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随手拿起餐桌上的一块抹布扔过去,没理阿威夸张的尖叫,他把赵姮送到小区外,看着她骑车离开。

回到家,他没管右手沾不沾水的问题,简单洗了一个澡。

洗完点一支烟,他把脏衣服扔脸盆,刚要撩,小亚主动帮他:我来吧。

周扬想了想,没有拒绝,“谢了。”他说。

小亚撩洗他的衣服,一翻就捞出一条内裤,周扬一把扯走,对着水龙头搓洗。

穷讲究!小亚撇嘴。

第二天,周扬仍去华万新城开工,出门前他把小亚揪起,让他过去帮忙。

帮忙倒是没问题,小亚担心他的手:休息几天嘛,赵小姐难道又催了?以你们现在的关系,她不可能再这么难搞啊。

周扬朝他脑袋拍了一记,二话不说将他推出门。

赵姮起床早,没想到这时间会收到李雨珊的约饭微信。她回复:“今晚可以。你怎么这么早?”

李雨珊:“一直睡不着。”

赵姮猜她又是婆媳矛盾,因此没多问,打算见面再听她吐苦水。

傍晚她赶到日料馆,小隔间里只有李雨珊一人,她脱鞋子进去,坐好后问:“宝宝不带来?”

“我婆婆看着呢。”

“你不是不放心她看么。”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靠我一个人吧,家里又不请保姆。”

李雨珊无精打采,让点单的服务员先出去,她把菜单推给赵姮,“看看想吃什么。”

赵姮只点寿司,李雨珊说:“其他的呢?”

“你看着点吧,寿司吃得饱。”赵姮阖上菜单。

李雨珊一顿。她又点了寿喜锅和天妇罗,不一定能吃完,她没点太多。

点完餐,她道:“你以前吃东西可不会专挑能不能吃饱啊。”

赵姮笑笑。

李雨珊喝一口热茶,酝酿着说:“你最近怎么样?”

赵姮歪头瞧她,观察一会,她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能别这么敏锐么,我还没打好底稿呢。”

“别打了,又不是演讲。”

李雨珊放下杯子,正色道:“那我直说了,昨天大半夜,周余伟喝醉酒跑来我家找我,我老公差点以为我跟他有什么。”

赵姮一愣,皱眉道:“大半夜喝醉了找你?”

“嗯,还好我家没闹婚变……”李雨珊道,“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我。”赵姮淡然道。

“是说你,还说了一点其他的事。”

“说什么了?”

李雨珊道:“他说你和帮你家装修房子的一个工人好上了。”

赵姮怔了下。

“是真的吗?”李雨珊试探。

服务员送餐进来,将碟子锅子一一放下,又替她们斟好酱油,两人一时无话。等人离开,赵姮搅拌着碗里的生鸡蛋,没问周余伟是怎么知道的,也没回答之前的问题。她道:“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他哭得像死了妈一样。”李雨珊叹息,“人一喝醉,什么话都会往外面蹿,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酒后吐真言,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痛苦。但是我不关心他怎么样,我只关心你。你是不是真的跟你家的装修工人在一起了?”

筷子尖上挂着鸡蛋液,赵姮看着它迟缓地滴落,她说:“是吧。”

什么叫“是吧”?语气助词有它的不确定性,李雨珊也不知心该一松还是一紧,有些话即使是闺蜜也不好开口,她纠结一天一夜,此刻还是顺从本心,问了出来。

“你是自暴自弃吗?”她道。

赵姮抬眸,盯着她看了几秒,反问:“你觉得我是自暴自弃?”

“没错,我是这么觉得的。”李雨珊没有否认,“要不然呢?周余伟就不去说他了,以前我或许觉得他没什么可挑剔的,我自己结婚后才知道婆媳关系有多重要,他千好万好,可这么多年下来都没摆平他妈妈,光这一点就不行。可是蒋东阳呢?”

李雨珊认真分析:“蒋东阳的条件不管拿到哪去说,都是没得挑的。工作得体薪水高,长得也帅,将来你做全职太太都没问题。他这样的条件,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赵姮在这一刻莫名其妙走神,“条件”这两个字是不会出现在十年前的李雨珊口中的。

如果是十年前,穿着高中校服的闺蜜,问的一定是“他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呢”,而不是“他这样的条件”。

她们已经到了只谈论“条件”的年纪了,可这就是现实。

“赵姮?”李雨珊叫她。

“他条件很好,我没什么不喜欢的。”赵姮道。

“那你怎么一直拒绝他,反而……”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姮打断她。

“什么?”

“那天郑曲悠把她跟周余伟的合照发到班级群,我呛了她。后来蒋东阳跟我说,他看到了群聊,他希望有一个能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挡在我面前的资格。”

李雨珊不理解:“所以呢?”

赵姮弯起嘴角:“可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人,也会主动挡在我面前。”

无需缘由,不问青红皂白,没有“资格”二字,他直接挡在她面前。

赵姮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从日历上没有的立春开始。那个夜晚她原本该崩溃的,可他拉住了她,没让她跌死过去。

“有人帮你擦过唇膏吗?”她轻声问。

李雨珊莫名其妙:“什么擦唇膏?我又不是明星,还带化妆师的。”

“嗯。”赵姮浅笑。

李雨珊似懂非懂,但已经看出一些端倪,她没再问尖锐的问题,只道:“蒋东阳跟我还有联络,问过我你的近况。”

“我已经拒绝过他了。”赵姮说,“他太理智,分析利弊得失后才会做出下一步……”

说到这里,赵姮忽然发现自己在分析他这份理智时,她同样也在做着理智的分析,本质上他们并无不同。

她顿了顿,沉默一会,她道:“我们现在是不是都过于理智了?”

“当然,”李雨珊说,“我们都做了好久的大人了。”

赵姮微笑:“唔,你还做妈妈了。”

李雨珊叹气,她夸张地猛摇头,“哎不说了不说了,快点吃吧,天妇罗凉了还怎么吃!”

赵姮开始动筷。李雨珊吃了一会,想到什么,补充说:“对了,昨晚是郑曲悠陪着周余伟来的,她拉都拉不动他。周余伟说醉话的时候,郑曲悠就在边上。”

赵姮无所谓地说:“嗯,知道了。”

吃完结账,今天李雨珊请客。买完单,两人穿鞋出来,李雨珊开车送她。

到了御景洋房外,李雨珊在赵姮即将关上车门前一刻叫住她:“小姮。”

赵姮停下,弯腰看车里。

李雨珊捏着方向盘,说道:“你记不记得我结婚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没等赵姮回答,李雨珊直接道:“他比我大十五岁,我跟他结婚那年,他大女儿都已经十四了。你跟我说——”

那年她们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是“喜欢人”而非“喜欢条件”的年纪,对未来充满干劲,说话是无所顾忌的。

赵姮在试穿伴娘服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她说:“我希望你嫁对人,我不劝你。有没有嫁对,你将来再告诉我。”

赵姮想起来了。

夜风徐徐,吹动了李雨珊车中挂着的平安符。她看一眼这个婆婆从庙中求来生男孙的符,说道:“你一直都说过,要在三十岁前有个家。今年你已经二十七了,我们没老,但也没那么多年轻可以挥霍了。赵姮——”

李雨珊轻声说:“你说的话,我总觉得很对,所以我把四年前的话再还给你。我不劝你,有没有选对,你将来再告诉我。”

赵姮微笑着说:“好。”

李雨珊想,刚才吃饭时赵姮说错了,她并不理智。她没再多说,两人告别,她开车驶入更深的夜。

一阵阵微风送来隐藏在空气中的青草香,赵姮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天。

来时觉得夜空有迷雾,归时眼前却豁然开朗。束缚的绳索忽然松了,她深深呼吸,走入灯火荧荧。

次日一早,她联系了那间单身公寓的房东,与对方签下租约。租期五个月,月租一千,一月一付。

傍晚工作结束,她把周扬叫出来,让他陪她去买防盗锁。

周扬问:“买什么防盗锁。”

赵姮说:“新房东不让换锁,那我就在门背后加个防盗锁链。”

周扬:“……”

他眉一皱:“你签了那套单身公寓?”

赵姮点头。

周扬压下火,很轻地说:“找死呢?”

“不是还有你么?”赵姮忽然道。

周扬:“……”

路上车来车往,两人在五金店附近锁好公共自行车,周扬抬头看向对方。

赵姮扶着单肩包,等他带路。

“……哦。”周扬慢半拍的吐出一个字。

然后走到赵姮身边,圈住她肩膀,带着她朝前走。

第35章

五金店里没生意,老板在刷手机看电影,见周扬进来,他停下打招呼:“嗨,过来玩?”

“买东西。”周扬问,“你这有防盗锁链么?”

“有,要什么有什么!”

老板挪来梯子,爬到上面,从二层隔板里掏出几个包装盒,一个个往下扔。周扬一抓一个准,把盒子堆到柜台上。

老板从梯子上下来,“你自己挑一个。”

他跟周扬相熟,做买卖也随意一些。拍拍手上的灰,老板朝周扬边上的女人看去,笑着朝她点了下头。

周扬拆开盒子试了几副,转头跟赵姮说:“这个怎么样?”

赵姮道:“我不懂,你帮我挑就是了。”

“那就这个吧。”

老板在旁跟赵姮解释:“这款好,用起来安全,得把扣往下按才能拉动。”边说边掏出一支烟给周扬。

周扬叼住烟,问他:“多少钱?”

“给你就算成本价,二十八!”

周扬不还价,直接付钱。赵姮没跟他计较该谁付的问题。

新租的单身公寓仍旧在这一带,细算算,抄小路走的话离周扬的住处反倒更近了。

周扬没带工具出来,绕远路回家一趟,进面包车翻出工具箱。赵姮想起一事,说:“对了,我打算把华万新城那边的东西都搬出来,你面包车能不能借我?”

她的Polo太小,上回开了两趟才把东西运完。

周扬问:“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

“我帮你,明天几点,我来接你。”

赵姮看了看他的手:“你能开车吗?”

周扬活动还缝着线的右手给她看,赵姮对着他的手拍了一记,“好了!”又道,“那今天别去装锁了,明天再弄,省得赶来赶去。”

周扬无所谓。正好是饭点,两人索性直接去吃晚饭。

第二天中午,两人赶到华万新城,进地下车库前赵姮特意朝单元楼门口望了眼,没见异常。

房里依旧满地的灰尘和木屑,客厅吊顶已经做的像模像样,小亚正蹲在地上听温经理给他上木工课。

看见周扬和赵姮进来,温经理停下话,问了声:“咦,你俩一起来的?”

“唔。”周扬顺手给他扔一支烟,问,“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没什么事,就想过来看看,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怎么让小亚做这个?”

周扬朝他摆了下右手,“手上弄了个口子,就让小亚过来打打下手。”

“他能做什么呀。”温经理瞧不起小亚的技术。

小亚比划:所以你再教教我呗!

温经理问周扬:“他说啥?”

“让你教他。”周扬说。

换做从前,温经理是懒得搭理的,但如今他心境不同,因此又叽叽歪歪两句,就继续教起小亚来。

周扬拉着推车进小房间,叼着香烟,开始搬箱子。赵姮也要搬,他腿一横拦住她:“你别动了,弄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