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征没留意,在他转身之时,酒楼门口正走进一个中年男子,他扫了一眼酒楼堂厅,见到齐征,顿时眼角一动。齐征被陆大娘带走了,那男子仔细看了看齐征的背影,问迎上来的跑堂:“那位刚离开的小哥,可是这酒楼里的?”

跑堂应道:“正是。客倌有事吗?”

那人笑道:“我前两日听他说贵酒楼的厨子手艺好,特意来尝尝鲜,怕认错地方了。”

跑堂笑道:“没错没错,肯定就是我家。客倌外地来的?齐征前两日去外地尝新菜去了。”

“正是。我就是在酒楼里遇着他的。当时听得他说姓齐,叫什么福酒楼。我正好来中兰,便慕名来了,幸好找对地方。”

跑堂哈哈笑,招呼他坐。那人却道:“不急吃饭呢,我先周围逛逛,买些东西再回来。齐小哥这是去了哪儿?我一会回来能让他招呼吗?还可叙叙旧。”

跑堂忙应话:“我问问啊。”转头大声问另一位跑堂齐征干嘛去了。另一跑堂刚从后门那儿过来,应道去刘府了。跑堂便对那客人道:“许是陆大娘有事让他办吧。客倌放心,他很快回来的。”

那客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齐征领着陆大娘进了刘府,让陆大娘等等他,他去与老板娘说说。

单独与赵佳华一屋后,齐征立时没了伪装,露出慌张模样来:“老板娘,安姑娘要让我去紫云楼住下,这是好事坏事?”

赵佳华细问他缘由,听完所述,也不敢肯定。“她说的很有道理。”

“是有道理。可我进了紫云楼做人质,你与秀儿姐也不敢将事情说出去。是不是也有这道理?”

“莫慌,她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钱裴刚回城,也不可能去与她说。”

“我进了楼里,便被她拿住了,到时她再慢慢打听我究竟有没有听到,听到什么。”

赵佳华叹气:“确也有这可能。”

齐征咬牙:“我也不能不去,大娘还在她手里呢。”他想了想,“大娘对她毫无防范,这般也不行啊。要不,我们趁这机会,把听到的与大娘说说,然后我进了紫云楼,与大娘一起配合着,探探安姑娘究竟是如何。”

赵佳华道:“陆大娘对安姑娘可是忠心耿耿,我直到如今都不敢相信,陆大娘又怎么可能信,她转头便会告诉安姑娘。以安姑娘的机敏,马上能举出上百条理由说服陆大娘是你听错了或者这就是钱裴的阴谋。甚至,让陆大娘对我疑心。而安姑娘自己,也很难再相信我们了。”赵佳华看着齐征,道:“这般,我们这一众人互不信任,会出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齐征懂了,就如同刘老板与娄老板的下场一样。他想了想:“老板娘,你还是愿意相信安姑娘的,对吧?虽然我很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是听错的问题,而是有时候人说话,会有歧义。只是如今事情太过匆忙,我们还来不及去证实究竟真相如何。”

齐征点头:“那如此,就先不与陆大娘说。我还是去紫云楼,老板娘,你让秀儿姐带着她娘,还有刘茵,先出城去吧。就说打仗了,在这儿不放心,让她们先走。待日后查出了真相,再接她们回来。若是安姑娘是好的,我们也不算办了坏事,若她真有问题,我们防范着,也是没错的。”

正说着,陆大娘在外头敲门催促:“齐征,你与赵老板说完了吗?快些吧,万一钱裴来了便糟了。”

赵佳华与齐征对视一眼,赵佳华道:“好孩子,你去吧。多加小心,若安姑娘真是细作,陆大娘和你都有危险。但莫忘了,那里是紫云楼,是军方的地盘,她再三头六臂,也不敢在紫云楼正面与你冲突,你要小心的,是她的计谋。那姑娘巧舌如簧,死人都能说活了。你莫入她的套便是。她若是与钱裴窝里斗,我们都是棋子,还不到杀棋子的时候,你莫激怒她,莫戳穿她,一定要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其他的事,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

齐征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了门。

陆大娘站在外头,一脸焦急,刚要开口,赵佳华便摸摸齐征的脑袋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放心去吧,你回来还是菜货小总管。我就是帮你盯着几天,不抢你的买卖。再者说了,钱裴不是入城了吗?安姑娘的意思是让钱裴知晓你把事情都告诉了她便好。今天钱裴就会知道你齐征小爷进了紫云楼,所以你等着吧,明天安姑娘便将你踢回来了。”

齐征很配合地苦着脸。陆大娘失笑,竟是担心菜货买卖被人抢了吗?这孩子!她拉过齐征,向赵佳华告辞。

赵佳华送他们出门,说明天就去紫云楼看齐征,陆大娘满口答应。二人走了,赵佳华的脸终于垮了下来。要不要将茵儿送走呢,她犹豫着,她真的很想相信安若晨,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在刘则身上可是验证过的。道貌岸然实在是太容易伪装。而糟糕的是,她知道安若晨与她一样多疑,也许比她更多疑些。

赵佳华叹气,回屋细想对策。

陆大娘一路数落着齐征,二人正要回酒楼收拾衣物,陆大娘觉得齐征为了点小利耽误时间,真不是痛快的男子汉所为。正唠叨着,忽听得有人喊:“齐征。”

陆大娘与齐征转头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道:“真是对不住,我有负杨大哥的嘱托,来晚了。”

“老爹。”齐征立时关切。

那男子道:“数年前,杨大哥给我捎了封信。可我外出远游,回来时已经太晚了。赶来中兰,途中又遇着些别的事……”他说到这儿,警惕地看了看陆大娘。

齐征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他走过去:“老爹给过捎过信,说的什么?”

那男子再看一眼陆大娘。

齐征道:“她是陆大娘,是我的亲人,不妨事。”

陆大娘警惕问:“你如何认得齐征?”

那人道:“说来话长,事关重大,我们得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他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巷道。那处确是僻静无人。

齐征下意识地要跟他走。陆大娘一把将他拉住,问那人:“你如何认得齐征?”

那人道:“我来中兰一段时日,打探清楚了情况,原是想找齐征交代,结果他数日前离城,我怕再不联络,又生变故,今日一定得把杨大哥的嘱托办好。这事一定得告诉齐征。”

齐征急急问:“老爹说了何事?”

陆大娘仍有疑心,道:“有话进府里说,那处更安全。”

那人正领头往巷子去,闻言道:“不行,不能让……”

他话未说完,却看见了齐征的表情。

齐征在看他手上的翡翠板指,他脸色僵硬,似想到什么。

那人果断出手,齐征同时间大叫:“大娘快跑!”

齐征小猴子一般蹿得快,陆大娘却是反应不及,只觉眼前一花,脖子一痛,说不出话。

那人面露狠色,掐着陆大娘的脖子,看了看周围,对齐征道:“想要她的命,莫吵嚷,跟我来。”

齐征已跑出几步远,陆大娘痛苦的挥手,让他快走,齐征又如何能走,红着眼眶追上来:“你莫伤她,莫伤她。”

三人进了巷子,那人钳制着陆大娘,问齐征:“你在田志县,都打听到了什么?”

第116章

齐征抖着声音,语无伦次道:“菜,菜……还有厨子……”

“别装蒜。”那人压低着声音狠道:“点翠楼,你都听到了什么?”

齐征看着痛苦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颈脖被勒着脸色已经发青的陆大娘,心疼得差点落下泪来,他哽咽着:“我想去看看姑娘的,听说那儿的姑娘美,还没看着,就被人发现了,我就跑了。”

那人冷笑了,他倏地掏出一把匕首,一挥手,削掉了陆大娘的一缕发,说道:“若再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接下来要割的,就是她的耳朵,若再不行,就是眼睛了……”一边说,一边将匕首架在了陆大娘的脸旁,贴着耳朵根。

“不,不,不……”齐征慌得跺脚摆手,急得说不上话,如站在火团上煎熬,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爷,大爷,求求你,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还未曾听到,就被人发现了。我所言句句属实,每个人都问我听到什么,我真的没有听到。我这是正准备去见安姑娘,告诉她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陆大娘脑子嗡嗡作响,齐征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扯上姑娘,这情形她怕是活不了啦,他不赶紧逃,为何还扯出了姑娘?

齐征嗷嗷大哭,鼻涕眼泪齐飞,一边哭一边跪着爬向那人:“大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未曾听到。不然你一刀捅死我,灭了我的口便安心了,你放了大娘吧。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安姑娘找我的……”

陆大娘有些听不清,她觉得自己正在拼命挣扎,但实则已无力道,她眼前发黑,齐征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听不真切,她心急如焚,不要暴露姑娘,不要毁了灭敌大计……

齐征哭着求着已爬到那人脚下,磕着头,已然泣不成声。

“安姑娘如何与你说的?”

那人冷冷地问。其实齐征听到什么不重要了,因为已经来不及,没在入城前截住齐征,这会儿他听到的消息肯定已经告诉了不少人。最重要的是,他得知道那些人是谁。

赵佳华肯定是一个,李秀儿也在其中,陆大娘当然跑不了,还有谁?安若晨的这些线人,都还有谁?安若晨竟然能想到要追去丰安县,这实在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她知道什么?她有什么计划?这些可比齐征偷听到什么更重要。

在处置安若晨的时候,同时也要将她的耳目眼线和情报全都处置了,不留后患,才能对付龙腾。

齐征抹着眼泪,抽泣着道:“你放了大娘,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人冷道:“你告诉了我,我便放了她。”他稍稍松了松掐着陆大娘颈脖的手,将匕首移开,以示诚意。

齐征看着他的举动,道:“安姑娘说,钱老爷定是会去茂郡的,让我沿途找最好的客栈酒楼,定能找到他。”

“找钱老爷做什么?”

齐征再抹一把泪,道:“找钱老爷……”他说到这儿,突然扑了上去,一把握着那人拿匕首的手腕,用肩背冲撞他的胸膛,同时头顶撞向那人下巴。

那人始料不及,未想到齐征竟敢突然发难。

齐征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一下将那人撞退几步,两人一起翻倒在地。陆大娘终获自由,也摔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大娘快跑!”齐征喊着,一口咬上那人拿匕首的手腕,不料那人却是已反应过来,手腕一转,用匕首柄狠狠给了齐征脸上一下。

齐征痛得叫得叫不出来,感觉牙都要掉了。紧接着腹部又是一痛,重重挨了一拳。

陆大娘倒在地上,想叫喊救命却无力出声,她咳着,努力吸气。

齐征被打倒在地。那人掐着他的脖子,拖着他到陆大娘身边,冷道:“现在,我杀了婆子,省得你以为我没胆。然后你要不要活,就看你答得好不好了。”

齐征挣扎着,陆大娘也努力想爬开,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人高举起匕首,狠狠向陆大娘扎去。

“刷”的一声,一个人从墙头跳了下来,一剑劈向举匕首那人。

那人眼角看到人影,又听得利刃破空之声,下意识地滚地一闪,险险避过。

齐征定睛一看,却是田庆。

田庆停也未停,扬手一剑再攻向那人。

“快走,回刘府去。”田庆喊着。

齐征二话不说,爬起来架起陆大娘,连扛带拖地要带她离开。田庆与那男子激烈交战,打得难解难分。齐征不敢多看,巷道狭窄,刀剑无眼,他与陆大娘差点被拳脚波及。两人艰难行出巷口,却听得身后“啊”一声叫。

齐征回头,看到那男子与自己一步之遥,背对着田庆,而田庆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齐征眼见着那人满身浴血,瞪着眼似鬼妖一般的狰狞表情,吓得脚都软了。

那男子直直瞪着齐征,然后“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再没动弹。

齐征愣愣看着那男子的尸体,转头对上了田庆的双眼,差点又哭了出来:“田大哥!”死里逃生啊!

“没事吧?”田庆问。

齐征点点头。再看了看陆大娘。陆大娘此时已缓和许多,还说不得话,只点了点头。齐征赶紧替她道:“陆大娘也没事。”

田庆蹲下来去翻那男子尸体,再问:“他是什么人?”

齐征刚张嘴,被陆大娘用力捏了一下胳膊,齐征转头,陆大娘瞪着他。齐征改口道:“也不知是什么人,他说老爹给他写过信,有事要告诉我,结果突然劫了陆大娘,问我都知道些什么?”

田庆在那男子身上没翻出任何东西来,听了齐征的话皱眉头,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齐征愣愣地:“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呀。”

陆大娘在一旁艰难开口:“田大人……”只说几个字,喉咙疼得不行。

齐征忙替她问了:“田大哥,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如何。你没出过远门,有些担心。酒楼的人说你在刘府,我在后门等你,听到这头有声响,便过来看看。”田庆看了看陆大娘的脖子,道:“赶紧带大娘去看大夫,这里交给我吧?”

“田大哥要如何处置?”齐征有些紧张。

“报官。”田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当街行凶,被我击毙,自当报官的。”

田庆报官了。这下子惊动了许多人。赵佳华到了,安若晨到了,姚昆派人到招福一番问询,那个与死者谈过话的跑堂也被唤到了堂上。

没人认得死者是谁。只那跑堂供证,说那人自称是在城外酒楼见过齐征,听齐征夸过招福酒楼菜好,所以特意来尝菜的。

齐征摇头,一口咬定未曾见过。

跑堂的毫不挣扎,便道:“哦,那他便是骗我的。”

姚昆脸都要黑了,他觉得自己才是受骗的那个。一个一个过来全说的不是实话。

姚昆将所有人都问遍了,最后独留下安若晨。

“安姑娘,你如何看?”

“既是用杨老爹用诱饵,那定是聚宝赌坊的余党,对聚宝赌坊的事很清楚,说不定是来寻仇的。聚宝赌坊里的人关的关,走的走,只有齐征在了。”

“如若是这般,那向跑堂打听确认齐征身份,该是问他从前是不是在聚宝赌坊,对赌坊只字不提,也是奇怪。”姚昆盯着安若晨。他有感觉,这姑娘在背着他做些什么事,不然这些人也不会口供对不上,遮遮掩掩。

“是奇怪啊。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安若晨若无其事,很是无辜地道:“请太守大人务必严查,若是聚宝赌坊余党仍在,不止齐征,赵老板她们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再有,当初赌坊里封存了许多钱银人名册和兵器火药的配方等等,这些也不知会不会招来恶人的觊觎。”

说得跟真的似的。姚昆皱眉。但说得也毫无破绽,事情也确是如此,不得不防余党犯难。姚昆派了人跟踪钱裴,却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消息,而这般巧齐征是从田志县回来,那里也正是钱裴出去游玩的最后一处。

姚昆干脆问了:“安姑娘,齐征与李秀儿出门,是否是你的安排?你有何计划?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安若晨仍是那副表情,“我虽算得上与招福酒楼有些交情,但招福酒楼不是我开的,那里的人也不是我的手下。方才赵老板和齐征他们的证词都说了,是去尝菜招新厨的,毕竟他们酒楼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她顿了顿,却问:“大人为何有此疑虑,是否大人有线索?难道,是钱老爷?”

很好,姚昆敛眉,这反问得他无法再细究下去了。姚昆再抬眼看看安若晨,道:“此人身份我会查清楚,当街行凶,事有蹊跷,又是件人命案子,不可轻忽。我怕是还会打扰姑娘和田大人,还望姑娘见谅。”

安若晨忙客气一番。

姚昆又道:“我今日已放了安之甫,安姑娘若是能从安家,或者从安家之外取得任何线索线索。”他加重了“任何线索”四字语气,“还望姑娘告之。姑娘也明白如今局势,可信的人不多,还是需坦诚协助,方可将细作剿灭。”

“大人所言极是。”安若晨也加强语气。

两人都装模作样的客气了一番。姚昆讪讪让安若晨离去。

安若晨回到紫云楼,思虑半晌,去找陆大娘。陆大娘已看过了大夫上了药,正躺着休息,见得安若晨来忙起身。安若晨在陆大娘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愁容,今日所有人的口供她都听了,私下里也问了遍。如今想来想去,只想问陆大娘一句。“大娘,当时情形,田大人杀那男子,是不得不为之吗?”

陆大娘拿了纸笔写:当时情形并未看清,待回头看,那男子是背对田大人的。

安若晨沉默不语。

陆大娘想了想又写:也许那人是想挟持齐征或我为人质。

安若晨点了点头,让陆大娘好好休息。

安若晨回到屋里,仍是满心疑虑。那人知道杨老爹,表示他知道聚宝赌坊的勾当,知道齐征。是他原本就知道,还是钱裴告诉他?钱裴若是连杨老爹曾经欲告密被灭口都知道,是原本就知道,还是通过刘则案知道的?就算是通过刘则一案,这么细节的事他都关切,为什么?

安若晨这时候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危险。

将军说得是对的。唐轩的结果是个很重要的关键点,他是细作组织中的重要人物,他是去是留是生是死,牵扯了整个组织的太多脉络。可惜的是,她并未能看清真相。

安若晨想念龙大了,若是将军在便好了。安若晨叹口气,将龙大从石灵崖给她回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信写得特别特别简单,只说来信收到,勿念。

这封信也让安若晨担忧,简洁得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而她去的信明明报了许多事,他却一点提点指示都没有。笔迹是将军的,但信的内容却不像他该说的呀。

安若晨原想再给龙大写信,如今却犹豫了。将军信里的意思,是不是在警示她不要再报告细作之事了,写信不安全?

安若晨有了孤立无援的感觉。她担心将军,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

玉关郡安河镇。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雨滴敲在青石小路上,滴滴嗒嗒没完没了的细微声响扰得人心烦。一家连招牌都没了的破旧客栈门外,一个高大健硕的汉子骑着一匹快马急速奔来。他身上穿着蓑衣,头上戴着宽大的蓑帽,待奔到客栈门前,抬头看了看,停了下来。

客栈里人不少,避雨的,打尖的,住店的,小二忙得没空去迎这壮汉客人。汉子也未在意,他下了马,先把马牵到了檐下马栏处,将它栓好,拿出块布来给它擦了擦身上的雨水,从包袱里掏出两块草饼喂了它,又把一旁给马喂水的水桶提了过来,放在马儿跟前。拍了拍马儿,这才走进客栈里。

小二这时才得了空,打眼一瞧,这可是匹好马,可惜看那汉子打扮却不像是富贵人家。小二迎过去,汉子指了指外面的马,嘱咐小二拿草料喂喂,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圈客栈里头,说道:“住店。可还有房?”声音语调不似装束那般粗卑,甚至还似透着些威严。

“有的,有的。”小二领着汉子上楼。客栈不大,房间统共也就楼上这么六间,大汉上得楼来,似要抖一抖身上的雨水,用力跺了三下脚。这跺得楼道里“呯呯呯”作响,吓得小二忙道:“客倌,您轻着点,咱这楼可旧了,您这力气该把楼跺塌了。”

大汉闻言不再跺,安静地跟着小二进了最里头的屋子。

大汉进了屋,只说让来壶水,别的不需要,他赶路累了,得好好歇息会,让小二莫要打扰。

小二应了,收了钱银,很快送了壶水上来,然后退了出去。

待下了楼,小二这才反应过来,送水的这趟,那汉子虽把蓑衣蓑帽脱了,但他竟然未瞧见那人长什么样。似乎不是正巧侧了身便是背着他。这边厢有人叫唤来碗面,小二应了,赶紧忙去,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楼上屋里,大汉将包袱打开,拿出干粮吃着。啃完两个饼,有人敲门,“咚咚咚”“咚咚咚”,连敲了五遍三下。大汉擦了擦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眉目清秀,青衫素装,却也一身贵气。

大汉与他对视一眼,均未说话,那人进得屋来,大汉忙将门关上了。

中年男子转身,对大汉施了个礼:“龙将军。”

龙大回礼:“梁大人。”

梁德浩看了看龙大桌上的干饼,把手上拿的油纸包放到了桌上,笑道:“我便知道你急急赶路,吃不好东西。来,给你留了只烧鸡。”

龙大谢过,先将吃的摆一边,一副赶紧认真谈事的样子。

梁德浩也不扯闲话,坐下了,便问他:“何事让你如此着急见我。”他于途中例行公事将行程报各官员,不久却收到龙大的回信,约他单独见面。于是他带了三个护卫,离了大队悄悄出来。他这头倒是无妨,但龙大身负战事,擅自离开前线,落人口实,那可是“逃军叛国”之罪。

梁德浩猜,龙大定有重要的事才对。可他仍是责备:“你这般行事,太过鲁莽。若是被人认出来,或是被人知晓你丢下大军离开,那可不得了。”

龙大微笑道:“大人不会在皇上面前参我一本。”

梁德浩道:“也就是我,换了别人你可要糟。”

龙大浅笑:“换了别人,我可是不敢了。”

“所以你究竟有所要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