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很是坚持,在他心里诸葛无尘公正严明,是难得的好官,他任职监国司之职时,朝堂上下合睦,哪像如今…唉!

他虽不敢对皇上罢黜公子的圣意乱加评判,可是他对这新任的朱监国司大人却是满腹不谅解,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公子走投无路,被迫要离开京城。

无论他跟诸葛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相爷已死,公子也早已经被罢职,他又何必苦苦相逼?

看马山的神情,诸葛无尘苦笑更涩,一言难尽,他和朱无垢之间的仇,他又怎么说得出口,这是诸葛家的私密,也是不能见人的丑闻。

想起朱无垢,诸葛无尘眼底复杂一片,如今诸葛家的下场就如他曾经放言的那样,京城之土有他朱无垢的一天,就不允许有诸葛家的人存在。

如今,他做到了,如果…如果爹爹在天有灵、地下有知,又作何感想?是否会有些安慰,再怎么说,朱无垢也是诸葛家的血脉,虽然他承认,他也不姓诸葛。

“公子?”

诸葛无尘从思绪里回神,微微一笑:“马山,我也该要离开了。”路经邻城,突然想起抚镇正是马山的管辖地,反正身无琐事,又是顺道,他就过来看看。

“这怎么行?如果公子不嫌弃,不如就在抚镇落脚,下官派人去南都城接夫人过来?有下官在此,公子和夫人无须避讳朱大人,如果他当真穷追不舍,下官定然要参他一本。”

虽然公子只言片语以一句私仇一笔带过,但公子难言的神情让他知道朱大人与诸葛家可能确实有着不为外人知的私仇,而且显然是诸葛家理亏,因为公子一退再退,说起朱大人,也只是神情复杂,却并未见恨意。

诸葛无尘连连摆手:“不必了。”看着抚镇的繁华,他很欣慰,正因为这里好,所以他才不能留下,马山生性耿直,是难得把百姓装在心里的父母官,他如果留在这里,先不论朱无垢是否会牵怒到他头上,以朱无垢今日的地位,他想要罢免一个马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就算朱无垢不会牵怒,他也担心以马山的性子,会为他抱不平上书天听,如今皇上不在朝中,朝堂上所有的事都由朱无垢把持,马山如果真为他不平,誓必会引起朱无垢的怒火。

马山皱眉:“公子是在嫌弃在下这里地方小?”这里离京城甚远,朱大人应该不会追查到这里来。

诸葛无尘叹息:“马山不必勉强,我心意已决,就此告辞了。”

“但是…”

诸葛无尘摆手,卓朗的面容虽带着,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马山吞回了想说的话,只能恭敬拱手:“公子既然如此坚决,下官也不敢强求,但如今天色已近傍晚,马山强留公子留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也不迟。”

诸葛无尘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沉呤半响后,也只好点头:“就依你所言吧!”

马山这时,方正严肃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回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去肴香楼订一桌抚镇地道的酒菜,晚上我会公子饯行。”

“是,大人。”门外传来书童应允声。

诸葛无尘一愣,继而无奈:“马山何须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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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山一笑:“是公子见外了。”他虽是小小县知,俸禄虽低,但不至于请不起一餐饭。

傍晚时分,大街上热闹的市集也开始渐渐散去。

阮心颜慢悠悠的在街上散步,时不时的停下来看看路边摊货上的货物,身后莫诀紧随其后,全身戒备。

放下手中的玩饰,阮心颜回眸淡扫了一他一眼:“莫诀,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她随心情而走的道路,完全与计划搭不上干系,她不认为会被人盯上。

莫诀也知道自己是紧张过度了,可是娘娘她严令他不能跟任何人通信,哪怕是主子都暂时不能联系,他很难松懈下来。

肴香楼。

掌柜恭敬的上楼,敲响了其中一间厢房。

“进来。”

“公子,是否准备晚膳?”

埋首在案桌上的宋离头也不回:“准备着吧。”

“是。”掌柜恭敬退下,又突然停住:“公子。”

宋离抬头看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说话。

“半个时辰前,县知府马大人的书童前来订了一桌酒席。”

宋离惊讶的抬头。掌柜想了想后,报出一系列的菜肴。

宋离搁下了手中的帐本,眉头微蹙,这一桌酒席所有的莱肴都是肴香楼的招牌菜,不仅有抚镇的地道菜式,还有京城口味的几道菜式,马山要宴请来自京城的客人?

据他所知,林世风还在北部巡视,并没有来南边,那么如今局势,谁会来这里?他与马山打过几次照面,马山把抚镇打理的井井有条,治理的非常不错,为官清明公正,深受抚镇百姓敬仰,他曾经让刘掌柜几次递贴,宴请于他,都被他拒绝。

对于此人,他倒是颇为欣赏。

宋离微眯眼:“等一下收取酒钱即可。”他在这里做生意,跟官府打好交道是必须的。

刘掌柜点头:“属下明白。”

天色也不早了,街上的人群散的都差不多了,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在天空划过,原本热闹的大街开始有些冷清。

阮心颜看了看前面转弯处那一栋清雅中透出一股华贵之气的酒楼。

“肴香楼?”

莫诀张目望去,瞬间眼睛一亮,主子这几天都是干粮粗食,在如此小镇上,还能看见上得了台面的酒楼,当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主子,是该要开始用晚膳了,不如…”

阮心颜看了看莫诀,想了想后,迈步走了上去。

看着两人走进来,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一眼后,笑着问道:“二位客官请!”

莫诀拿出一锭银子:“一间雅房,上几道清淡的招牌菜,一壶上茶。”

店小二眼睛一亮,再次打量了他们一眼后,心里暗忖,自己真是看走眼了,原以为这两人穿着布衣,以为是乡村粗人,却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请,请…”连忙招呼着上楼。

阮心颜对于莫诀的举动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巡视了一眼,挑了挑眉,这里面装饰极具品味,既不会一味清幽,清中透雅,雅中透丽,显示出了这家酒楼老板的品味。

这里的品味不错,服务也不错。

并没有等太久,莫诀点的几道菜就上来了。

“客官慢用,小的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吩咐唤一声。”店小二上了茶后,笑着说道。

莫诀点点头。

待店小二走后,莫诀上前把桌上的菜式全部检查了一遍后,每样菜式都试吃了一点,确实无碍后,才从包袱里拿出专用的餐具一一摆好。

看着他的谨慎和讲究,阮心颜无声一笑,倒也不浪费他的心思了,执起银筷,慢条斯理的品尝着桌上的美食,时不时的点头:“不错。”莫诀脸部一直紧绷的线条这才松懈下来。

夜色渐渐淡了下来,阮心颜搁下了筷子,端起茶轻品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而后听见隔壁厢房推开的声音。

“马大人,请,请…”刘掌柜亲自招唤着马山和诸葛无尘上楼。

马山微微一笑:“刘掌柜不必谦虚,让小二哥招呼着就行了。”

“这…”刘掌柜脸上略一迟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忙道:“是,马大人说的是,那草民去通知厨房上菜。”

“有劳刘掌柜了。”马山客气而有礼。

“不敢不敢。”刘掌柜走出厢房,对外面的两位机灵的店小二嘱咐道:“好生招呼着。”

“是,掌柜的。”

马山朝对面的诸葛无尘举杯:“公子,马山敬您,感谢公子的提携之恩。”

诸葛无尘无奈一笑:“马山…”

马山一仰而尽,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第二杯,马山敬感激公子心里还记挂着在下,不忘过来探望。”

诸葛无尘作罢,只得举杯仰饮。

“第三杯,马山为公子践行。”

诸葛无尘不发一言,照杯接下。

两人对饮谈话的声音听在隔壁的莫诀耳里,却让他皱直了眉,诸葛无尘怎么会来这里?

阮心颜淡淡扬眉瞥向莫诀,以眼神询问。

莫诀如实回答:“主子,隔壁是诸葛无尘。”

诸葛无尘?阮心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天大地大,却在这个小镇上遇到旧识之人?

而另一方,宋离听到刘掌柜的禀报后,也惊讶的挑高了眉头:“公子?”能让马山尊称为公子的人?且又来自京城,这引起了他很大的好奇心。

想了想后,他起身,示意刘掌柜带头。

刘掌柜会意。

敲门声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马山斟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诸葛无尘。

诸葛无尘微微蹙眉,却以眼神示意。

“谁?”马山出声。

“马大人,我家东家刚好在在店中巡查帐目,听闻大人在此宴请朋友,特地亲自送上酒。”

马山心里浮现不悦,这肴香楼东家真是见缝插针,他推却了几次,今日却被他碰上,什么人竟然如此顽固?明知道他在会友,还不识趣的打扰。

诸葛无尘淡淡一笑,商人想要依附官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能让肴香楼东家如此不识意的硬凑上来,看来马山不曾给过他情面。

“让他进来吧,马山。”看这肴香楼摆设,就知东家非俗人,他也很是好奇,是什么让他竟然如此无礼也要凑上来?

马山有些歉疚,而后淡淡出声:“请进。”

门,被推开,外面的人走进来,里面的人看出去。

两人眼底都有些惊讶之色,宋离脸上持着淡笑,原来是他。

诸葛无尘惊讶的抬头,是他?他在京城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他的名讳,而显然,此人认识他。

“在下宋离,见过马大人。”淡淡拱手,姿态并未见到寻常商人所具有的谄媚之气,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之气。

仿佛他不是妄自强行而来,而是被人三邀四请而来的贵客。

马山心里微愕,心里有些许不悦,尽显语气里:“宋公子。”

宋离微颔首,对于马山语气里的不悦置若未闻,目光落在诸葛无尘身上,倒也直接的拱手示意:“诸葛公子。”

“你…你们认识?”马山惊讶。

宋离淡笑:“在下在京城与诸葛公子打过一次照面,认识诸葛公子,诸葛公子未必记得宋某。”

诸葛无尘沉默,如果他没有记错,此人与林世风、纪寻甚至是朱无垢都有交情。

“宋公子。”淡淡还礼,态度不卑不亢,既不淡漠也不热络,姿态气势也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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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离微微一笑,看了眼刘掌柜手中的酒:“相请不如偶遇,不知宋离是否和马大人、诸葛公子饮几杯?”

“如若不担耽宋公子宝贵的时间,无尘岂敢推迟,宋公子,请。”

话都说到这个情份上了,马山也从善如流:“宋公子请!”

听着隔壁的声音,莫诀脸色极为的难看,一个诸葛无尘,如今再加上一个宋离。

他低声请示:“主子?”

阮心颜手指慢吞吞的在桌上轻敲着,眉头微蹙,似是在深思,又似是在疑惑。

半响后,她道:“走吧。”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也没想到会这个小镇里,遇上他们。

阮心颜走出厢房,慢慢的走下楼梯,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突然一阵剧痛让她膝下一软,她本能的抓住了一旁的人。

哐啷一声,店小二正要上菜,被她突然一抓,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盘子清脆摔破的声音引起了大堂人不少人的注意力。

“主…小姐。”莫诀身子一闪,护住了她,眼底有着惊慌,主子发病了吗?

阮心颜蹙眉:“别慌张,赔银子道歉,从容离开。”她知道莫诀慌张,但越是慌张,越不能急促。

“什么事?”

听着动静,刘掌柜从房间走出来,看着底下的情况,微微皱眉,但很快就恢复神色,连忙下跑下楼低声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完看向阮心颜歉然的赔不是:“对不起,客官没事吧?”

莫诀也静了下来,扶着她侧过身子,放了一锭银子在掌柜手里,微微欠身:“对不起,舍妹身体不适,这银子就当是我们赔给掌柜的,告辞了。”

刘掌柜看着手中的银子,心中一惊,连忙出声道:“等等…”

莫诀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掌柜,尽量收敛自己身上的煞气,谦和的道:“莫不是银子不够?”

“哦,不,不…”刘掌柜心里一惊,眼前人明明穿着普通,出手却如此大方,而且此男子总让他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一时摸不清此人来头,连忙赔笑道:“是小二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怪责到客官身上,客官来我们肴香楼,就是给肴香楼面子,这银子是决不能要的。”

阮心颜微闭上眼,努力平息突如其来的疼痛,如针刺的疼痛在全身流传,让她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密布细汗,忍不住在心里低咒,该死,偏偏这时候发作。

一阵阵腥甜往喉咙冲,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发病了,当即立断:“扶我回楼上厢房。”不愧是宋离的人,连小小一个掌柜都如此有眼力,而且难缠。

莫诀看着她的神情,顿时一惊,也顾不得太多,身影如烟,瞬间消失在大堂。

刘掌柜心里一惊,好骇人的轻功,连忙匆匆跟上了楼,进到马大人的厢房,附耳在宋离耳边低语。

宋离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诸葛无尘眸子微闪,刘掌柜的话虽轻,但对他来说,想要听清并不是难事。

宋离起身,笑道:“宋某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诸葛无尘也起身:“宋公子如果不介意,在下也想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他都能强行不识趣,他又何需作个君子?

他承认,他心里是有点不爽,几杯酒下来,对于宋离为何会出现在这间房间的目的心知肚明,恐怕他奔马山是假,探询他是何人,才是他的目的。

宋离看向他,眸底微深,他未料诸葛无尘反将他一军。

诸葛无尘微微一笑,眼中也有着坚持,在这样的小镇,竟然有如此高手,确实很诡异,所以,他也有好奇心了。

一来一回,就当是扯平了。他诸葛无尘虽如今没落,但不代表是任何人都可以招惹的,他之所以离开京城,不是怕了朱无垢,而是退避了爹爹的声名,如果他执意留在京城,朱无垢心里的恨永远消散不了,为了爹爹,也为了娘,他愿意暂时退出京城。

马山看着两人的神情,不由的微愣:“出什么事了?”

宋离脸色缓和过来:“请。”

诸葛无尘伸手:“请。”

马山诧异,但也知必是大事,也起身跟上去。

三人转到隔壁厢房,还没有进去,诸葛无尘和宋离就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