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沉吟着思索了一番,思索的结果如下:“我比你年长,你就叫我一声哥哥吧。”

万家凰那攥着帕子的右手动了一下,是强忍着没去抽他一个嘴巴子:“这真奇了,我一片好心救人,怎么倒救了个哥哥出来?这位先生,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不是全然无知的人,怎么好意思见了个陌生女子,就和人家论起哥哥妹妹来的?我对你尊重,你也该识些尊重,要不然你就请走,这里也绝不会有人强留你!”

她这番话一出,床上那人不但不羞惭,黑脸上反倒闪过一丝惊讶:“我得罪你了?”

万家凰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也不愿和这么个黑东西吵架,气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不理你了!谁有空起大早和你拌嘴?”

万家凰难得遇到如此无礼的野人,然而气愤愤的回了房,她又没法向翠屏诉苦,因为凭着她的身份和地位,和个野人斗气,基本等于自轻自贱。翠屏这边倒是效率很高,不但找到钥匙锁了抽屉,还去厨房催来了早饭,这时见她回来了,便说道:“大小姐,厨子早上出去看了一眼,说是外头处处都戒严,路口全架着枪,别说店铺不开张,路上就连狗都没有一只。所以这几天,咱们在饮食上都要受些委屈了,您看,早上就只有米粥和小菜。干点心倒是还有不少,我给您装一碟子来?”

万家凰摇摇头:“这个时候了,有的吃就不错,还挑剔什么。”

翠屏仔细的看了看她:“您怎么啦?变颜变色的。”

“别提了,我方才去看了父亲扛回来的那个黑家伙,结果看了一肚子气。这种粗鲁丘八,真是理会不得。他的伤势若是轻些,我非立刻把他赶出去不可。”

翠屏察言观色,试探着问:“他说话冒犯您啦?”

“哼,这也真是个本事,话说得不多,可一句赛一句的气人。”万家凰坐下喝粥:“别提他了。”

翠屏立刻转移话题,要让万家凰消气。而万家凰这边吃了七八分饱,情绪刚好了些,张顺来了,进门就把话题又转移了回去:“大小姐,我刚去瞧过那个兵了。今天我才看明白,他那身上的伤不是枪伤,倒像是刀割的,肚子上一道口子,大腿上一道口子。他说那是炮弹皮崩过来划伤的,这样的伤,得拿线缝上才行,单是上点药可不够。可是这个时候,又上哪儿给他找大夫缝伤口呢?”

“让他自己长着去吧!”

“不行啊,他已经发起高烧来了。”

万家凰答道:“生死有命,你看着办吧!”

张顺听她话音不对,看了翠屏一眼,收到了翠屏飞过来的眼色,便也有了点明白,当即闭嘴告退。万家凰独坐了片刻,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随那个野人“生死有命”去,结果门外响起了皮鞋声音,正是她父亲驾到。

万里遥昨晚吃饱喝足,好睡了一夜,如今见了女儿,还是惊魂未定:“大妞儿——”

万家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因为这“大妞儿”三字,是她顶小的时候才使用的乳名,如今她这么大了,旁人叫她一声大小姐,万里遥平时也要称她一声大姑娘,非得是急了眼失了态,才会口不择言的喊她大妞儿。昨晚万里遥死里逃生,叫她一声大妞儿也就罢了,怎么到了今日天下太平了,还不把口改回去?

万里遥感到了她那一眼的力量,也有了一点自觉:“大姑娘,昨晚那个王八蛋大兵,你是如何处置了?”

“锁到后头去了,就在柴房旁边的那间小屋里。”

“那他现在情形如何?”

“张顺说他半死不活。”

万里遥一拍巴掌:“太好了!我这就过去,好好的骂他一顿出出气!”

说完这话,他扭头就走,走得一拐一拐,因为昨晚出了大力,周身肌肉如今还在酸痛。万家凰虽是认为他这举动堪称无聊,但是也没阻拦,反正父亲干的无聊事情数不胜数,不差这一件。

然而她没想到,她尽管可以纵容父亲无聊,她那父亲却并不肯因此让她安生片刻。她把厨子叫来,正嘱咐他这些天要斟酌着使用粮食,哪知道话刚说了几句,她那父亲就一路小跑的闯了进来。她抬头问道:“您这是骂完了?”

万里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门框,直喘粗气:“大姑娘,可吓死我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那小子把自己缝起来了!”

万家凰站了起来:“啊?”

“他拿针线把自己缝起来了!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万家凰当即向外迈了步:“寻死让他出去寻去,不许他在咱们家里作妖!”

第五章 5本来面目

万家凰赶到那间小屋里,发现父亲所言非虚,那黑家伙确实是把自己给缝起来了。

看第一眼时,她下意识的向外一转身,因为黑家伙敞开了军装,正是袒胸露怀——胸怀还挺白,裤子也解开了,向下退得露出了小肚子。小肚子上横着一道扭曲了的血红色,本是一道咧了嘴的伤口,如今已经被他用针线缝起了一半。

床旁的张顺见大小姐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大小姐,他跟我要了针线,说是要自己缝伤口,我以为他是胡说八道,就打开了手铐让他缝,谁知道他真敢下手,我拦都拦不住啊!”

万家凰没理张顺,因为忙着给自己定神和鼓劲,她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不假,但凭着家中如今的这个状况,她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绝不允许自己被个流氓丘八的光膀子吓唬住。一转身面对了那张床,她开口问道:“针线消毒了吗?”

张顺刚要回答,床上的黑家伙先开了口:“别怕,我皮糙肉厚,顶得住。”

万家凰草草的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他哪里糙和厚,但他的身材确实是和面孔不甚匹配,起码他下颌那一抹轮廓,是偏于单薄的。

“不消毒,不怕感染吗?”

黑家伙终于从百忙之中腾出工夫,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像锥子似的,一眼就扎到她脸上去了。

然后他脸上闪过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都要开膛破肚了,还怕针孔会感染?”

万家凰没理他,回头吩咐张顺去拿家里的药箱子过来,药箱子里有碘酒,同时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忽然感觉这黑家伙也有点可怜——自己拿着针线缝自己的伤口,真成野人了。

碘酒拿来之后,黑家伙又让万家凰不舒服了一下子。

当时万里遥和翠屏都赶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黑家伙拿了碘酒直接就倒上了伤口,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去,从牙关中挤出了一声惨叫。

等他在抬起头时,万家凰看得清楚,就见他额上青筋蜿蜒,眼睛都红了。

她不直接对他说话,而是对旁边的三人开了口:“看这种没常识的人做事,真是不够着急的!直接用碘酒浇伤口,活该他疼死!张顺,你拿棉球蘸了碘酒给他涂一涂去!涂好了再去给棺材铺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这个时候还开不开门。照他对自己的这个狠法,他迟早得把他自己祸害死!咱们横竖是被他赖上了,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话音落下,她又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顶着一头的冷汗,没有恼,反倒是一眼一眼的打量了她,同时还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厉害。”

万家凰厉声骂道:“收起你那些轻薄话!再敢造次,直接丢到街上去!”

黑家伙当即正了正脸色,还一举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在万家凰眼中,这举动依然属于轻薄,于是她气冲冲的一转身,又走了。

在接下来的这一天里,万家凰不再管那个黑家伙的死活,只一味埋怨父亲,怪他不该昨天跑出门去,结果受惊一场,还弄了这么个麻烦回来。万里遥百般辩解,讲自己怎么吓昏了头跑错了路,怎么被流弹和大兵堵在了一截死巷子里,几乎把嘴说破,仍是不得女儿的谅解。

到了第二日,万家凰派二顺出门观察局势,二顺没敢走远,然而带回的消息已经足够令人心惊:新入城的这位司令,姓毕,名声威,乃是一位恶名昭彰之徒,最会骚扰地方。但毕军的士兵此刻还没开始作恶,只是四处设置路障,专抓前头那位厉司令留下的逃兵。略有一点嫌疑的百姓,都被他捉了去,还有当街就被枪毙的,胡同口现在就躺着两具尸首。

听了二顺的报告,万家凰后悔不迭,只恨自己不果断,若是当初早走一天,现在已经在回北京的路上了,哪里还用面对这刀兵之灾?

一念之差,害了全家。若是毕军的士兵真要在城中大闹,那么万宅这样的富豪宅邸,必是他们第一个目标。而家里那几杆枪,其实只能吓唬小贼,哪里能够对付那帮全副武装的丘八?

万家凰怕了,可还得装着若无其事,怕吓着父亲。如此怕了一整天,到了第三日上午,她站在院子里发呆,忽见翠屏和张顺一起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迎面看见了她,这二人才一起站住,唤了声“大小姐”。

她问道:“有什么喜事,把你们乐成这个样子?”

张顺答道:“大小姐,是后院那个大兵,今天早上,他自己找水洗了一通,我们这才知道了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翠屏还是忍不住笑:“原来不是煤黑子,是个小白脸。”

“他能走路了?”

张顺连连点头:“能了,能扶着墙慢慢走。”

万家凰心思一转:“好,那就让他走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这话说完不久,万家凰就后了悔。

她起初确实是存了刁难他的心:你不是能走了吗?好,那就让你走个痛快,让你走到我这里来。可是在院中伫立了片刻之后,她被秋风吹了个透心凉,又感觉自己有些刻薄——刁难也是要分对象的,对着那么个直接往伤口上倒碘酒的野人,她这刁难反倒是自降了身份。

自己本就不该和那么个家伙一般见识。

她想取消这道命令,然而翠屏和张顺一起走了,其它的仆人又不在身边,她总不能亲自拔脚去追张顺。正是为难之际,院门口有人慢慢的踱了进来,她抬头望过去,一时间竟是呆了一下。

来者穿着一身青布裤褂,裤褂全小了一号,显出了他薄而韧的腰身,袖管则是有点紧绷绷,隐约显出了手臂肌肉的形状。

他其实是个壮汉,绝不像面孔和腰身所显示的那么单薄俊秀。

至于容貌——万家凰说不上他算不算是个美男子,因为她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他真精神,双目炯炯的,瞳孔中的光也是精光。

腹部和大腿的伤口并没有让他佝偻瑟缩,他有着标枪一般的身姿,从这身姿来看,他应该是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一般街上吊儿郎当的丘八大爷,可没他这股子精气神。就冲着这股子普通人没有的精气神,万家凰决定高看他一眼,拿他当个人待。

然而这人再一次的让她失望了,走到她面前站了住,他一不问候二不道谢,劈头便问:“是你找我?”

“我不可以找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僵硬,可能也是有点不服:“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可以指出来。”

“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谈不上得罪不得罪。只是我听说你能走了,所以想要知会你一声,外头正在抓你这样的溃兵,请你散步之时计算好距离,不要走到人家的枪口前头去。”

他上下打量了她:“多谢你,你放心,我不会走出贵府的大门。”

“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走也罢留也罢,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另外,你在我万家一刻,就要守我万家一刻的规矩。请你管好自己的眼睛,不许你再这么看我。”

他愣了愣,随后却是失笑:“原来你还是个保守派。看着不像啊,旧式人家的小姐,没有你这么厉害的。”

“这是命令。你要听就听,不听就请远远的走!”

他含笑一点头,是个大人有大量的派头:“好,我服从你的命令。不过我今天这一趟来,是想请你带我去见见万先生,万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当面向他致谢。”

万家凰对着翠屏一使眼色:“你带他去!”

他向着她浅浅一躬,转身和翠屏慢慢走了。万家凰瞪着他的背影,心里风一阵雨一阵的不平静,要冲他最后这两句话,他也还算是个懂礼数的文明人类;可除了最后这两句话之外,他前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傲气,仿佛他不是父亲救回来的伤兵,而是个拨冗降临的什么大人物,居高临下的还挺亲民,真是让她来气。

一个小时之后,翠屏自己回来了,依然是笑嘻嘻。万家凰问她情形如何,她答道:“老爷把那个人大骂了一顿。还用报纸卷了个筒子,往他脑袋上狠抽了好几下子,啪啪的,可响了。”

“他怎么样?”

“他没怎么样,就是一直看着老爷皱眉头。”

“他还有脸皱眉头?”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既没生气,也没说话,就是看着老爷皱眉头,皱到最后还笑了一下。老爷呢,您也知道,其实不会骂人,所以吵了一通也就罢了。”

“就这些?”

“还有呢,他求老爷暂时收留他,老爷答应了,还说将来等他伤好了,就让他在咱们家做个帮工,帮帮张顺。”

“还要让他久留?”

“老爷架不住他求嘛!”

“他还会求人?”

“您烦他是因为他总看您,可老爷没那么烦他呀,老爷又不怕他看。老爷后来还给了他一身衣裳呢!”

“他也看老爷了?”

“何止是老爷,这一路他走得慢,脑袋转着圈的看,连咱家的蚊子都让他数清腿了。”

“这可奇了怪了,他到底是有什么用意?可别外面的大兵没闯进来,自家的大兵先作了乱。”

“那也不至于,您看他嘴唇都是白的,虚弱着呢,哪有力气作乱。”

万家凰和翠屏谈了一气,并没有谈出什么好主意来。如此又过了三天,城里乱套了。

毕军的士兵按捺不住,以着搜查敌兵的名义,从城东头的第一家绸缎铺开始了抢劫,不但抢,还要杀人放火。位于城西的万家听了消息,立刻吓得全体发了傻。万里遥恨不得大哭一场——他和他的大妞儿,原本在北京城里过着金尊玉贵的好日子,而且满可以一直尊贵到死,可就因为他一时兴起跑来了家乡小城,结果现在陷入了这般绝境。

他们是何等样人,就算真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大兵手里啊!

万家父女慌了神,其中万家凰和翠屏更恐慌一些,因为都听说了那帮大兵专抢大姑娘小媳妇。慌着慌着,他们猛地又想起了自家藏着的那一位。那一位,据他们看,不那么的像兵,但是听说有那会看的,看他们的额头和手指,一下子就能辨出他们的身份。

万里遥提议:“把他藏到地窖里去,咱们都下地窖。”

旁听的张顺叹了口气:“老隆号绸缎庄的三个丫头,都藏到内宅的墙夹缝里了,结果还是让那帮大兵给搜出来了。”

“那上阁楼去?”

万家凰截断了父亲的联想:“阁楼更不安全,还是地窖吧!”

第六章 6杀气凛凛

对于如何保护财产,万家凰是无需挂虑的,万家在本城就是这一座老宅,以及城外的几个庄子。她若要逃,随便收拾一下金银细软,够路上的盘缠就足矣。至于衣物用具之类的沉重行李,对她来讲,全丢了也不值什么。

草草收拾出了一只小手提箱,她让翠屏拎着,快步走去了后院。在那间小屋门前停了住,她也无暇再摆千金小姐的谱了,开口便道:“那个……喂,你出来,跟我走。”

门一开,那家伙亮了相,万家凰抬头一看,差点被他气笑了——值此危急关头,这位先生反倒浪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弄了把剃刀捏在手里,下巴上还粘着一小团肥皂泡沫,从他那光洁面颊上看,可知他在开门之前,必是正在修面。

“万小姐?”他死性不改,又开始上下的打量她,同时一抬袖子,抹去了下巴上的泡沫。

万家凰冷着面孔:“现在外头情形很不好,新进城的军队正在烧杀抢掠,不知道会不会闯到这里来。现在我们打算到地窖里躲一躲,天黑之后再出来,你也跟着我们去吧!”

“他们是只想烧杀抢掠,还是在抓我这样的……兵?”

“都有。”

“我是不是连累了你们了?”

“若是把你交出去,就能换我家的太平,我早让人把你绑了推出去了!”说到这里,她又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很高看自己,也不想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我们全家为你冒险!你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这回他没了二话,一步就迈出了门:“走。”

万家这个地窖,位于厨房之后,并非专门的避难所,原本是青菜的居处,也算一座天然的冷藏室,平时通过软梯上下——这是二顺的活儿,二顺灵巧,最会爬上爬下。

如今地窖的小门开了,乍一看上去,就是地上的一眼黑洞。万里遥颤巍巍的先下去了,然后是拿着手提箱的翠屏。万家凰站在地窖口,都懒得拿正眼看另一位,只从嘴角挤出三个字:“该你了。”

然后她转向张顺,细细的嘱咐。不能全家一起躲进地下做老鼠去,上头总得留个伶俐人儿来对付大兵,所以这回张顺担了重任,除非大兵没有登门,否则他不但得直面大兵,并且还得对大兵们扯个谎儿,说自家的主人早在前几天就偷着出城走了。

扯完这个谎儿,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退后再退后,大兵爱怎么抢怎么闹都无妨,只要他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行。

张顺连连的答应,他和他兄弟二顺都是万家养大的,万里遥没儿子,这个时候用得上男子汉出面了,他责无旁贷,非上场迎敌不可。

嘱咐完毕了,万家凰蹬着那软梯,也下了地窖。上头的张顺盖好了地窖小门,又搬来一口臭水缸压到了小门上,且在四周扔了许多烂菜叶子,把它布置成了个脏土堆。

然后他让二顺守了后门,自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和兼做厨子的老仆凑成一对看房子的下等仆人,静等大兵上门。另有几个粗使的男仆,都是本地人士,此时便得了命令,各自逃回家里去了。

地窖很黑。

翠屏摸索着点了一支蜡烛,万里遥不住的往上看,地窖口那里透下一丝亮光,是张顺不敢把地窖门关得太严,怕憋死了他们。万家凰抱膝坐了,鼻端萦绕着一丝肥皂气味,因为旁边就是刚刮过脸的那一位。

他盘腿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万家凰虽然对他是百般的看不上,但是挺欣赏他这一份气度和姿态。转动眼珠瞟了他一眼,她见他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说起来算是镇定的模样,但她总感觉他此刻其实是很紧张,紧张得周身肌肉紧绷,面孔也僵硬成了塑像。

“真是度日如年啊。”万里遥忽然喟叹:“也不知道这地窖里有没有虫子。”

翠屏小声接道:“老爷,您可别吓唬我们了。”

“哼。”万里遥冷笑一声:“难道我是不怕的吗?”

万家凰“嘘”了一声,地窖里立刻重归寂静。静了没有两分钟,万里遥又开了口:“大妞——”

万家凰在暗中一瞪眼睛:“嗯?”

“大姑娘,咱们是不是躲得太早了一点?那帮丘八今天未必会闹到这里来吧?难道我们还真要在这里坐到天黑?”

“那您可以上去和张顺作伴。”

万里遥哑然片刻,换了对象:“那个谁,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万家凰听见耳旁响起了个低沉声音——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在记忆中他一直只是个破锣嗓子:“多谢万先生关心。我的伤都是皮肉伤,看着厉害,其实不重。”

“你当兵多少年了?”

“好些年了,数不清了。”

“你干没干过那些杀人放火的坏事?”

“人是杀过,鱼肉百姓的坏事,我没做过。”

万里遥又叹了一声:“谁信呢。”

“厉司令治军严厉,部下士兵向来不会骚扰地方。”

“治军严厉有个屁用,还不是被那个什么毕司令打跑了?害得我全家要钻地窖,也不知道这地窖里有没有蝎子蚰蜒臭虫。”

万家凰开了口:“爸爸,不要再讲这些无聊的话了!”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的情形,很不好。

都知道大兵们是从城东头开始下手的,可张顺万万没想到,城西万宅的大门,也会忽然被敲响。

他起初是打算装死不开,等那帮大兵真要撞门了再说,毕竟万宅的大门高大厚重,要是对方人少,还真是未必能撞得开。

然而在听了一阵雷鸣般的乱敲声之后,他忽然想起了弟弟二顺,要是那帮混蛋丘八走不成前门走后门,那么二顺可未必有本事对付他们。

这么一想,他鼓了勇气,上前去搬开门闩,推开了一扇大门,一边露脸一边陪笑:“老总,对不住,刚听见,让您受累久等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犯了嘀咕:门外确实是站了一队士兵,然而和他预想的不同,这队士兵排着整齐队伍,并不是吊儿郎当的野蛮模样,为首一人军装笔挺,应该还是一位长官。那长官正仰头在看万宅大门上的匾额,看过之后低下头,正视了张顺:“我是毕司令的副官长,特奉司令之命,前来拜访万老先生。”

“您说我们老爷呀?”张顺继续低三下四的陪笑:“我们老爷走了啊,开仗第二天,我们老爷就走啦。”

“哦?城里开仗第二天,交通全被我军封锁,请问万老先生又是如何走的呢?”

“那我不知道,我就是在这儿看房子的。老爷那天走了之后没回来,那……可能他就是有法子呗。”

副官长负手一笑:“你的意思,我懂。可惜自从我军入城之后,就立刻派人监视了府上的前后门,这些天来,可没见有人出来过啊!”

说到这里,他迈步登上台阶,径自走进了万宅:“毕司令久闻万老先生的大名,这一次有缘同城相会,很想和万老先生交个朋友。怎么,万老先生是不愿意赏我们司令这个面子么?”

张顺早被万家凰嘱咐了一万多遍,深知无论对方是柔是刚,自己都要站稳立场,绝不能中计。至于毕司令要和自家老爷交朋友云云,一听就是谎言,万家这位老爷,做朋友是马马虎虎的,做人质倒堪称是一等一的货色。

于是,张顺开始装傻:“长官,我真不知道,不信您搜。”

说完这话,他开始往旁边退,要给他们让出道路,和他作伴的老仆见状,也要后退,哪知那副官长看了老仆一眼,扭头盯住了张顺:“真不知道?”

张顺慌忙点头:“我真——”

话没说完,因为副官长举手就是一枪,子弹崩飞了老仆的天灵盖。尸首咕咚一声倒下去,热血脑浆崩了满地。

然后枪口缓缓移动,瞄准了张顺:“真不知道?”

万家最得力的男仆、未来管家的候选人、视万里遥为父亲的张顺,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血都冷了。

因为他知道,对方真的可以杀了他,一扳机扣下去,他这辈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哆嗦得发不出了声音,只能颤抖着摇摇头,摇摇头后感觉不对,又点了点头。

副官长一晃手枪:“带路。”

第七章 7生死关头

万家凰仿佛是听见了一声枪响。

万宅大,前后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又身在地下,与世隔绝似的,所以到底是听没听见,自己也说不准,倒是察觉到旁边的那家伙一动。

她想问他是不是也听到了,可是话到嘴边,又没出口。一对话就惹气,她不乐意理他。

如此又过了片刻,她听到头上有了响动。

万里遥早就憋得难受,这时第一个站了起来,口中嘀咕道:“看来是没什么事,张顺这么早就来接咱们上去了。”

这话说完,上头的小门开了。阳光直射下来,万家凰一把抓住了父亲的衣袖。因为上方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张面孔一定看不清地窖内的情形,但是胸有成竹,开口便道:“下面的几位,尤其是万老先生和万大小姐,请移驾上来吧!”

万里遥哆嗦了一下:“你是谁?”

陌生面孔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张顺,张顺惨白着脸,涕泪横流:“老爷,他是毕司令的副官长……”他喘着哭了起来:“老王让他们打死了,我不敢……我对不起老爷……”

烂泥一样的张顺随即被搡了开,地窖口吊下了一架长梯,和长梯一起传下来的,是那副官长的声音:“请吧,诸位。”

万家凰生平第一次这么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