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凤凰刀

两年了。

四月明媚的天,鸣霄阁最深处的古朴小院,院落里开满了梨花。

那是名成皙的住处。和鸣霄阁的任何一处宅子相比,这座小院虽然优雅,但陈设过于简单。

名成皙的小院,也没有名字。光秃秃的两扇门,掩映着翠竹。

下午的阳光从怒放的梨花花叶间洒落下来,带着梨花清透的颜色和馨香,斑斑驳驳地落在名成皙的身上。

名成皙穿着件宽大的白袍,一面轻轻地咳嗽,一面和苏了白下棋,一旁的香茶正冒着热气。

苏了白坐在阳光里,望着花树日影里斜倚在藤床上颇有几分慵懒随意的名成皙,忍不住笑道,“这世界上怕是只有你名成皙,敢躺着和我下棋,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地,还能赢我。”

名成皙一边咳着,一边端起茶轻轻抿。苏了白叹息道,“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你,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强也就算了,还那么美。”

名成皙放下茶道,“苏兄说笑了。”那时一道阳光正落在他的手上,让他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清晰可见他淡青的血管。

苏了白听他又咳嗽了两声,不由摩挲着棋子摇头道,“只是现在你这病病怏怏的样子,不知道还配不配我耗尽心血铸成的‘秦影’。”

名成皙笑道,“我不配,我出的钱也配。”

苏了白道,“我卖剑,可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名成皙推开棋盘道,“苏兄你又输了。”

苏了白靠在椅子上,说道,“和你下棋我就没赢过。大概你小子太长于算计了,让你伤了武功,也算是天道公平。”

名成皙温柔笑道,“应该说有你苏家这秦影的弥补,才算是公平。”

苏了白看着名成皙清俊的脸,莞尔道,“秦影是把不世出的剑,必须要配一个不世出的人。我把剑卖给你,是看得起你。”

名成皙道,“最高雅最高洁,出钱泥而不染的苏公子,狠狠宰了我名成皙一把,要我那么多钱,还算是看得起我。”

苏了白笑,这边墨醒从外面进来,见此情形,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名成皙轻轻地咳嗽,转头向墨醒道,“什么事。”

墨醒近前对名成皙耳语。名成皙忽坐起。

墨醒出去,苏了白道,“什么事,也能惊了你。”

名成皙道,“洛阳出事了。”

苏了白道,“洛阳?柳家?”

名成皙道,“该来的总要来。”他笑着轻轻地咳嗽道,“沈寻月也在,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了白道,“我不想见他。”

名成皙在花影里笑得很浅淡,叹息道,“你不想见他,也不想见秦影吗?看一看,它杀人的样子。”

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沁进积雪里,清白中透出浅淡的幽蓝色。

洛逸人倚坐在一块突兀的大石上,凝神听风里的刀声。

他闭目,月光斜照他俊朗的脸。一身单薄的绣花锦衣,披着及腰的发,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的眉微蹙起来,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刀声落。洛逸人放松身体,深吸气,缓缓吐出,嘴角轻轻抿起来,看着洛云泥赤脚踏在霜雪上。

洛云泥穿着宽大的衣裤,束发的簪子滑下来贴在后颈,乱发粘着汗贴在脸上,因为刚刚剧烈的运动,在寒冷的夜里,她四周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她清俊,一双眼睛深黑如墨,眸子明亮,但沉静,从来不曾有欢哗的热情。

洛逸人盯着她。很美的姿仪。她的姿仪无可挑剔,但是性情,有待商榷。

两年来从来就是这样子。委婉,隐忍。经常半低着头。

她隐忍到成一种倔强。对所有的要求,百折不挠地做好,挨打从来不求饶。

这样的人,应该内心如火。烈火。

可是她从来沉静如水。

不嗔,不怒,不撒娇,少言笑。骂听着,打挨着,夸奖付之一笑。完全掩藏自己的内心和情绪。美人清扬婉兮,但永远站在一个服从而疏离的角度,不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洛逸人有点失落的,无声地叹息。

连他有时候也感觉,这个女人是可怕的。当然,她越是沉静隐忍,越是倔强,也越是具有致命的诱惑。

一个很少笑的人,一旦绽放心香,会美到极致。

洛云泥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半低着头唤“哥哥。”

洛逸人道,“听你的刀声,确是长进了不少。当今的墨绝,论女子凤凰刀,应该少有你的对手了。能把刀练这么好,”洛逸人叹气道,“很难得。”

洛云泥不语。洛逸人盯着她,放柔了语气,问道,“上次的伤,全好了吗?”

洛云泥道,“不碍事了。”

洛逸人笑着起身,抚着她的头道,“怨哥哥打你吗?”

洛云泥低头笑了一下,摇头。

洛逸人道,“霜雪两位叔叔和我说,他们教就到这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悟了。云儿,你要出师了。”

洛云泥沉默半晌,平静无波道,“哥哥,也满意吗?”

洛逸人笑道,“满意,怎么能不满意。你很让我惊喜。墨绝的女子,练凤凰刀,练到你这地步至少要八到十年,悟性低的人,一辈子也达不到。”

洛云泥道,“风叔叔说,凤凰刀没有极限。我根基不足,速成至此,已是极限。可是,我…”

她很少提要求,洛逸人忍不住仔细听。

洛云泥道,“我资质有限,靠自己悟,怕是很难长进。风叔叔说,墨绝凤凰刀,哥哥是极致。所以,想请哥哥教我。”

洛逸人一下子笑了,“我教你?”

洛云泥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复又低下头去。洛逸人道,“这两年,我不过月月检查你的功课,你挨的打还少吗?敢让我教,你不怕吗?”

洛云泥摇头道,“不怕。”

洛逸人道,“不怕也不行。以后的,就像每个人自己的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全靠自己了。我是我,你是你,把我的东西给你,却并不适合你,反会害了你。墨绝最高深的武功,从来没有极限,看的是修习的人,走到哪一步而已。风雪两位叔叔,不会是没和你说过。”

洛云泥应道,“是。刚才是我不好。”

洛逸人牵着嘴角笑道,“你这么心急想干什么,要一下子,超过名成皙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噙着笑,盯着洛云泥道,“还是,云儿不愿出师,是想拖延时间,不想去面对他?”洛逸人停了一下,问道,“他,就真的那么难以面对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道,“我在问你话。”

洛云泥依旧不语。

洛逸人怒,转而笑了。洛云泥身上的汗消了,很冷。

兄妹俩相对站着,冷风吹,雪地上是他们长长的影子。

“出刀。”洛逸人冷冷地命令。

洛云泥怔了一下。出刀。

这是她第一次和洛逸人过刀。

刀锋划破夜空,带着锐而细的声响。

墨绝的凤凰刀,男女是不同的。男人用的是黑色,宽大些,长些。女子用的,霜雪色,薄如蝉翼,细窄如兰叶。

男人的刀霸道有力量,女人的刀精美灵巧如头饰。

且莫说云泥功力不足,单单在墨绝,女人是不可以向男人拔刀的,拔刀也必败。同样的凤凰刀法,男子刀招招都是女子刀的克星。

洛云泥在拔刀的一瞬间,她不服气,既然男子刀招招克女子刀,那让女子练刀干什么,难道只是用来女子间互相争宠打架的?

她凶狠地出刀。壮士断腕般决绝悲壮。

她的哥哥,凤凰刀的极致,让她拔刀,那她就拔刀。

她在一瞬间,找到了那种力战白蟒的感觉。

那一战让她明白,要寻求对手的弱点进行攻击。凤凰刀的极致,就没有弱点?

她快。双刀挥出,刀影迷蒙宛若扬起的积雪。

洛逸人好奇。他一直在好奇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说她听话,她的确听话。可是听话的背后,却是离经叛道的胆大包天。

她竟然真的对自己拔刀。

他不但是她的兄长,他还是墨绝的王。

在墨绝,登上王位之前要经受严苛的考验,要和墨绝最勇敢的勇士决战。一旦成功加冕,墨绝任何人,不可以向自己的王拔刀。

这丫头,她竟然敢。还攻击得这样凶狠,分明是一头母豹子,在玩命。

他要她拔刀,谁叫她玩命?

洛逸人惊心。这丫头的刀竟然这么快。

这丫头竟然有如此好的临场发挥,听她刚刚舞刀的声音,还不曾这么快。刀影无孔不入的变换,因为小巧,灵动诡异。

贴着头皮,削掉了洛逸人的一缕头发。

洛逸人惊怒之下,袖中的刀起。“叮”一声响,洛云泥的一把刀被震落。

洛云泥挥刀不止,单刀和洛逸人走了两招。

洛逸人双刀分开横扫,洛云泥扑地。

在墨绝,扑地表示认输。洛逸人下意识放缓了招数,正准备收刀,洛云泥手中的刀竟然凌厉地掷了过来!

洛逸人惊心之下,刀锋顺势一转,“叮”一声响将飞至眉宇间的刀隔开。

地上的洛云泥鱼跃起,拔下头上的簪子,运力如刀,乘洛逸人格刀的功夫攻了过去。

洛逸人几乎是手忙脚乱,收腹,偏头,移胸,摆跨,踢腿,出刀。

洛云泥的手腕被握住,手中的簪子滑落在雪地上。洛逸人顺手一个大耳光,打得洛云泥一个趔趄。

洛云泥捂脸,直挺挺地跪在洛逸人身边,洛逸人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洛逸人盛怒。洛云泥闷哼一声,摔在雪地上不敢动。

洛逸人盯着她。云泥爬起来在地上跪好。洛逸人哼笑了一声,“现在怎么又乖了,不继续杀我了!”

洛云泥低着头,说道,“云儿不敢,哥哥息怒。”

“息怒?还不敢!我问问你什么不敢!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不会打死你!”

沉默半晌,云泥道,“哥哥,云儿永远不能回墨绝了,不再是墨绝的臣民,受命出刀,不算忤逆。”

洛逸人怒笑了一声,“不算忤逆!我让你出刀,谁让你拼命,和我过招,你真是有出息,竟然敢使诈!”

云泥道,“哥哥息怒!哥哥唤云儿过招,是为了让云儿领会凤凰刀的真谛,云儿武功低微,不敢不尽全力,…,也唯有使诈,才能领略凤凰刀随心自如灵活机变的风采。哥哥恕罪,云儿再也不敢了。”

洛逸人看了她半晌,没说话,突然一脚,复又将洛云泥踹翻在地上。云泥的脸贴着冰冷的冰雪,因为被掴了一掌,正在如火如荼地烧痛。

洛逸人蹲下身,凑近前,对洛云泥笑道,“好!对我敢这么狠,你怕什么名成皙?我告诉你,名成皙的天下,容不下你,你的天下,也容不下名成皙。你记着,你死我活,像刚刚对我一样,去对任何人,去成就你的天下!”

洛逸人拎着云泥的头发将她上半身拎起来,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听着,去洛阳,柳家。美女窟。”

第七章 一把铜钱

暮春的洛阳,明媚的阳光像裹了层蜜一样落在人身上,城里杨花如雪,在和煦的春风里飞飞洒洒,整个城市都流荡着温柔而缭乱的气息。

洛云泥穿着脏乱的破布衣,慵懒地靠在墙角晒太阳。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散碎着三五铜钱。

路两边贩夫走卒在高声地叫卖,街上的人川流不息。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众人尖叫着向路两旁仓皇躲闪,洛云泥不知何故,讨钱的破碗早被人一脚踢翻,铜钱向四处滚落,身边跌跌撞撞挤满了人,她犹自财迷地伸手在众人不断挪动的腿脚间,艰难地捡她来之不易的钱。

一个少年公子一边死死地抓着马缰绳,一边面如土色地惊叫,“马惊了!快躲开!快躲开!”

人群越发拥挤,云泥小小的身子被众人挤在墙角,一时身体不能动弹,人群又是一阵涌动,身边人被挤得上身贴在墙上,云泥在狭小的缝隙里正觉得喘不上气来,听得一声惊呼,一个硕大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