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人也不能挨冻,我可看到你家领了一车草修补房子呢,咱们村里数你家多。”

“你的眼神不好吧?我家可没有多拿!”

田里手里忙碌的农户嘴里也没有闲着说说笑笑,但也不是都这么和气,有妇人扯着嗓子高声骂,骂的无非是谁家多占了她田,要去找村长,要去告官。

路上的行人有骡子有马匹,有坐车的妇人有背着的小孩子,你喊我让让,我喊你看路,嘈杂吵闹,但看到他们这一队兵马过来,再看楚和振武军的旗帜在其中,不管是什么人都立刻避让到路边。

乱世征战,军法为先,敢有惊扰行军者,是要重罚的。

这是在楚国夫人治下不管男女老幼富户流民乞丐都知道的规矩之一,城池村镇都会张贴宣告,差役们也会不断的重复宣讲,也经常会看到违法规法被抓去劳役或者驱逐的人。

楚国夫人仁善,治下的城池村镇都有施粥的棚子,让进入这里的人总能有一口吃的活下来,但楚国夫人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人。

她喜欢好名声,喜欢人人都称赞她敬爱她,喜欢人人都听她的话,顺从她,所以一旦有人不听她的话,她就会生气发脾气,打人,杀人。

路边嘈杂吵闹,路窄小人多,但队伍畅通无阻没有丝毫的凝滞。

刘范深深的吸口冰冷的风雪,这才是安居乐业的味道。

刘范将装病进行到底,直入京城,到了皇宫也没起身,李明楼得到消息亲自来看他。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疲累。”刘范黄着脸半闭着眼声音沙哑道,“麟州那边一时半时决断不了回京,我怕夫人等的焦心不安,不敢病倒在麟州,攒着这一口气回来禀告一声。”

李明楼道:“刘先生慎终如始,辛苦了。”

既然他撑着一口气回来了,她便详细的问,陛下有什么吩咐,朝廷有什么安排,他们能帮上忙云云。

刘范也用一口气详细的回答,路途上的事就不用说了,进了麟州见了皇帝,皇帝怎么夸赞怎么感怀,朝廷怎么庆贺,回京有什么难处。

“难处是不小,但难处并不多,就是一件事,如何安稳麟州,安稳民众。”

“行路太难了,尤其是现在,安康山占据了河东道,就像一把刀横在麟州到京城的路上。”

“至于帮忙,夫人守好京城,就是最大的事。”

李明楼道:“那我们就静待陛下和朝廷安排吧。刘先生你好好养身子,我再派其他人去京城听候吩咐。”

刘范道:“夫人,不用了,我在那边留了人手听候朝廷的吩咐,有什么事,他们会传达回来的,朝廷现在很忙,再派人去反倒是惊扰他们,再说,那些老爷们都还在麟州呢,他们对京城比我们还熟悉,有什么事朝廷问他们很方便。”

既然他这样说,李明楼便点头:“刘先生安排好了,我就不担心了。”

李明楼让两个大夫在这边看着,带着人离开了。

刘范虽然是装病,但也跟真病差不多了,一路颠簸,他到底是个书生文人,吃过药昏昏沉沉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先是听到有人咚咚的敲木头,然后又有人在他脸上用力的擦

刘范睁开眼,看到姜亮枯皱的老脸,以及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你脸上这东西竟然擦不下来。”姜亮说道,用手又擦了两下举在眼前看,“你小子竟然还有这手艺。”

刘范没理会他闭上眼,但却没办法再睡,姜亮戳他。

“但你的棺材做的不好啊。”

“要不要我再去给你做个好的?”

刘范瞪了他一眼:“先给你自己找吧,你比我先用得着。”

姜亮哈哈笑,捻着稀稀疏疏的胡子:“我才不会呢,我又不像你,会去自讨苦吃。”

这是说他去麟州的事,刘范闭上眼不理他,姜亮却不肯放过他,再次戳他。

“别睡了,你都睡了两天了,快跟我说说,麟州怎么样?”

刘范闭着眼道:“我不是说过了,麟州很好,回京的事都在安排进行中。”

姜亮笑:“你不是我,别学我说谎话,麟州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死要活的跑回来,还不让夫人再派人去。”

刘范睁开眼,视线穿过姜亮看外边,被子里的手紧紧的攥起来。

因为,皇帝懦弱,回京这件事,安排是需要安排,但他要一声令下。

因为,崔征霸权,皇帝要做什么,朝廷要做什么,都是由他说了算。

因为,将官诡计,项云暗藏私心,李明玉少年张狂,张安王林耀武不扬威,他们想的不是平乱安民,而是抢权贪功。

因为,朝廷虚空,官员们碌碌无为,感念过去,畅想未来,就是不看眼下。

因为,世族跋扈,偏居天下脚下,趁乱蓄奴,侵权,谋暴利,无法无天。

因为,那边的人明明活着,却不想好好的活,也不会好好的活。

刘范将在麟州的所见所闻慢慢的讲来。

姜亮收起了嬉笑,问:“那你是说,不能让朝廷和陛下,现在回京?”

刘范道:“现在让他们回京,会乱了京城,安贼未平,京城必然危矣。”

皇帝回京,朝廷掌权,世族横行,楚国夫人的法令规矩必然荡然无存,那时候就算有雄兵十几万,安康山如果来攻打,京城也极有可能会陷入混乱,从内里混乱。

太原府,就是个例子。

“我会给夫人进言,再亲自去劝阻陛下。”

姜亮道:“你这豁出半条命去了趟麟州,就看懂了这个啊?”

刘范看他,什么意思?

姜亮一笑:“我不去麟州,我都知道。”

刘范不理会他的吹牛,倒头睡去养精神。

姜亮再戳发现戳不醒,刘范这次真的睡了。

姜亮也没有再打扰他,起身走出来,站在廊下走神,没想到夫人说不用担心原来是真的不用担心,看看刘范走了这一趟,提前跑回来了,还改了心思不让陛下回京。

不过夫人说陛下那边也知道,他总觉得是夫人还有别的安排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是怎么个意思

他向楚国夫人这边来,将刘范的事汇报一下,刚走到海棠宫前,就听的里面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欺人太甚!”

元吉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姜亮收住脚,问宫门前的守卫:“夫人这边有事吗?”

守卫倒也不瞒着他,压低声音:“麟州那边刚有消息送来了。”

那看起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姜亮看向海棠宫,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元吉在夫人面前发这么大的书:“跟卫道来往的信,不都是有人写吗?就顺便给他写一个好了。”

顺便?但武鸦儿一直不再顺便里面,姜名还要问,元吉把他揪起来。

“我知道了,我来写。”他说道,“小姐你休息一下吧。”

李明楼低着头专注的翻看文书对他们的话浑不在意嗯了声。

姜名被元吉带了出去继续问:“武鸦儿的信不都是小姐写吗?为什么”

元吉打断他:“小姐不给他写了不好吗?你还问什么问?”

好是好,自从那个猜测后,他们的心一天也没有放下,日夜难安,姜名道:“但也得知道为什么啊?”

方二道:“没兴趣了呗。”

没兴趣了?元吉和姜名看他。

“那幅画小姐也让人收起来了。”方二道,“早就说了你们想多了,小姐就算是喜欢这个武鸦儿,也就是图个新鲜,小姐小的时候,大都督送给她很多新鲜的东西,小姐喜欢的会多留几天,但最后都会丢开。”

那就是小姐对这个武鸦儿新鲜过去了,连信都不懒得给他写了,就像最初那样。

元吉和姜名松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李明楼看着文书,文书其实一行都没看完,她低着头,掩藏的视线飘忽不定。

她轻轻叹口气。

她已经将武鸦儿送的画收起来,脚上也不穿他送的袜子,他留在这里的衣服也放到另外的箱子里,她也没有再给他写信。

但为什么,她吃饭的时候,睡觉突然醒来的时候,做事的时候,托着腮看外边风景的时候,听到宫女们嬉笑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他?

第五十六章 公子归来

李明楼没有想过谁。

母亲父亲死了,他们都在另一个地方,大家总会相见。

弟弟活在这个世上,虽然不能常常见面,每个月都会收到他的信,她知道他过的好好的,没有什么想念。

那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身边的人该在身边的都在身边,不在身边的也都有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

人来来去去,她没有什么挂牵。

如果说这是因为亲人的缘故,不是男女之情,男女之情是不一样的。

那一世项南跟她是夫妻,她是喜欢项南的,毕竟青春年少父之命长辈信任,他们书信来往鱼雁寄情,看到他信上说的话,随信送来礼物,她会笑,她也会给他写信,送去礼物。

但她没有想过他。

她吃饭的时候就是吃饭,她骑马上山玩乐的时候就是玩乐,她在家中看风景的时候也只有风景,只有当看到他的信的时候,她才想到他。

但现在她经常想起武鸦儿。

把他的画收起来也不行。

她会想到他坐在床上对她笑,想到他走在皇宫里对她说的话他其实跟她只见过三次,可想的东西并不多。

但这些不多的总是一遍一遍出现,就变得很多很多。

就算这些都想完了,她还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李明楼双手捧住脸,又是这样,想起他的时候,她的脸像火烧一样烫,比她手胳膊腿脚还要烫,而且就算将脸埋在水里也没有用,在水里,想起他,还是会烫。

李明楼沉甸甸的叹口气。

她想他做什么啊,他在做什么跟她也没有关系。

大概是因为新鲜吧,见到了上一世未曾见过的人,没错,上一世,她对武鸦儿就有些好奇呢,这一世能见到而且还成了认识的人,难免多想一想。

等再熟一些,过了新鲜感,就不想了。

李明楼坐直身子,还是想想路途中的人吧,武夫人和金桔在路上怎么样?

武夫人怎么犯了咳疾?

武鸦儿见到母亲会怎么样?

他收到她的信会怎么样?

这次的信不是她写的,他会怎么想?

他现在在做什么?

冬日挡不住路途上的行人,有人为生机奔走,有人在向家中奔走。

“回家?”连小蔷坐在车里,裹着厚厚的斗篷,捧着暖暖的茶,“哪里是家?确切说商州是家,往远了说,通江是家,退一步说,现在剑南道府也是家,但就是京城,怎么说,也不能是家。”

他斜眼看着连小君。

“虽然大家都说你是楚国夫人的情夫,你自己别忘了,你连楚国夫人的脸都没见过呢,不要真的以楚国夫人所在为家。”

“我们生意人,生意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连小君说道。

这辆车豪华笨重能让行路变的更舒服,但路总是有颠簸,一个颠簸连小蔷手里的茶杯就洒了水出来,打湿了他身上穿的白斗篷,心疼的他忙将茶杯放下,用力的擦。

他很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连氏富裕的时候,他的年纪还没轮到穿这么华丽名贵的,只能看着家里的长辈们招摇,等他可以招摇了,连氏四分五裂流落他乡,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跟着连小君在这乱世里东奔西走做生意,终于穿上了这么好的衣服,还没穿够呢,他抱怨更加凶猛。

“我们的生意在剑南道做的正红火呢,马上就要过年了,生意最关键的时候,怎么往京城跑?”

连小君笑:“你怎么忘了,我们最大的生意是跟楚国夫人做的啊。”

连小蔷还真的忘了:“那都怪你这一年多乱做生意。”

他们好像是去剑南道给楚国夫人买粮的,虽然连小君从李明玉那里骗拿到了售粮的许可,但他做的也不只是粮食买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粮,现在手里是有,但数目不算多。

“还不够入楚国夫人的眼。”连小蔷提醒他,“剑南道的粮商们,我们还没收呢,你着什么急回来?收好了带回来岂不是更风光?”

“你错了,这粮不能我们收,是要楚国夫人收。”连小君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抿,一笑,“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风光的。”

说到这里他又轻叹一口气,伸手掀起车帘看向外边。

“一年多过去了。”

他离开楚国夫人的时候是成元六年的春天,现在回来已经是成元七年冬天了,真是时光飞逝,楚国夫人也离开了淮南道,去了京城,坐进了京城的,皇宫大殿。

不管他怎么走,那个小女子,总是要他抬头仰望。

“这一年多来,韩旭派兵马为楚国夫人守京城外,项南领兵为楚国夫人守淮南道,武都督舍身为楚国夫人引安康山,夫人可还记得我?

李明楼的确忘了连小君,听到中六来报,她还愣了下,然后才想起来。

李明楼叫来姜亮问“他不是在剑南道那边做生意吗?”

她知道连小君常会写信来,姜亮看了捡着重要的给她讲,然后听她的意见写回信,她基本上没有什么意见,比起项南和韩旭这些握着兵掌着关系一地生死大权的,连小君她的确没有太多关注。

剑南道也不是别的地方,那里比在她眼皮下还安稳。

姜亮听说连小君回来了,站在屋子里跺脚:“这人,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看来他也不知道,李明楼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姜亮摇头:“没有,说一切顺利,还说定不负夫人之心。”又讪讪一笑,“当然,信上的话也就是一说,不可信。”

信上的话当然不可信,她给别人写的信都是假的,别人给她写的信她当然也不会当真。

李明楼送走了姜亮,又问中六,中六道:“剑南道那边也没有什么,虽然三老爷不在,敏爷不在,有林爷爷坐镇官府运转一切正常,连小君来找林爷爷想要插手剑南道,但被拒绝了,就是经商,还是只能买卖粮食,其他的不许。”

那就没什么事了。

应该就是姜亮说的,生意做的差不多了,来向楚国夫人报喜了。

“来的的确挺及时。”李明楼对元吉说道,“冬天了,涌来京城的人更多了,吃的不够了。”

“都怪武鸦儿,收复了河北道,到京城的路途平安了,他又不养民养城,河北道很多人都向京城跑来。”元吉不满的说道。

“术业有专攻。”李明楼道,武鸦儿的才干是领兵打仗,养城养民他不会,不会做的事他也不瞎做,“现在刘范回来了,姜亮说他不想去麟州,就让他去河北道吧,到那里收整府道衙门官员。”

怎么话题又转到武鸦儿身上了?元吉忙道:“再说吧,先接连小君进来吧。”

李明楼从善如流不再想武鸦儿,微微笑:“许久不见他了。”

许久不见,连小君又变了模样,冬日蒙蒙雪中他穿着白色的毛裘缓步而行,头上带着玉冠,鞋子上缀着宝石,见惯天下俊男美人的宫女们也惊然失声。

李明楼亲自在殿门前迎接,一如往日黑斗篷遮盖全身,包包手持黑伞遮挡风雪。

看到李明楼,连小君脚步加快,衣袍飞扬如仙鹤飞来。

李明楼先他一步开口:“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明明是她说做不好事就不用回来了,连小君深情的看着面前看不到的脸,道:“我怎舍得不回来。”

李明楼笑了,带着他一起走进宫殿,宫女们都在外边,凝滞散去哄声微乱。

“他与武都督谁美?”

“武都督不如他啊”

不过宫女们没有像外界俗民那样就凭着一张脸认定楚国夫人更喜欢这个连小君,她们见多了假意,更懂什么叫真情。

几个宫女看向殿内,楚国夫人衣袍遮盖层层与连小君对坐。

夫人,都不让他看到她的脸。

而夫人在武都督面前,连脚都赤露呢。

李明楼道:“一直很担心你,兵荒马乱的只带着几千人在外边。”

连小君看着在室内遮盖层层的李明楼,不管从声音还是从脸上都看不到担心,他笑道:“夫人多虑了,这兵荒马乱的,可不是谁都能有几千兵马做护卫,再加上夫人旗号,我在大夏横着走都没人敢惹。”

李明楼笑了,问:“我让你做的事做的如何?”

连寒暄都不寒暄,连小君叹口气:“夫人对我真狠心呢。”旋即又一笑,“这样我更要讨夫人欢心。”

他将斗篷解下,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李明楼身前:“这里面有夫人想要的一切。”

李明楼伸手拿起,道:“是粮食吗?我已经心心念了许久了。”

她打开册子,这是一个账册,写了很多人的名字以及数目,但这数目不是购买的粮食,而是钱,某地某人贷了多少钱,某地某某人又贷了多少钱,数额一开始都很小,渐渐的越来越大

这上面写的某人李明楼不认得,地名虽然不一样,但李明楼不陌生,它们都属于一个辖地,剑南道。

“夫人,剑南道数十产粮世家粮商大户,皆在夫人手中,是生是死,皆由夫人定断。”

连小君清润如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明楼遍体生寒。

李明玉疏忽了,她也疏忽了,整个剑南道都疏忽了。

连小君进进出出买买卖卖,用了一年时间不是买下剑南道足够的粮,而是握住了剑南道一半的粮食命脉。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粮。

第五十七章 美人揭面

连小蔷站在城门口,裹着白毛裘,不知道是一阵风来还是被裘毛扫了鼻子,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小蔷公子,上车来坐吧。”一旁车里仆从探头道,“外边多冷啊,已经让人告诉未了我们在这里等他,他来了会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