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之笑起来,道:“一个很讨厌的故人。”

她们俩知道谭夫人也在厢房歇息,为了不再遇上谭宥,两人索性没回去,直到宋盼儿派人来寻她们。

来的是慕青。

顾瑾之便问慕青:“…谭家的人走了吗?”

慕青道:“还没走。不过,夫人有些不太高兴,想早点回去。”

上次谭家那个小女孩儿抱着顾瑾之的腿,喊股瑾之叫姨娘,宋盼儿至今仍在生气。

而后,谭大夫人答应来道歉,却食言了。

宋盼儿向来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

她对谭大夫人没有好脸色。

“走吧,咱们回去吧。”顾瑾之道。

她携了姜昕的手,回了厢房。

谭家的大夫人在隔壁房间歇息,偶然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宋盼儿和姜夫人在屋子里,等着姜昕和顾瑾之回来。

而后,她们就起身回城。

出门的时候,隔壁厢房里有人探出脑袋看,顾瑾之和宋盼儿都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

宋盼儿和姜夫人各自带着女儿,上了自家的马车,出了缘兴寺。

路上,姜夫人想起宋盼儿,不由笑了笑。

姜昕就追问母亲:“您笑什么?”

“顾家三夫人,性格真烈。”姜夫人笑着道,“她不太喜欢谭大夫人,就摆在脸上,连笑都不愿意笑一下。”

姜昕也听人说过宋盼儿泼辣。

“…我做姑娘的时候,脾气也暴躁。”姜夫人感叹道。

她挺喜欢宋盼儿这种爱恨分明的性格。

姜夫人在娘家的时候。性格也烈。她母亲希望她端庄淑婉,多次告诫她要收敛。渐渐的,姜夫人的性格就压抑了些。

而后,她又嫁给姜梁。

姜梁性格更坏。

年轻夫妻,两人也不乏针锋相对,争吵起来。公主在中间劝了多次,而后语气里隐隐对姜夫人有点不满。

姜夫人这才下定了决心改一改。

她是怕惹恼了丈夫,又冷了婆婆的心。

长年累月,她的脾气和做姑娘时大不相同。

宋盼儿至今不改性格。大概是因为她有个温和的丈夫,拌嘴时会让着她;又没有婆婆…

“我不像您。”姜昕道,“顾瑾之也不像她娘。”

然后想起方才顾瑾之变脸,姜昕又沉默了下。

“你也不像你爹爹。”姜夫人道。

说罢,想起女儿的眼里只有灰白。心里一阵难过,又生怕说错了话,惹得姜昕多心,就描补道,“你和你二哥性格都糯,你姐姐和你大哥性格烈…”

“二哥才不糯呢。”姜昕道,“他狠在心里头。大哥和大姐输二哥一大截子。我要是狠起来。姐姐也不及。您只当会发脾气就是烈吗?”

姜夫人被她堵得一时无言以对。

见姜昕没有伤感,反而能顶嘴,姜夫人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和姜昕计较。

母女俩却沉默了下来。

姜夫人心里非常疼姜昕。可是她跟姜昕,的确没话说。

“娘,那个谭宥,他为人如何?”姜昕突然问。“京里有他什么传言吗?”

这让姜夫人心里一惊。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来?”姜夫人道。

姜家的大少爷跟着父亲出征前,在五军营任职。

都是京城的侍卫。彼此也算熟悉的。姜家大少爷很欣赏谭宥,多次提及他。元平侯也觉得谭宥是个人才,偶然也说几句。

姜昕深得父亲和哥哥们的喜欢,有时候他们说话,并不避开姜昕,姜昕的记性又好,听过一次就记在心上了。

“我们在门口瞧见了他。”姜昕道,“顾瑾之当时就变了脸。她很害怕,掌心都湿了。娘,顾瑾之跟谭家,还有什么话传出来吗,不就是谭宥的女儿抱着顾瑾之喊过一声姨娘?”

姜昕云淡风轻说着那件事。

姜夫人失笑,道:“你心眼大,这还不算大事?顾三夫人至今还在生气呢。”

姜昕哦了声。

姜夫人也认真想了想,似乎没什么传言。

京里的大事小事,姜夫人都知晓。像姜家这样的门庭,需得时刻保持警惕,消息灵通。

姜夫人说没有,应该就是没有。

姜昕一路上都在想,顾瑾之不对劲。

她很怕那个谭宥。

为什么害怕?

如果是因为谭宥的女儿喊她叫姨娘,她应该是生气才对。

难道那孩子,真是顾瑾之的女儿?

可顾瑾之至今才十四岁,不满十五,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女儿?

“娘,那个谭宥…”姜昕又问。

“娘哪里知道?”姜夫人不愿意多谈。

姜昕从小性格就怪。

她想要什么,连侯爷都拦不住她。万一她是看中了谭宥,非要嫁给谭宥做继室,岂不是叫公主、侯爷及姜家上下丢尽了脸?

姜家可不是建昭侯苏家那样的落魄侯门…

可是不说,姜昕肯定会叫人去打听。

那还不如姜夫人说了,先入为主说些难听的话。

“…我听说了一件:谭宥为了妾室,让大奶奶跪在雪地里,还砸了谭家大夫人的小祠堂。听说那次他关在祖祠里,寒冬腊月,剥了衣裳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天,后来冻晕了才抬回来。”姜夫人道。

姜昕就撇撇嘴,眼底浮动几分不屑。

姜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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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节小疾

从缘兴寺回来,顾瑾之都兴致乏乏。

宋盼儿只当她累了,也没有多留她说话,让她回房歇下。

晚膳也送到了她房里。

最近这些日子,家里人格外的宽容她。

顾瑾之也没客气。

吃了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针线来做一会儿,而是直接躺下睡了。

祝妈妈和几个丫鬟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轻手轻脚替她放了帐子。

顾瑾之睡得并不沉。

她做了很多的梦。

和往常一样,她先梦到了老爷子。而后,场景转换,又梦到了朱仲钧。

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梦到了陈老。

陈老是当时军部威望最高的元帅。顾瑾之认识他,是在他八十九岁那年。将近九十岁的高龄,陈老身子矍铄。

不过,他从八十岁开始,肠胃功能退化,消化不良,腹胀、胃痛,多少名医束手无策。

他也渐渐认命了。

而后,顾瑾之给他调养了一年,他的肠胃居然好了起来。

他少了消化不良、胃胀胃疼之苦,心情很好,对顾瑾之也分外看重,特意点了顾瑾之做他的健康顾问。

陈老虽然是军方势力,却也对政界影响颇大。

他喜欢顾瑾之,也连带着喜欢朱仲钧,帮了朱仲钧不少的忙。

顾瑾之是陈老的健康顾问,常在陈家出没,陈家大部分的人她都认识。虽然她年轻,看病却是颇有本事,陈家上下为了和老爷子亲近,也偶然和顾瑾之拉家常。

顾瑾之就认识了陈老的第三孙儿陈琛。

就是因为他,顾瑾之和朱仲钧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他是顾瑾之心里的一个阴影。

后来,他犯了事。陈家多次周转。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却被开除了军籍,被送往国外,半年后得了怪病去世。

他被开除军籍,是朱仲钧下手的;他的怪病,是顾瑾之下手的。

总之那个人虽然消失了,他的恶劣影响,挥之不去。

他喜欢顾瑾之,喜欢得莫名奇怪。

顾瑾之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他喜欢。

他从第一次见到顾瑾之,他目光里的炙热。让顾瑾之很不舒服。她对感情的敏锐度不高,却也看得出陈琛对她很有兴趣。

他为了得到顾瑾之,使劲了手段。最后甚至想强暴她。

这样的疯子,谁也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可是今夜,顾瑾之却梦到了陈老,又梦到了陈家老宅。与此同时,她也梦到陈琛。

第一次见陈琛。他一袭军装,笔挺的军服透出军人的威严刚硬。看到顾瑾之,他表情微顿,而后轻轻微笑。

那笑容里的温柔,和他坚毅的面容完全不符合。

当时顾瑾之愣了下,才回以微笑。

第一次见面。不知他的为人,觉得他还是不错的。后来,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顾瑾之很少梦到他。

即使梦到了。他也是个被恶魔化的影子,是场噩梦。

而今天,居然梦到了他这么纯净的笑容。

大概是白天遇到了谭宥的缘故。

谭宥长得和陈琛并不相似。只是,他们都是军人出身,高大威武。气质很像。可是他看顾瑾之的目光,和陈琛一模一样。

那样的眼神。顾瑾之很熟悉。

又有他女儿抱着顾瑾之的腿,喊顾瑾之叫姨娘在先,这让顾瑾之分外不舒服。

她打听过谭家那位姨娘的事。

谭宥很宠爱她,甚至为了她,害死了自己的正妻。这样的男人,是有点疯狂极端的,跟陈琛也很相似。

一夜乱七八糟的梦,顾瑾之四更天就醒了。

而后,她再也睡不着。

她睁大了眼睛,前世的很多记忆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到了该起床的时辰,顾瑾之头有点疼。

一整日,她心里都压着谭宥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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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去母亲的院子,父亲顾延臻也在。

他早早起来,和宋盼儿说起顾琇之的事:“…我都托人办好了。若是不去的话,下次不知要到哪一年月。”

“那就去啊。”宋盼儿不以为意,“他又不是长孙。再说了,去念书,又不是成亲科考,应该不碍事。”

祖父去世,按照律例,家里的孙儿孙女齐衰,守孝一年;而嫡长孙作为承重孙,要像儿子一样,服斩衰,守孝三年。

这应该是在说顾琇之。

去年顾辰之提议让顾琇之去嵩山书院念书,顾延臻就留心。

他在去年年底已经托人再办这件事。

哪里知道,正月老爷子就去世了。

到了现在,这种事终于办妥了。可是去不去,又成了问题。

应该说,守孝期间不能娱乐,念书却是可以的。只是大家都在家里闭门读书,去书院念书到底算不算,顾延臻也说不准。

他怕将来有人拿这个说事,顾琇之仕途受阻。

“去的话,到底要出门的。”顾延臻道,“孝期不好外出的吧?”

“那就别去。”宋盼儿道。

她最受不了顾延臻磨磨唧唧的。

顾延臻听这口气,知道宋盼儿不上心,跟她说也没用,就不再多言。

顾瑾之正好进来,给父母请安。

煊哥儿和琇哥儿还没来。

小十和小十一的乳娘则将他们兄弟俩先抱了过来。

小十一依依呀呀,要往母亲怀里去。

宋盼儿就笑着,接过了孩子。

顾瑾之也把小十抱过来。

“娘,瑥哥儿又沉手了些。”顾瑾之抱着小十,笑着对母亲道。

宋盼儿也笑:“这小子,闷声不响的,整日也不见他哭一声,拼了命的长个儿…”

顾瑾之笑。

顾延臻在一旁,瞧着也分外喜欢。伸手摸了摸瑥哥儿的胳膊,道:“他长得瓷实。珹哥儿就不怎么长。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

顾瑾之笑起来。

宋盼儿抱着小十一,道:“珹哥儿整日哭,吃奶的力气,都用去哭了,哪有力气长个儿?”

小十一似回应母亲,轻轻哼了两声。

几个人都笑起来。

正说笑着,煊哥儿和琇哥儿进来了。

吃了饭,他们仍去外院,和尤先生读书。

顾延臻守孝期间。不能出门游玩。他也不愿意读书,就在内宅的时候多,有时候甚至粘着宋盼儿说话。

宋盼儿每天仍是一堆家务事。没有闲心搭理他,所以最近宋盼儿比较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