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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时沉思了很久,“老师,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机会问。”

“问吧。”

范雨时郑重地俯拜,“在进入帝都之前,我们都认为辰月的兴盛指日可待,我们的势力将遍及九州大地,我们的教旨将高于任何皇帝的圣旨,无论是人皇,还是羽皇。但现在我不知道了,在我们的实力在帝都如日中天时,您开始沉默。失去了您的指引,我们在围攻下节节后退。我也知道发动,‘刀耕’对于我自己的精神是极大的损伤,但是如果再不用极致的手段,我们将被逐出帝都,再也没有人会聆听神的意志。老师,为何抛下我们?为何不再给我们指引?”

古伦俄长久地沉默,之后吟唱般低声说:“欲光大的终湮没,欲永生的终沦亡。雨时,以你的智慧已经可以洞穿世间的许多真理,神的意志在高天之上俯瞅着我们,这天地被创造来是作为战场的,神祇们不会允许强者永远强盛下去,强者注定被这世界的规则毁灭,从而让天下陷入新—轮的战乱。我们是神的手,代行神的意志,毁掉最强者,维持天地的平衡。”

“是。”

“可如今我们就是这世间的最强者,”古伦俄轻声说,“当那些强者都死在我们手中之后,我们孤独而高大地站立在世界的荒原之上,我们头顶的星空已经变化,我们的星命不再上升,却跌入了灭亡的轨道。你越是努力,越是会加快自己的沦亡。”

范而时打了个寒噤,冷汗止不住地涌出每个毛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坚持的神学出现了一个悖论,当他们把神的战争推行至极致的时候,会反过来被命运的力量毁灭。那么神的战争是否应该开始?范雨时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古伦俄垂手抚摸范雨时的额头,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起身迎着阳光走向月相之殿的大门。

“雨时!”他没有回头,却声如洪钟,似乎要用这发聩震聋的声音震碎学生新里的虚妄,“这大地上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即便我们耗尽自己,也不过沦为战争车轮下的一些尘埃而已!”

范雨时沉默了很久,忽然对着古伦俄的背影呼喊:“老师,您所走的是人的道路,还是神的道路呢?”

古伦俄略微停步,“我这一生无非是要走神的道路。可当我在冥想中看见你死了,我那么悲伤。我想起你小的时候,是个没有天分的孩子,却又那么地努力,想在我面前变得更好。我记得你在深夜里痛哭,泪水沾湿了衣袖,因为你觉得你不如枯火,害怕当我和枯火都走上神的道路时,你会被抛下,于是你在月下发誓要追上我们的脚步……我已经很多年看不见东西了,所以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那个孩子。”

范雨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古伦俄的意思。这个神—样的男人,由心底极深处还留着人的弱点,留着几个孩子的影子。

“我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老师走向神的路上需要有人为你铺垫道路,就由我来吧。如果我的命运要终结在这个帝都,那么,我会带着天罗的蜘蛛们一起去走那条死路。”范雨时轻声说。

“雨时,我看着你们这些孩子走上战场的啊。”古伦俄低声说着,背影消融在刺眼的阳光里。

“我已近把我所知的一切全部告诉平临君了。”风雨楼上,苏秀行盯着顾西园的眼睛,“我想知道,我能得到平临君的许诺么?”

顾西园沉吟了片刻,“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所说的,不到了情势危若累卵的时候,唐公爵和天罗山堂也不必屈尊向我求助。但我仍有一个疑问,如果辰月教确实能在人的精神中留下痕迹,让他不得不背叛,难道‘绘影’整组十二个人全都曾落在辰月教的手中?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我们猜测,曾经被辰月教施以秘术的人不超过五个,剩下的人是自愿追随龙莲反叛的,不是迫于秘术。”

顾西园摇摇头,“据我所知天罗山堂的家规很严,这样的背叛,惩罚想必是杀无赦。龙莲一个女人.以什么样的条件诱惑手下人追随她呢?她手下的人难道不知道杀了龙莲就是天罗的功臣?”

“如果你见过龙莲就会明白,她手下那些人就是相信她,就那么简单。”苏秀行谈淡地说。

“也就是说他们背叛,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

“是不是女人无关紧要,对于龙莲手下人而言,她就像老爷子一样强大,无可比拟,无人匹敌,她是一个真正的领袖,能让她手下的人无条件地遵从她,愿意为她而死,临死都不后悔。”

“这让我想到本朝蔷薇皇帝的故事,一个女人,真的可以在一群男人中确立这样的地位么?”

“那些男人,都爱她。”苏秀行—字一顿。

“爱?”顾西园哑然,他没科到从这个冷傲孤戾的少年嘴里说出这么个温软的字来,顾西园委实不曾想过这些杀人为业的天罗刺客也会说“爱”。

“是。而她也爱那些人,她背叛,必然会带着整组一起背叛。她把那些人都看作自己的兄弟,不会对任何一人弃之不顾。”

颐西园沉默了很久,悠长地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麻烦比我想的还要大,这个龙莲和她的同党之间根本无懈可击,联手的十二个杀手精英,这简直是—支军队!”

“他们就是一支军队,龙莲是他们的将军!”

“可这个为天罗冲锋陷阵的女将军现在背叛了,”顾西园想了想,“我会调用我手下的所有人去找这个龙莲,但是辰月想必已经在帝都里设下了大网,等侯着来叛逃的刺客,我还不宜和缇卫正面冲突。这件事你问过白曼青么?”

“拜请桂城君的门下去问过。”

“他怎么说?”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苏秀行向着顾西园伸出一只手来。

顾西园茫然地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以为是苏秀行要和他握手,虽然不解,却也只得伸手出去要和他交握。

伸手出去要和他交握。

苏秀行忽地把手抽了回去,立掌在顾西园面前,“不,他只是给我看他的手,并没有准我和他握手。他那只手干净修长,没有任何照疵,如同白玉雕成。”

顾西园—愣,不知道苏秀行为何忽然对他描述一个男人的手。顾西园竭力回忆那个风霜高洁的紫陌君白曼青,世家公子中的世家公子,顾西园的记亿里那个人永远是一身白衣,肌肤莹然如玉,简直可以去最美的女人面前示威,偏偏有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宇,让人隔着十几步就不想再接近了。顾西园自命是个上得殿堂也下得乡野的人,并不那么喜欢白曼青的做派。

“他的手应该是像白玉—样的吧?”顾西园想,“可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给另外一个男人看自己的手?”

苏秀行看出了他的疑惑,露出一丝苦笑,“紫陌君说,‘我这只手,没有沾过一丝不义之血,我就是用这只手书写奏章,用这只手习剑,在朝堂上怒叱逆臣,我也是用这只手指着他们。从无畏惧!杀人以救世,我不能认同,为了保守秘密而杀死同伴,我同样不能认同。我知道你们皆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是我的手若是沾了一丝不义之血,那血就好像黏在我心里,我便再也不能俯仰天地,心无愧疚!’”

顾西园完全愣住了,默然良久才说,“可乱世有乱世的作法,他就非要坚持他们白氏那一套么?这未免迂腐了吧?”

“别人可以有别人的作法,而我是白曼青!”苏秀行说,“他就是这么说的。”

风雨楼上一片寂静,顾西园眺望着远处那条长队,拍了拍栏杆。

“有所不为,这是白曼青的准则啊!”顾西园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跟那个人比起来我算什么白衣起舞?我就是个赶大车卖货的土老板而已嘛!”

“那我就等待平临君的消息了,一旦有准确的消息,我们就会行动,我们已经安排了最优秀的人等着龙莲。”苏秀行说,“告辞。”

“最优秀的人?莫非是春山君自己?”顾西园说,“不送。”

“可惜本堂的老爷子并没有把这份殊荣给我。”苏秀行说着,已经下楼而去。

顾西园扶着栏杆,看着那个背影如刀的春山君缓步远去,也不回头,拍了拍掌,“顾襄,我想过几天在月栖湖请—桌最昂贵的酒,你去帮我把请柬送给客人。”

一个青色长衣的年轻人无声地登楼而上,站在顾西园背后,手持纸笔记录,“老板请几个客人?”

“只有一个。他的名字叫雷颂秋,是个世家子弟,天启雷氏的家主,你在我书房那本册子上可以找到他的地址。你帮我送帖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