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霍文钟安慰自己,“反而显得父亲还在侯府里。”

聂冬一走十多天,博陵侯府外被瞒的严严实实,但侯府里还是有人察觉出了异常。

思贤院中,马嬷嬷正弯着身子,跟在霍六郎身后:“六郎啊,外面正热,不如您先用会儿点心在歇一歇,这书就在这里,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霍六郎听而不闻。

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马嬷嬷是大嫂派来监视他的!自从亲娘杨氏被禁足又被送到乡下去后,他的衣食住行就都由大嫂余氏来打理了。

都是笑里藏刀的家伙!

说什么让他去先生家念书是对他好,是啊,可真好,好到他都见不到父亲了!不就是想让父亲渐渐将他忘记吗!

明明在府里父亲最喜欢的就是他,只要在等他长大一些,侯府的世子就是他的。如今娘被三姐设计陷害了,奶娘也被三姐的人杀了,大哥又不断排挤他,父亲却还被那两个人蒙在鼓里!

霍六郎落笔不断加重,墨都渗透了纸背。

都是霍文萱的错!!

要不是她突然回到府里,他娘现在还是侯府的夫人,那里轮得到那个什么余氏来管他!

马嬷嬷见霍六郎已经呆坐在书桌前半天不动了,桌上的书也没翻一页,就知道他其实是在发呆。可又不能不劝,万一霍六郎看书看久了坏了眼睛,外面就能传出余氏苛待六叔,大郎不爱护手足。

“六郎,您看了有半个时辰了,该起来走一走了。”马嬷嬷对着一旁的丫鬟道,“快帮六郎收拾一下,上些茶水点心来。”

“先生说了,读书只有不够的,哪有嫌用功太过的呢。”霍六郎严肃道。别以为他不知道后宅女人的那些个手段,以前娘都跟他说过,有些主母就喜欢对庶子好,什么都依着庶子,其实就是为了将他们养废掉,成为什么都不懂的纨绔。

“是,六郎说的没错。”马嬷嬷嘴里应着,但依旧指挥丫鬟们将书本暂时收起。

霍六郎气的甩袖:“那我去湖边转转!”说完,就跑了出去。

马嬷嬷连忙喊道:“六郎,您慢些!哎哟,小心摔啊!茉儿、芸儿赶紧跟上去!”

霍六郎跑的极快,左绕右绕的倒是被他甩掉了那两个丫鬟。大晌午的侯府静悄悄的,不少人都在睡午觉。

太阳晒得霍六郎不禁眯了眼,沿着阴影处走去。刚才跑了一身汗,累的走不动了,便干脆寻了个石凳坐下。没有丫鬟伺候,没有茶水,汗珠让他浑身不舒服。

想到了杨氏在的日子,他何曾这样狼狈过。

“娘…”霍六郎抹着泪,“你快回来吧。”

“哟,这不是六郎吗?”

霍六郎赶紧擦了把脸:“谁?!”一回头,一个俏丽的女子站在屋檐下,霍六郎问了一声好:“原来是闵姨娘。”

闵氏乃老侯爷从江南采来的众多美女当中的一位,也是唯一被抬成姨娘的。

“太阳这么大,我这儿有刚送来的冰镇酸梅汤,不过你年纪小,可不能多喝。”闵氏的官话带着一丝南边的语调,听起来很温柔。

“我还有事。”霍六郎正要走。

闵氏道,“喝一碗酸梅汤又不费事。哎…你瞧你这模样,像只小猴一样。”

“我才不是小猴!”霍六郎立刻争辩。

闵氏顿时掩面而笑:“好好好。我有个侄子倒是与你挺像的。”

“你还有侄子?”霍六郎刚问出口,顿时脸色一红这个问题太傻了。

闵氏却很认真的回答:“是啊,比你小两岁。前年我娘来看我,也把他给带来了,不过是个奴才秧子,六郎自是没见过的。可夫人却是慈悲,还赏了他一个长命锁呢,可把那小子给乐得,好几天都睡不着,直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

这里的夫人指的是杨氏。

霍六郎被她的语气给逗笑了。

“那你侄子现在怎么样了?”霍六郎问道。

“原本今年是要来看我的。”闵氏叹了一声,“只是怕来不成了,府里规矩太大了。”

都是那个余氏!

什么名门世家,一点都不通人情!

“哎,说这些做什么。”闵氏道,“说的我口也干了,快进屋喝点东西吧。”

“恩。”

闵氏吩咐丫鬟去打水,再拿点心过来。

霍六郎有些不好意思的去净手,又洗了脸,顿时觉得舒服多了。见闵氏这么周道,心想果然是被母亲施恩过的人,还是念着母亲的好。

闵氏也真的只是留他喝了碗酸梅汤用了几块点心,便让他赶紧回思贤院。

“别让夫人担心你。”闵氏这样说,“快回去吧。六郎难得回府,说不定侯爷还要见你呢。”

霍六郎只觉得眼眶一热,心里不自觉的又和闵氏亲近不少。

马嬷嬷正急的满世界找他,见到霍六郎自己回来了,立刻念了声佛:“小祖宗,您去哪儿了,湖边也没个身影。老奴差点就要去请侍卫了。”

“嬷嬷放心,我就是出去转了转。”霍六郎冷冷的看着她,“不是嬷嬷说让我散散心么。”

马嬷嬷被噎了一下,连忙赔笑:“六郎说的是。”

闵氏院子里,丫鬟杜鹃低声道:“六公子已经回到思贤院了。”

闵氏半靠在美人榻上,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正给她打扇。

“行了,你退下吧。”

“是。”

杜鹃连忙将她扶起来。

闵氏道:“侯爷这么多天都没露面,这府里被余氏把控,府外被霍文钟掌着,咱们啊,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姨娘您的意思是…”

“你说侯爷会不会被霍文钟给软禁了?”闵氏细着声音问道。

杜鹃吓了一跳:“不会吧,这可是不孝啊!”

“哼,爵位摆在面前,还管他孝不孝的。”

“可秦大人还在府里啊。”杜鹃道,“那位可是老侯爷的心腹啊。”

闵氏却道:“秦苍才三十几,侯爷身子不好,谁知道能活几年,他不趁着现在和霍文钟打好关系,一旦老侯爷西去了,他还能维持现在在府里的地位么?”

“您的意思,难道秦大人和大郎一起…”杜鹃还是觉得这种猜测太过惊悚。

“我也只是一猜。”闵氏道,“侯爷这么长时间不露面,肯定有问题!” 闵氏轻轻捏着帕子,必须得知道侯爷现在如何,若老侯爷真的被软禁,她若是能将侯爷救出来,她将会以前的杨氏更加风光;若老侯爷真的是病了,她就去争取去抚养霍六郎,只需等这孩子长大分家后,那也是一府的老封君啊!

她虽然是那些江南女子中唯一被抬成姨娘的,可却没有一儿半女,一旦老侯爷有什么不测,她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了。她来侯府是为了过好日子当人上人的,可不想沦落成那样,半辈子看别人的眼色过活!

霍六郎在思贤院里呆了半响,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闵氏的话。对啊,他难得回府一趟,难道爹爹不见他吗?

越想越觉得心酸。

“难道爹爹不知道我回来了?”霍六郎突然抬起头。他想到以前娘曾经就阻止过大哥看爹爹,不过那是因为父亲根本就不喜欢爹爹,看见大哥就生气,娘也是为了爹爹的身体着想。

肯定是大哥在报复他!

霍六郎决定去正院,就算大哥不让他见爹爹,他也要对爹爹说他在府里啊。他不信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哥还敢做出这种下作的事!

马嬷嬷等人守在房外,正急着想劝霍六郎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正想说些好话,让这个小祖宗安分点,谁料霍六郎又急匆匆的往外面走。

“六郎?你又要去哪里?”

霍六郎不理他们。

马嬷嬷这次不再手软了,直接点了小厮过去。

霍六郎见到有人追到,眼前顿时想到了霍文萱回府的那一次。奶娘为了他,被霍文萱的丫鬟给杀了!

“救命啊!!!”霍六郎想都不想的大声喊起了,“杀人啦!!”

马嬷嬷气的脸顿时黑了下来。现在她终于能够理解当初大姑奶奶的心情了,真不愧是杨氏教出来的儿子,真会颠倒黑白的,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这样的动静惹原本刚午睡起来还迷糊的人顿时清醒了,不少人偷偷开着窗朝思贤院那边看去。

余氏正在吩咐晚上的菜色,听得霍六郎又在喊杀人了,惊立刻赶过去。

“怎么回事?!”

余氏见霍六郎被小厮们围在了中间,不住的撒泼打滚,喊着马嬷嬷欺负他,要杀他。

马嬷嬷跪在地上碰碰磕头:“夫人明鉴啊,奴婢只是问六公子想去哪里,六公子什么都不说就跑,奴婢怕六公子摔着了,这才叫小子们跟过去。”

那边的霍六郎大声嚷道 “你这个黑心肝的老奴,明明就想杀我,还想骗我去湖边,好淹死我!”

“六公子啊,您可不能这样冤枉奴婢啊。”马嬷嬷不住的磕头,“奴婢若想害您,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哼!”霍六郎充耳不闻,“满嘴的狡辩!”

“够了。”余氏那里看不出这是一场闹剧,“想来中间有什么误会。来人,带六公子先去换一身衣裳。”

“我不去!”霍六郎使劲挣开,“我要见爹爹!”

“侯爷身体不适,正在静养。”

“我是爹爹的儿子,既然爹爹身体不适,我要去侍疾。” 霍六郎指着余氏骂道,“更何况,我好不容易回到侯府,爹爹肯定想要见我,一定是你们没有通传!你们一起骗了爹爹对不对!!”

余氏凤眼一扫,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下人们连忙都散了去。

“六郎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吧。”余氏淡淡道,“侯府公子,像这样撒泼成何体统。”

“让我去见爹爹我就换衣裳!”

若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威胁到,余氏这个当家主母也不用当了。不再和霍六郎纠缠,直接派了两个壮硕的侍卫将他给提回思贤院了。

这场闹剧因发生在众人午睡之后,拜霍六郎的大嗓门所赐,许多人都听了见,想瞒也瞒不住。

一丫鬟小声道:“还记得当初大姑奶奶回府的时候吧,也是说什么侯爷需要静养,其实就是拦着不让见。”

“这也正常,谁让当初,啊…那谁,那样对大姑奶奶呢。如今长房当家,当然要给亲妹子出口恶气了。”

“哎,可六公子还小呢,见一见老侯爷又能怎样呢。”

“说的也是。”

“你是怎么当的家!”霍文钟得知侯府后院着火后,急的赶紧去找余氏,“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余氏心中委屈,可这的确是她照看不周:“我没想到马嬷嬷竟然看不住他。可…可六郎好歹也是侯府公子,竟然做出…”后面的话她都说不出口了。侯府公子竟然学泼妇之态,那样的话说出去,分明是要至马嬷嬷于死地啊。余氏完全没有料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

“说马嬷嬷的这些话只当是笑话便可,没人会当真。可什么叫做一起骗了父亲?”霍文钟本来就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父亲在静养,你没告诉他吗?”

余氏委屈道:“我说了,可他偏要见又能如何。这…明天还能送六郎去先生那里吗,万一他在先生那里也这样说?”

霍文钟被问住了。

他爹给霍六郎找的先生颇有学问,为人也很正直,万一被霍六郎的问题调起了好奇心,亲自上门来找老侯爷,那该怎么办?!

一处民宅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听得来人的说话,不由轻笑:“呵,博陵侯…果然不在侯府!”

“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那人抬起头,正是曾经与陈功曹一起谋划的书生韩永。因陈功曹的失败,导致陈功曹替他向柴丞相所写的那封举荐信,不仅没有被丞相重视,就连他也被柴丞相质疑了能力。

“博陵侯不是一向喜欢管事么,粮草的事他都关了,博陵要调兵去郡里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知会他老人家一生呢。”

“他是列侯,粮草管了可以说是乐捐,可兵…他恐怕不会插手的,不然会引来训斥。”

“所以我们才要说他要插手博陵军营之事,左右沈江卓不是他女婿吗,老丈人帮女婿也说得过去。”韩永道,“如果他真的在博陵,就会出现澄清此事。”

“原来如此!此事需要去信给魏大人吗?”

“不必。”韩永道,“暂时不要惊动魏大人,上次粮草之事,博陵侯耍了阴招,这一次我们得小心行事。”

“我们家主被他害的罢了官,此人不除,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永道:“义士高洁,受在下一拜!这一次,在下定会为陈大人沉冤昭雪的!”

第72章 疑心

几乎是霍六郎在思贤院大闹的第二天,博陵县里便开始传出老侯爷要将他的近身侍卫秦苍送到易阳郡大营里以谋百人将一职。

“秦苍要去大营当个百夫长?”听得传闻的沈江卓大笑, “此人应是用牛刀杀□□!”

四周的同僚听着也哈哈大笑。如今战事在即, 一些过不下去的人会选择当兵,还有一些有家底子的人想要将自家的护院送到军队里已谋一些中底阶的军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尤其是军官之争, 现在博陵县内互相攻击的传言满天飞,沈江卓身为一县内军事最高长官, 对这些流言已经免疫了。

张义鸿道:“我估摸着,秦苍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要离府了。”

“秦侍卫在侯府吃香的喝辣的,用得着去大营做那卖命的营生?”曹县丞道, “如今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侯府的人都敢编排!沈大人, 你也该出手管教一番了,不然穿到郡尉大人耳朵里,咱们博陵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曹大人说的极是。”

沈江卓决定对博陵县内的征兵令再补充几条。

谁料第三天,传言又变了。

秦苍根本不是要去当百人将,而牙门将!

“用屁股想也知道, 那个秦大人是个什么人物啊, 侯府能这么小气?秦大人要真是只捞了个百夫长当, 老侯爷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这牙门将是做什么的?”有小孩好奇道。

有人解释道:“牙门将都是有勇用谋之人, 要能够指挥士卒,乃是一军之中主帅的副将,颇有地位。

四周的人一听,不由道:“那侯府里的秦大人正好可以当这个牙门将啊!”

“我就说嘛, 老侯爷出手怎么会那么小气。不过牙门将只是一个五品官职,但秦大人也是初入易阳大营,一开始封的太高,恐怕不会太得人心,这五品牙门将倒是正合适。”

传言越演越烈,连府衙里的人都开始嘀咕了。下值后,张义鸿拉着沈江卓低声道:“秦苍真的要去大营?”

“没有!”沈江卓摇头,“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老侯爷虽然荒唐,可这么多年了,大人可有见过他老人家插手军中之事了?”

“可是…”张义鸿还是不安,“老侯爷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万一他真的要将秦苍送到易阳郡那里,到时候郡尉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不会的!”沈江卓不欲与他多作纠缠,命侍从将马牵来,立刻回府。

张义鸿苦着张脸,站在府衙前目送沈江卓离开,嘴里小声嘀咕道:“你是他女婿,又是本地世家,自然要帮着他。我却是朝廷派来的县令,再过个两年就要调离此处,博陵侯要真的这样做了,坑的可是我啊!”

想了又想,决定登门拜访博陵侯。

谁料在侯府坐了半响,依旧是霍文钟出来。张义鸿试探道:“侯爷真的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