美不死你!章清亭上前一掌把他推了下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就一个字,“滚!”

赵秀才这下可不依了,“嗳!我可是你相公,你三从四德学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本姑娘压根儿就没学过,你休了我啊!”

赵秀才痞着脸道:“既然没学过,那为夫就来教你!这出嫁须从夫,你从今以后可要记清!”

“做你的千秋大梦去!我说姓赵的,你是不是真的不肯写休书?”

“当然不写!你是我娶回来的媳妇,虽然本性恶劣,蛮横无礼,但我可是读书人,就勉为其难,发发善心收留你了,日后可要好好听话,为夫会随时教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