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还是时时刻刻,事事处处毫不讲理的样子,但是流苏心里却慢慢放下心来。

这说明,他好了,不会酗酒了。

而这几天都关在房间里酗酒的逐野瞳,还不知道流苏已经被废了皇后。

流苏在膳房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在逐野瞳嚷嚷着好饿好饿的时候,三盘菜一碗汤,一份清蒸鱼,一份小炒肉,一份青菜,一碗骨头汤端了上来。

色香味俱全,逐野瞳真的饿了,这三天,他光喝酒,一口饭也没有吃过。

拿起筷子,坐在流苏对面,吃了起来。

流苏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递到他的手中。

“逐野瞳。”

“嗯?”他一口气,把汤喝完了,哈哈,真好喝。

“你不想重新站起来吗?你不想重新领兵打仗吗?你不想策马奔腾,在狩猎场上百步穿杨,众人为你欢呼,为你疯狂吗?”流苏说道。

逐野瞳的手怔了一下,碗慢慢放了下去。

“别说这个了,来,吃菜。”他似乎不愿提及此事。

流苏却知道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你迟迟不愿配合太医的治疗,药不是不按时吃,就是不吃,是因为…你怕你治了却治不好,然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索性不治,留着一个可能存在的希望,对吗?”

她看着他,不容他逃避。

逐野瞳放下手中的筷子,别过脸去,流苏确实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确实不敢面对——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有了怯意,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感觉,所以,他有些慌,但是他从来不曾把这种心事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没有人会了解他内心真正的感受。

“看着我!”流苏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逐野瞳抬眼,和她对视。

流苏一字一句说道——

“你是逐野瞳,你是鼎鼎有名的十三爷,你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王,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的,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你一定可以的。”

她的语气,那么坚定,对逐野瞳充满了信心。

“流苏…”他眼睛眨了眨。

“你好好地接受太医的治疗,我答应你,我会陪着你,直到你重新站起来。”

她眼中闪烁着精灵般的光芒,她用眼神给逐野瞳传达着一股坚 毅的力量。

“流苏,我…”他的手,慢慢握紧。

“逐野瞳,你不会胆怯的,对不对?”

半晌,逐野瞳笃定地点了点头,“逐野瞳什么也不怕!”

“嗯!!”流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开始出现一丝雾气。

她是多么渴望逐野瞳重新站起来呀。

“等你吃完饭,马上开始系统的治疗,你要好好配合太医,不许乱发脾气,不许不高兴就打人,不许骂太医。”

流苏深知他的脾性,还未开始之前,就未雨绸缪地给他定了规矩。

“…知道了。”他有这么暴力么?

“嗯,那快吃吧。”看他的样子,流苏笑了,心里的一颗石头也放了下来。

“等等!”

逐野瞳端起碗,又突然放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 么 。

“你刚才说,你会陪着我,直到我好起来为止,你的意思是,我好了,你就不陪我……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了?”

流苏听了,目光黯淡了一下——

以后的事,她自己都不知道,由如何给别人应承呢?

摇了摇头,把心中恼人的情绪甩去,说道——

“好啦,别钻牛角尖了,太医们已经在等着了,走吧。”

丫鬟们连忙拧了干净的帕子送给来给逐野瞳擦脸擦手。

流苏推着逐野瞳往大厅里走去,她脸上的神情黯淡起来。

曜京二十里外距离的客栈里。

一个身形俊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中年美男子搀扶着一个娇弱的中年美妇,往客栈外的马车走来,美妇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是生了病了。

跟在他们身侧是一个一袭嫩黄色烟衫,仪态姣好,端庄贤淑的年轻女子。

“师父师母,你们真的决定回曜京了吗?不会有问题吗?”年轻女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忧的情愫。

中年美男子说道,“我和你师母隐姓埋名快二十年了,想来,天下人包括宫里的人,都忘记我们了。你师母太过思念儿子,落下了病根,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让他们母子见一次。所以,无论如何,要回去了。”

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她上前,挽着中年美妇的手,宽慰着说道,“师母,您放心,当年你们要离开是有苦衷的,先帝逼迫你们离开,又怕师父有造反之心,才强行将四王爷留下当人质。四王爷若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一定会理解的。”

逐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但愿吧。”

逐浪小心翼翼搀扶着逐离上了马车,这么多年了,他对她依旧如初,那眼中的深情从未褪去半分,有时候,还会看着她,沉醉不已。

逐浪将马帘放下,对年轻女子说道——

“雪凝,我们回了京,你不必再费心照顾我们了,你可以回去了,也不要提报恩的事情了。”

【三七五】

“师父…”陆雪凝的脸上露出了难舍的表情,“其实,我不想和师父师母分开,我想随师父师母一块入京。”

“雪凝?”逐浪回头看了逐离一眼。

“师父。我听说了皇上和皇后之间的故事,皇上允诺皇后,一生一代一双人,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皇后为了皇上背叛明月朝归顺日曜王朝,又因此付出过性命,而皇上又用爱挽回了皇后的性命。这样的故事好动人,我想去看看皇上和皇后。好吗?”

陆雪凝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逐浪。

逐浪沉思片刻,说道——

“好,你上来吧。”

“谢谢师父。”

陆雪凝上了马车,和当年赫赫有名的二皇爷逐浪以及三公主逐离一块往曜京的方向而去。

前朝公主花纤骨,现在日曜王朝秦皇后,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而那名震天下的逐尧皇,又会有怎样的风姿?

温泉池内。

水气缭绕。

逐尧皇露出精壮的上身,面色凝重,水珠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下,散发着性感的味道。

他身上的密布的伤痕依旧在,流苏七年前留下的粉色的月牙形咬痕,在那么狰狞的伤口中,显得有几分暧昧。

突然,他的手在水中猛地一拍,那温泉池中的水变成六条水柱,飞冲而上。

他一个旋身,从温泉池中飞身而出,手一伸,那雪白的袍子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宝立即上前,替他系好袍子。

“皇上,最新得到的二皇爷和三公主偷偷回京了,怎么办?”

薛澜在一旁说道。

“是为老四回来的吧。”

逐尧皇说道。

“是。但是末将很担心,当初先帝爷和二皇爷之间结怨如此之深,如今二皇爷和三公主恐怕是为了四爷回来的,四爷又不在,末将在想…二皇爷会不会认为是皇上您逼走四爷的…四爷虽说下诏退位,但末将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父子二人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皇上…”

薛澜说着自己的忧虑。

逐尧皇听了,未作任何表态,转身朝文华殿走去。

几缕发丝有些湿气,贴在雪白的袍子上,多了几分性感的味道。

“小宝,带着朕的口谕亲自接二皇爷和三公主入宫。”

走到文华殿的书房内,逐尧皇下了命令。

“皇上!三思啊,二皇爷和先帝是宿敌,二皇爷被迫弃皇位,远离京城,四处流浪,如今先帝驾崩,难保二皇爷不会将这些事情算在皇上的头上。二皇爷不是个简单的人,当年的他比四爷还狠,末将早就怀疑北方寥城的匪寇是四爷了,他一定是知道皇后娘娘活过来了,所以东山再起。到时候,二皇爷在皇宫里,他们父子来个里应外合,皇上恐怕损失惨重。皇上您要引狼入室吗?”

“薛澜!!”逐尧皇不悦地呵斥,“不得对二皇叔和老四有任何不敬之词。”

“…是,末将知罪。

逐尧皇的声音淡淡的,清宁如许,但是总含着无边的威严,令听的人肃然起敬,不敢再造次。

逐尧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情愫,问道,“流苏从十三王爷府回来了么?”

“回皇上,十三爷酗酒,皇后去劝了,还带了太医去给十三爷治腿,现在十三爷应该还在治疗当中,皇后恐怕没这么快回。”

“嗯,命十三大高手暗中保护她,绝对不许有任何差池。”

小宝和薛澜一一退了下去。

从十三爷王爷府回来,已经黄昏了,天边的夕阳,红似火。

进了宫,她没让侍卫通知华清殿的宫女来接,而是打赏了之后,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皇宫里。

“小心啊,主子小心,快往旁边跑!!”正在这时候,一阵惊呼的声音传来,她扭头看去,只见一匹黑色的脱缰野马,朝她这边狂奔而来。

“皇兄,你看!!”刚从文华殿出来的逐尧皇和冷眉走在一起,冷眉一眼看到那马正朝流苏那边跑过去。

逐尧皇眼中一凝,心猛烈地颤抖起来。

“啊…”流苏吓得脚都软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惊恐地望着那高大的有些吓人的马。

“…主子,快跳开…”马房的侍卫急忙奔过来。

但是晚了,只见拿马高高扬起前蹄,朝流苏踢过去。

就在那马蹄要踢到流苏的脸时,一阵风吹起,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长手一捞,将她抱入怀中,飞身而上,最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流苏脸色吓得发白,好险好险——

嗯?是谁救了她?

她捂着胸口,慢慢地睁开眼睛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这面孔看着又有点熟悉——

“你是…”

她迟疑着开口,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

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是浑身散发着冷峻的气质。

“下次小心点。”

他将她扶着站好,叮嘱道。

“好的,谢谢。”

流苏的心还是很忐忑。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逐浪朝逐尧皇单膝跪了下去。

“二皇叔不必多礼,请起吧。”

逐尧皇袖中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说道。

二皇叔??

流苏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三七六】

二皇爷逐浪!

那…不就是四爷的亲爹吗??

难怪她觉得这个人眉眼之间有些熟悉。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说因为不伦恋被永久逐出京城吗?

流苏带着疑惑朝逐尧皇看了过去——

他让和先帝逐月皇有深仇大恨的人进宫来?他有什么打算?

逐浪站了起来,眼睛似有意无意地掠过流苏,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让流苏觉得有些惧意。

也许是岁月的积淀,他表面是不如四爷冷酷,但是那双眼睛却是出奇的像,冷森森的。

听说,这个二皇爷年轻的的时候,也是个狠角色,狠辣无情,偏偏碰上了以柔克刚的逐离,末了,和逐离相爱,他的戾气才有所收敛。

但也因为此,逐离成为了他的弱点,才会在和逐月皇在争夺皇位的激烈斗争中败下阵来,还落得个被驱逐京城,留下亲生儿子当人质的下场。

“皇上,我把贱内和干闺女都领了来给皇上请安,现在正在北门外,不知皇上是否愿意接见?皇上请放心,我和贱内早就改名换姓,二十多年了,不会有人知道逐浪和逐离的。皇上若觉得不方便,有外人的场合不必称我皇叔,叫叶浪即刻。”

逐浪躬身说道。

“朕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三皇姑了,请她也入宫吧,皇叔和皇姑可搬回承和宫居住。”

逐尧皇倒似乎没有任何芥蒂,大方地准许逐浪一家入宫。

“谢皇上。其实,我们这次回来,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能和冽儿团聚,离儿这些年来思念冽儿,落下了一身重病。”

逐浪既然已经回京,大约知道四王爷逐冥冽早已离京之事,但是,他却表现地如此平淡,他在想什么?

“既然皇叔和皇姑已经回京,相信老四不久也会出现了的。”

逐尧皇说道,颇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两叔侄在各怀心事的交谈着,流苏默默地退了下去。

“皇上,这是我的干女儿雪凝,以后会留在承和宫照顾三皇姑。”

突然,流苏听到众多声音当中,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女人的敏感和直觉让她忍不住回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嫩绿色烟衫的柔弱女子,站在逐尧皇的面前,低头给他鞠躬行礼,从侧脸判断,便知,这叫做雪凝的女子,也有着绝世的容貌。

虽然,脸蛋比不上纳兰小胡的倾国倾城,但是她身上却比美艳的纳兰小胡多了几分端庄和贤惠。

“平身。”逐尧皇抬手,淡淡说道。

“雪凝谢皇上。”

陆雪凝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头,方才远远地,就已感觉到他身姿不凡,气势傲然,而当她看清逐尧皇的样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以为她师父逐浪的样貌已经是人间极品,却不曾想,竟还有逐尧皇这样的人物。

他一袭白袍,纤尘不染,他风度翩翩,遗世独立,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透着颠倒众生的魅惑,在不知不觉中,惊艳了人间。

他真真是上苍的宠儿,不必进一步了解,并已经要发出他怎会如此完美的惊叹。

她看的痴了,真正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这并不奇怪,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逐尧皇的女子,除了流苏,都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这和她们的修为没有任何关系,只因逐尧皇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皇上,雪凝自幼跟在我们身边,我和逐离亲自授她琴棋书画,全按着宫里的礼仪来教她。这次回京,我听说皇上您废了皇后,皇叔想做个媒人,将雪凝给您,您看如何?”

逐浪说道。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回过神来的陆雪凝自己都吃了一惊。

师父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事先可没有这么说过呀?

流苏听了,顿时心中一颤,目光朝逐尧皇那边看过去。

“皇叔,此事日后再说,你和三皇姑先回承和殿。”

他竟然没有当场否决,也没有直接拒绝。

“好,来日方长,以后雪凝会在宫里,见面的机会也多了,可以多了解了解。雪凝是个好姑娘,一定会好好伺候皇上的。”

后面再说了什么,流苏已经没有再继续听了。

反正至始至终,逐尧皇没有看她一眼。

她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华清殿。

一个人走路,其实挺好的,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

呵呵。

“师父,您刚才是跟雪凝说着玩的吗?”

在回承和殿的路上,陆雪凝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逐浪。

此时,逐浪的脸上面无表情,虽然被逐出京城多年,但是他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王爷气儿丝毫也没有减弱。

“二哥,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把雪凝介绍给皇帝呢?”

逐离也不懂丈夫的意思,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疑惑。

逐浪没有回答二人的问题,只对陆雪凝说道——

“雪凝,我看得出,你对皇帝也是一见倾心,你努力得到他的欢心,让他宠幸你,现在刚刚废后,师父会助你登上皇后之位的。”

【三七七】

“师父…”

心事被看穿,雪凝的脸不禁红了,露出娇媚之态,但她即刻又说道——

“想帝后经历那么多,感情如此之深,如今废后,恐怕其中另有缘由。雪凝方才看皇上,不像是朝三暮四之人。

雪凝此生,也想经历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希望能觅得真心人。虽然雪凝确实仰慕皇上风华,但是,也不愿夺人所爱。”

逐浪听罢点了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