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邱然诺沉默许久,轻轻劝道:“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不然,皇上以为你有恃无恐,有心之人再添油加醋地一搅和,岂非更糟?”

南宫宸没有吭声,转过头望着窗外。

铅色的云重重叠叠地压着,苍灰的天空低得好象随时要坠下来似的。

他低喃了一句:“要下雨了~”

片刻后,又加了一句:“是场暴雨~”

象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边一道闪电掠过,雷声隆隆,青光乍现,“哗”地一声,暴雨倾盆而下。

“这鬼天气,好端端下什么雨!”白前惊叫着冲进来,看着裙摆上被雨点溅起的泥屑,用力跺着脚低咒。

紫苏莞尔一笑:“早跟你说了,可能有雨要你出门带伞,偏不听。”

“出门的时候太阳挂得老高哇,谁晓得它说下就下?”白前噘着嘴抱怨。

“东西买来了?”紫苏问。

“呶!”白前把油纸包往她手上一搁:“就你嘴馋!”

“飘香楼的烧鸡!”紫苏眼前一花,手上已是空空如也。

初七握着油纸包,贪婪地嗅了一口,露出向往的表情:“好久没吃过了,好香哦!”

“初七!”白前尖叫着扑了过来,在她身上一顿乱揉:“死丫头,这段日子跑哪去了?”

白芨上前,狠狠一拳捣到她心窝:“你还知道回来啊?”

“是不是想偷懒?”白薇气呼呼地鼓起了颊。

初七手忙脚乱地拆着油纸包,理直气壮地道:“我忙着照顾啾啾啊!才不是偷懒!”

“啾啾是谁?”众人面面相觑。初七一脸鄙夷:“啾啾都不知道?”

“呃~”白前翻个白眼:“你当我们是神仙啊,没见过怎么认识!”

“小姐肯定知道,对不对?”初七一脸热切地望着她。

杜蘅微笑:“啾啾一定是你认识的新朋友,对不对?”

众丫头集体唾弃:“这算什么答案?跟没说一样!”

杜蘅慢吞吞地道:“我猜,是只鹦鹉?”

“哇,”初七睁大了眼睛:“小姐好厉害!这也能猜到!”

“你怎么知道?”白前很是惊讶。

“笨!”白薇轻轻拉她一下,低声道:“准是七爷告诉她的。”

白蔹心细,瞧见初七的头发上沾了根色彩艳丽的鸟毛,忙伸手拈下来,笑道:“小姐定是瞧见这个了吧?”

杜蘅“噗哧”一笑,将她拉到身前,温柔地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多大的人了,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初七俏脸憋得通红,忽地转过身冲着门外怒吼:“师兄,你给我滚出来!”

“哈哈哈~”伴着一串爽朗的大笑,萧绝踏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华丽的金丝笼,笼里果然站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鸟,不是鹦鹉是什么?

几个丫头见他进了门,纷纷向他见礼,起身收拾了东西,鱼贯而出。

“师兄,你坏!”初七握紧了拳头:“干嘛拔啾啾的毛,很疼的!”

紫苏失笑之余,忍不住又微微感动:原来她的愤怒,不是因为萧绝戏弄她,而是因为他拔了啾啾的羽毛!

萧绝伸指,刮了刮她的鼻尖,道:“冤枉,明明是啾啾自个掉的好伐?我哪里敢去惹它!”

“真的?”初七狐疑。

“师兄有没有骗过你?”萧绝反问。

初七想了想,甜甜一笑:“对不起,误会师兄了。”

伸出手,向他讨要笼子:“把啾啾还给我。”

“等等~”萧绝将笼子递到她手上,凤眼斜挑,浮起一丝诡谲的微笑:“别忘了让啾啾向阿蘅打个招呼。”

紫苏眼睛一亮:“它会说话?”

初七挺起胸膛,颇为骄傲地道:“是我教的!”

杜蘅警惕地站起来:“不用了,我不想听!”

“咦,”萧绝早料到她的反应,往前一步挡了她的去路,笑吟吟地道:“初七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教会它一句,你听都不听,太不给面子吧?”

初七鹦鹉学舌地道:“太不给面子了!”

杜蘅更加不肯听了,抬手掩了耳朵:“我不听,你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萧绝还想撇清:“跟我有啥关系?我就只负责买鹦鹉!”

“是我教的!”初七不干了,大声嚷起来:“师兄才没有教咧!他就只规定我,什么时候教会了,才可以回来!我教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教会了,凭什么算他的啊?”

“噗!”紫苏笑出声来,被他冷眼一扫,忙捂了嘴站到墙角,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杜蘅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分明在说:你编啊,你再编啊,看你能编出朵花来!

萧绝干咳一声,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谁晓得她会当真?”

杜蘅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道:“哦,是吗?”

谁不知道初七心思最单纯,对这个师兄言听计从,只要师兄的指令,不问对错难易,执行得那叫一个彻底!

“嘿嘿~”萧绝赖不掉了,索性干笑两声。

“啾啾,”初七已经弯起腰,逗弄起笼中的鹦鹉来:“给小姐请安~”

许是环境太陌生,啾啾歪着脑袋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不说话。

“啾啾,啾啾,”初七急了,伸出手指逗弄着它:“快点给小姐请安啊,请了安有玉米碎吃哦~”

说完,在袖子里掏啊掏的,可今天出门太兴奋,竟忘了随身携带饲料,掏了半天却掏了空,急急转过头来向紫苏求救:“有没有玉米?小米也行。”

“我去厨房看看~”紫苏转身刚要走。

“阿蘅和萧绝,天生是一对!”

紫苏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在地。

杜蘅臊得满面通红,握拳捶向萧绝:“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萧绝大喜:“再来一句!”

“阿蘅和萧绝,天生是一对!”

“要死了,赶紧拿走!”

“哈哈哈~”

两把金钥匙

更新时间:2013-12-19 1:35:15 本章字数:3423

杜蘅正与萧绝争执不下,一个坚持要把啾啾送走,一个坚决要留它下来。睍莼璩晓初七当然是无条件支持萧绝。

“紫苏,你怎么说?”杜蘅双目灼灼地瞪着她,大有她敢说个“留”字,立马就将她逐出家门之势。

“我,我去看看冰镇杨梅汤有没有,给小姐拿一碗来。”紫苏目光微闪,低了头匆匆往外溜。

在门边,与挑帘而入的白蔹差点撞个满怀。

白蔹忙扶了她,冲帘子里嚷了一声:“小姐,聂先生来了。攴”

“让他到花厅等,我随后就来。”杜蘅微怔,随即吩咐。

“等等~”萧绝很不高兴,敛了笑道:“让他明早再来。”

杜蘅蹙眉:“若无急事,聂先生不会挑这个时间来。屦”

萧绝神情不善:“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也不怕人笑话?”

白蔹嘴角一抽,心道:爷,您也太霸道了吧?这是赤果果的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

“知道晚,你还赖在这不走?”杜蘅横他一眼,推着他往外走。

萧绝反手将她按在炕沿:“乖乖在这里等,我去听听到底是啥了不得的大事?”

“聂先生又不是外人!”杜蘅好气又好笑。

“不是外人,却是男人~”萧绝头也不回,去了花厅。

聂宇平听到脚步声忙站了起来,见了他暗道不妙,面上不动声色,垂着手恭敬地道:“七爷~”

“嗯~”萧绝冲他颌了下首,不耐烦地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来找阿蘅?”

聂宇平微微沉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他说?

毕竟,杜蘅跟夏家已退了亲,按理就该一刀两断,不能再有任何瓜葛。

她却在暗中打探夏家之事,萧绝知道了,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若是隐瞒不报,又做不到——他只需稍微留心,就能查到的事,瞒有何益?

萧绝已经眯起眼,十分不悦地道:“怎么,小爷还支使不动你了?”

聂宇平见他语气不善,不敢隐瞒:“夏正庭已入了京畿,预计明晚会宿在平县。”

“夏正庭要回京了?”萧绝微微一怔,哂然:“这算什么大事!”

“大小姐吩咐的,一有夏正庭的消息,要立即禀报,不得延误。”聂宇平偷觑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地问:“您看,是不是该跟大小姐说一声?”

“哼!”萧绝冷哼一声,起身回屋。

聂宇平很是尴尬,在原地愣了片刻,摇头苦笑一声,慢慢踱回群房。

这算什么事?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好好的,被七爷给惦记上了!

湘妃竹编的帘子,轻轻晃动,发出低低的响声,杜蘅抬头,见萧绝面色阴郁地走进来,不安地站起来:“怎么啦?”

“你老实告诉我,”萧绝绷着脸,低沉的声音里夹着轻微的恼火:“瞒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杜蘅讶然:“我瞒你什么事?”

“还跟我装傻!”萧绝低吼起来,黑眸狠狠地盯着她,磨着牙,恨不能咬她一口:“你让聂宇平盯着夏正庭做什么?他回了京,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去见他?”

“我的确打算见他,不然,干嘛费那么大的力气逼他回京?”杜蘅愣了一下,笑起来:“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嘛~”

“你可没告诉我,要去平县!”

“错了,”杜蘅敛了笑,淡淡地道:“我是到平县去见他,而不是与他见面。”

虽只一字之差,意思却相差千里。

萧绝生气了:“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一样,一把破钥匙还贴身戴着?”

她打的那小算盘,他还能不清楚?

夏正庭是什么人,身为手握十万重兵的封疆大吏,远离了边关岂会没有防范?

身边高手如林,她别说近身,只怕还没等接近他住的院子,就给人杀得片甲不留!

杜蘅愕然:“等等,夏家也有一把金钥匙?”

轮到萧绝吃惊:“你不知道?那你找夏正庭做什么?”

“你怎知夏家有一把钥匙?”杜蘅追问。

“不然,”萧绝哂然而笑,不答反问:“你以为老爷子当年为什么要与夏家结亲?”

顾洐之手里有钱,可是夏正庭手里有兵权!

一百多年以来,两家一直都是相互倚赖却又互相防范,偏又谁也离不开谁,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了联姻。这就叫强强联手,利益输送!

他一语道破天机,杜蘅彻底愣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象尊透明的瓷娃娃。

真是可笑,她原本以为,这种以婚姻为交换,两个家族相互缔结的盟约,只有在那种世家大族中才可能出现,万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外公是为了让她终身有靠,才勉强结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想不到她与夏风的婚约,从来都不是以爱为前提,而是利益的联盟!

也意味着,她撕毁的已不仅仅是与夏风的婚约,还有顾夏两家百年来的利益共同体!

“别担心,”萧绝轻轻握着她的手:“有我在,夏正庭动不了你~”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杜蘅轻轻挣脱了他,眼光湿润,含着泪轻嚷:“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在他眼里成了什么?

萧绝微愣。

这么明显的事情,他以为以她的聪慧,早该猜到了。

却没想到,她竟这么天真……

叹一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是我不好~”

想到另一件事,心中微微不安,犹豫着要不要乘着这个机会,索性一并交待了算了?

省得以后被她发现,后果很严重。

才一动念,立刻被他否认。

还是不要了,好不容易哄得她答允了婚事,万一再生出波折怎么办?

毕竟这件事是顾洐之的决定,既便有错也不在他。

可那件事,却是他在主导,性质完全不同。

他不敢冒险——不如等成了亲之后,最好是生了孩子再告诉她。她就算再生气,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至于跟他闹和离吧?

“关你什么事?”杜蘅咬着唇:“是我自己傻!”

以为自己真的有多重要,原来不过是可以等价交换的物品,是一个笑话!萧绝低低地笑:“小爷就喜欢你偶尔冒点傻气!”

“你才冒傻气呢!”杜蘅轻捶他一掌。

萧绝乘势从身后环着她的双臂,下巴放下来顶着她的发旋:“居然喜欢一个傻妞,还对她死心塌地,你说小爷傻不傻?呵呵~~”

杜蘅满面绯红,本欲挣扎,却在垂眸的一瞬间,看到了那双环在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柔情似水地拥着她。

心底忽然涌起一丝奇异而陌生的满足感——仿佛只要有他在,生活就充满了欢笑,痛苦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低醇柔和而略带点自嘲的笑声,从他性感的薄唇里徐徐逸出,在胸腔里振荡,震得胸膛嗡嗡作响。

仿佛有一股魔力,吸引着她靠近。又仿佛是熨斗,把她的心平平地熨开,连往日的伤痕也一并抹去。

于是,她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放软了身体,柔顺地偎在他的怀中,聆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精明如萧绝,自然没有忽略她细微的变化,低头望向她:“阿蘅~”

灯光从头顶流泄下来,照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颊上留下一排弯弯的剪影,越发衬得她眼波流转,柔情万种。

他只觉心跳忽地漏跳了一拍,着了魔般低下头去,薄唇贴上她的眼睑,轻柔地,试探地轻吻。

“阿蘅~”声音婉转,语调轻柔,带着不尽的缠绵之意。

杜蘅身子一僵,却并没有象往常一样躲闪或推拒,只是握着他臂弯的手,猛然收紧。

“阿蘅~”萧绝受到鼓舞,立刻转移目标,雨点似的吻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微微开启的红润的樱唇……

“小姐!小姐!”初七一路大叫着,连蹦带跳地闯了进来。

杜蘅受惊,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萧绝猝不及防,咚地撞在炕桌上,疼得闷哼一声:“嗷~你谋杀亲夫啊?”

“师兄!”初七献宝似地把笼子提过来:“你听,啾啾会叫师兄了诶~

萧绝痛苦地掩着脸,发出一声哀嚎:“我就知道,放她回来是错误的!”

给小爷等着!

更新时间:2013-12-19 14:33:55 本章字数:6675

正是初秋,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笃笃的马蹄声,在无人的驿道上显得格外的空旷。睍莼璩晓灰黑的山林从车身旁掠过,空气中夹着水润,已有一丝凉意。

林小志端坐在车辕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黑漆漆的前方。

紫苏挑起帘子,探头出来看了看,问:“什么时辰了?”

“早呢~”聂宇平一直跟在马车后,这时便拍了马赶上来:“让大小姐再睡会,等到了地头再叫她。”

“这么颠,怎么睡得着~”紫苏看一眼林小志,小声地抱怨着攴。

“紫苏~”杜蘅低叱。

“阿蘅!”萧绝靠着车窗,与马车并驰:“你要不要骑会马?”

“师兄,师兄~”啾啾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在笼子里上跳下蹿,殷勤地叫着,很是欢快彖。

显然,对“师兄”一词比“阿蘅和萧绝,天生是一对”感兴趣得多。

“滚!”萧绝没好气地喝:“你个没性气的东西,是个男人就叫师兄!小爷都让你叫掉价了!”

“噗~”杜蘅忍俊不禁:“你跟只鸟较什么真?”

初七气呼呼地鼓着颊:“就是,它跟你又不熟,怎么会认得你!”

“它倒是认得你,怎么不见叫你一声初七?”萧绝哧笑。

“等着!”初七气炸了:“总有一天,你会听到它叫初七!”

说罢,竟不顾还骑着马,隔着帘子就教起来:“啾啾,叫初七!”

“师兄!”啾啾道。

“哧~”紫苏喷笑。

“初七!”初七怒吼。

“师兄!”啾啾固执。

“哈哈哈~”这下子,所有人都轰地笑出来,连聂宇平都忍不住弯了唇,微笑着摇了摇头,感叹:“还是年轻好啊,朝气蓬勃!”

一人一鸟不停地较着劲,马车载着欢声笑语冲破黑夜,情绪得到缓和,倦意袭来,杜蘅终于拥着薄被,沉沉睡去。

紫苏掀了帘子探出头来,竖起食指朝初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于是,一切归于沉寂,只余笃笃的马蹄声,伴着晨曦缓缓驶入一座平县县城,拐进了一座僻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