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珏冰冷的容貌因为他这一句话,微微有了动摇,他轻启双唇,微微叹气道:“对。哪怕把你当做一枚棋子。”

胡悦捏紧了双手,手指掐入了手掌,指关节被他捏的嘎吱作响,他说:“你可以走了。”

楚珏微微摇动着身体,他看了一眼胡悦,随后离开了观情斋。胡悦却依然僵硬地撑着桌子,他抿着嘴唇,双眼盯着楚珏用过的杯子,直到楚珏关上了门扉,他再也没有控制住怒火,把拿给杯子扔在了地上,杯子顷刻碎裂。而胡悦只觉得他的心口某个部位也同这杯子一般碎裂了,随后颓然地坐在了凳子之上。胡悦扶着额头开始笑了起来,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寒。他仰头笑道:“棋子啊,哈哈哈哈……”

楚珏走出了观情斋,他却没有走远。忽然在远处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周南,他恭恭敬敬地朝着楚珏拜道:“楚侯莫要忘记了之前所说之事。”

楚珏看了他一眼,也就那一眼,周南无法再动一步,楚珏从他身边走过,一言未语。而周南则已经犹如脱线木偶一般滑倒在了地上,随后便再也没了知觉。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第59章 镜中塔(一)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金刚经》“哎,胡公子啊你不能老是赖在我们这儿啊。再喝下去,可是准备醉死斗酒中?酒钱可有结?”

“啊呀,妈妈你真多言,胡公子想要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想要喝多少酒都不是问题,古有酒仙斗酒诗千篇,胡公子何不趁着酒兴为我写一首曲呢?”

“胡公子不要理睬他们,那些娘们都不知风雅,俗不可耐,公子且随我进屋,我最近弹得一首好曲子,第一个就想要奏于公子听,此曲赠与公子才不算折辱了它。”

胡悦醉得深了,他手里摇着酒盏,眼神迷离但是却有些空洞,他任由着这些莺莺燕燕们把自己团团围住,香粉扑鼻,步摇玲珑。他微微抬眼,笑了笑仰头又是一尊。耳边的声音也就变得依稀模糊。

此事众女皆安静了下来,搭在胡悦肩膀的手也不露声色地放了下来。胡悦这才稍稍眯眼抬头看去,模糊迷离的视线中只看到一抹红色,鼻中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他歪嘴笑了笑,便想要站起来。但是酒醉无力,人有跌坐下去。

虹翘连忙搀扶过去,她皱眉道:“喝那么多……小英,把公子扶回船舫,也结了这儿的酒钱。”

小英从怀中摸出一块细纹白银放置在桌角,瞥了众妓一眼,随后帮着虹翘一人一边,架着胡悦便往外走。虹翘踏出门外,回首朝着他人微微点头行礼,便不再言语。

小英说:“第一次见到公子醉成这样,过去也总是醉醺醺的,但是这次彻底成烂泥了。”

虹翘叹了气说:“他多久没回观情斋了?”

小英说:“好几日了,据说都在这儿留宿,睁开眼就是喝,闭上眼也是喝,都觉得他是想要把自己给灌死。”

虹翘心疼地伸手撩了撩胡悦的头发,她说:“喝成这样?这是为何呢?快些带回船舫,这几日也没怎么见他吃饭,回去煮上一些清粥小菜,给公子垫一下。”

小英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连楚公子也见不到他人影,不会是两人吵架了吧?”

胡悦听到楚字眉毛微微一皱,含糊地开口道:“吵架这种事太辱没斯文啦。”

虹翘冷哼一声说:“公子既然醒了,就自己好好走路呗,我和小英怪累的。”

胡悦稍稍直了直身体,但是却依然没松手,他说:“我可没醉。翘儿莫要胡猜哦。还能再喝几盅理。”

虹翘伸出两个手指说:“这是几?”

胡悦直着眼,随后摆手推开了虹翘的手说:“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个,你们两个也早点回船舫。我还有他事要忙。”

虹翘说:“什么要事?你走路都打飘了,还要忙什么?估计还没走远你就醉倒在路上了。”

胡悦朝着虹翘露牙笑道:“那也好呀,反正也是要睡觉的嘛。这锦被哪里比得了苍穹?”

虹翘摇头道:“胡言醉语,不和你瞎扯,快随我回去。再不听我的,我就找楚公子来治你。“胡悦再一次听到那个人,他微微皱眉,声音冷了几分道:“他能治我?哼,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能耐能压制我?”

虹翘微微一愣,她马上撇卡话题,问道:“那你说你要去做什么?都快四更天了。”

胡悦稍稍站直,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随后勾着嘴角坏笑道:“想知道?”

虹翘被他那么一瞧,脸有些红,拿着扇子遮着脸说:“先说说什么事情。”

胡悦抹了一把脸,顺手拿起腰间的酒壶,刚要喝就被虹翘一把夺过。胡悦无奈地摇着头,空着的手拍了拍肩膀说:“去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去的地方。”

本来扶着他的小英,双手一摊,摇头问道:“又在说胡话了,小姐我看他是醉糊涂了。”

胡悦因失了支撑,一个趔趄,甩着袖子说:“怎么醉糊涂?那里是一个镜花水月的地方。这世上什么好地方都没办法和哪儿比。”

小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拉了拉虹翘的袖子说:“小姐我们还是快点把这个喝糊涂的书生拖回去吧,否则他就得说和周公下棋去了。”

虹翘则完全被胡悦勾起了兴趣,她拍了拍小英说:“你先回去,和妈妈说今夜的诗会我不去了,就说我有急事。”

小英皱眉劝阻说:“小姐你还真当真了?还是快把这个酒糊涂给送……”

虹翘又拍了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在我屋内的食盒里有好几块儿没动过的糖糕。”

小英瞥了她一眼,鼓着腮气道:“小姐,你每次都这样!”

虹翘已经拉着胡悦往回走了,胡悦被吹了些风,稍微能靠自己走。被虹翘那么一拽,又东倒西歪,虹翘一边提着石榴裙,一边朝着小英喊道:“在隔板里还有一盒子茉莉粉,也是给你留着的,下次我给你篦发用。”

说着便不顾小英还想拦住,踩着小碎步拉着胡悦就往河边赶。一口气跑了好久,随后便只能停下拍着胸口说:“哎哎,跑不动了。”此时两人站在河边,夜即将结束,那些歌舞笙箫早就不见了踪迹,湖水冷静,明月幽寒。

胡悦微微笑道:“翘儿本就是娇贵的人,哪里能跑那么快呢?小心歪着脚。”

虹翘擦了擦额头上溢出的汗水,说:“哪有那么娇贵,我小时候也是山里来的。可不是满山跑的,如果不是遇到拐子……”

虹翘笑着摇头说:“公子你说你要去一个镜花水月的地方?在哪里?”

胡悦此时酒醒得差不多,恢复了过去的温稳。他笑道:“在湖里。”

虹翘一听,朝着水面瞧了瞧,说:“水里?莫非公子指得是湖中有楼阁?”

胡悦歪了歪嘴说:“湖里有没有楼阁我怎么知道。”

虹翘瞪了胡悦一眼,想他一定又在胡说八道,故作神秘。刚要娇嗔几句,却发现胡悦看了看湖面倒影的月亮有些出神,抱着双手眯着眼看着湖中的月亮,头发因为前面的醉酒有些散乱,随着夜风飘散。胡悦好似在做一个决定,又想是在回忆过去。他有的时候微微叹息,但是整个人却十分的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丝毫没有情绪。

虹翘站在他的身边,胡悦看着水中月,而她却看着胡悦。过了很久,胡悦笑出声说:“翘儿就是喜欢这样站着,明明有很多的事情想要问,但是却总是这般乖巧安静。”

虹翘倒不生气,她说:“因为这样才能在你身边待的长久,公子你就像是一块冰,如果靠的太近,你就会消失不见了。所以我宁可远远地站在离你不算太近,又不算太远的地方陪着你就好了。”

虹翘想到自己这话,自己也笑了起来,说:“我就算有很多的问题,但是公子你会回答我吗?”

胡悦微微一怔,仿佛被她这话将了一军。他苦笑道:“那你想要问什么呢?”

虹翘低着头想了很久,这才开口道:“我想要知道你是什么人?”

胡悦搔首道:“一个穷书生,不知自己的故乡在哪里,也不知自己还有亲人否。茫茫然世上孑然一身之人。酒是唯一的喜好和寄托吧。”

虹翘听他说完这些,眉头更深,她继续问道:“那公子为何要……要和楚公子在一起?我知道你们……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对你和我,和其他人都不同。”

胡悦听到他的名字,微颤着睫毛,原本放松的手也微微捏起了拳头。虹翘见他这般,叹息道:“算了,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是我唐突了……”说完微微欠身作了一个礼。

胡悦赶紧还礼道:“翘儿不必如此,我和那个人的事情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不过……”

胡悦话未说完,却见湖面不知怎么飞过一只飞鸟,这只鸟长得非常大,普通的鸥鹭要大上许多,它打碎了湖中的月影。胡悦马上盯着湖面说:“不说他了,还是说说今晚我要做的事情吧。翘儿你可知道这世上真有广寒宫哦。”

虹翘总会被胡悦这般的言论所吸引,稍稍忘却了之前的那番情绪,她睁大眼追问道:“这不都是只有戏文里才出现的地方?那可有姮娥?可有吴刚?可有玉兔……可有……”

胡悦捂着头说:“翘儿……打住。先不谈有没有这些人物,我只说的确有广寒宫,但我们去不了。”

虹翘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似地捶着肩膀,胡悦说:“但是能看到。”

胡悦甩了甩袖子,随后湖面之中那原本被湖鸟碰碎了的月影又恢复了原装,但是再回复之后那月亮却变了摸样,似乎在月亮中有那么一出类似宫阙的建筑。影影约约,似真似幻。

胡悦微微笑说:“就是这会儿了。别凑太近,否则你会被这画面所吸引,到时候卿本佳人,就成了落水鬼了。”

虹翘连忙凑近去看,与此同时胡悦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铜镜,铜镜照着湖面,只那一瞬,胡悦马上就拿袖子遮住了镜子。随后小心翼翼地赛回了怀中。

朝着虹翘说:“翘儿我们回去吧。此处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们逗留的了。”

这一系列莫名的动作,让虹翘只能眨着眼却摸不着头脑,她再看了看湖中月影,自然已然没了那之前犹如惊鸿一瞥的楼阙踪影,她还不死心,还想要再仔细看看,胡悦拉了拉虹翘的袖子说:“走啦,走啦,这里已经没得看了。”

两人离开之后,月亮却又无故皱碎,在那一刹那照过了一个人苍白的脸,一划而过便消失无踪。

胡悦和虹翘回到船帆,老鸨果然追问小英虹翘的去处,小英被问的面红耳赤,虹翘见状便疾步上去,微微施了个礼,笑道:“妈妈那么晚了还不歇息?”

妈妈见虹翘回来,往她身后看了看果然也看到了胡悦,歪了歪嘴道:“哎,我这不是担心心肝儿你被人给拐走嘛。”

胡悦刚要开口,虹翘连忙抢话道:“啊呀,我的好妈妈,谁能把我给拐了?谁不知道我像是扎根儿似地在这船舫,待妈妈就犹如亲母,妈妈你那么说孩儿心里可是又寒又冷。”

妈妈听虹翘捂胸皱眉这般言语,也不再言语,好言劝了几句,也回自己的住处。虹翘假装擦了擦眼泪,朝着她挥了挥手,见她一走马上转头对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胡悦说:“公子快随我进屋,小英备茶。”

小英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这番状况,倒是自然地退回船尾去煮茶,胡悦被虹翘拽进了屋子,随后虹翘问道:“公子你可是要准备做什么术法?我见过你做过术法,神乎其神,曾经据说你还设法引来神马,带你和楚公子去见了百年之前战死的女将军。哎……让我好不羡慕呐。这次换我作陪,好么?”

胡悦为难说:“这……只能由我去,翘儿你不能去。”

虹翘急着道:“不成,这番劳累,我也想要去看看你所说的镜花水月!”

胡悦说:“这并非完全没有危险,而且对于虹翘来说,应该更加危险吧”

虹翘睁着眼,但是心中还是有一丝怕意,她说:“这……会有什么危险呢?”

胡悦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那里会让你心中所想的事情成真,无论是你害怕的,还是你想要的,所谓南柯一梦,如果你留恋其中的世界,也许你自己便舍不得离开。也许你会在那里渡过一生。”

虹翘咬了咬牙还想要再争取一番,但胡悦微微笑道:“所以翘儿,还是我来吧。因为我不会留恋任何的事情……”

虹翘刚要开口,胡悦再补充说:“而你会留恋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会让你回不来。这样在现实中你就是‘死’了。”

虹翘看着胡悦的眼睛,胡悦充满笑意的双眸中却透着一丝的寒意,这让虹翘产生了一种恐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上扇子说:“那……那如果你回不来呢?”

胡悦说:“那你就找人给我准备一副薄棺,把我给埋了就行了,事省省事。”

虹翘猛然抬起头说:“别胡说,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

胡悦哈哈大笑,信心十足道:“所以我才说翘儿你不适合进入啊,而我则是去过还安然回来的人,否则我怎知道此事,而我此去也是有我的目的……上一次我能安然回来,这一次一样能够咯。”

虹翘还在踌躇,胡悦已经坐在桌子边说:“不过翘儿我还有几件事情要拜托你。”

虹翘连忙问道:“何事?公子但说无妨。”

胡悦认真地说:“第一,一定不要碰我,更加不可摇动我。无论无如何难受挣扎都不可触碰我;第二,千万不要让我照到阳光;第三……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找楚珏,不要让他知道此事。”

虹翘为之一愣,但是还是点头答应,却细思一番后又问道:“如果……我说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我该如何是好呢?”

胡悦手指点了点桌子,最后说:“你就叫我的名字,但是千万不要动我,只是唤我便可。”

虹翘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胡悦安慰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便说:“那我借翘儿的美人榻一用,姑娘的香床可不是给我这种肮脏男人躺的。”

虹翘被他说得又红了红脸,不过也领着胡悦躺在自己平时午休的睡塌上,她刚要取来被子,胡悦摇了摇手说:“不可,千万不要给我盖任何东西。”

之后他取来了一盏烛火,在烛火的四周用烛蜡写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字,随后把蜡烛放在这个字的边上,胡悦朝着虹翘伸了伸手。虹翘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胡悦说:“把我的酒壶……还给我吧。”

虹翘一边把酒壶递给他,一边认真问道:“这酒壶也是法器?”

胡悦一口把所有的酒都灌到嘴里,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说:“这酒壶不是什么法器,这里面的酒可是最最重要的法器啊!无酒我哪儿都去不了。”

虹翘见他还是老样子倒也些许放松了担忧的心情,此时小英也进来,她把茶盏放在了案上,虹翘让她先去歇息,只自己一人照看胡悦。胡悦侧卧在踏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他眼神安稳地看着镜子,但是这个角度虹翘无法得见,所以并不知道这镜子内到底是何玄机。

胡悦安静地似乎不像平时的他,微微上翘的眼角,本应是多情的眸却透着无法化解的冷淡。他这样不笑不语,默默地看着,虹翘觉得这人变得有些陌生,他到底是谁?虹翘心中居然产生了这种疑惑。

第60章 镜中塔 (二)

她不敢出声,也一动不动像个泥塑人儿似地守在胡悦身边。仿佛这人的容貌让她看一辈子都看不够。两个人一个侧卧在塌,一人端坐在椅,那一盏烛火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

渐渐地胡悦闭上了眼睛,一开始他的眼珠子还转动几下,之后便一动也不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是胸口的起伏让虹翘知道,他并没有死去。虹翘不敢去碰他,只是担忧地守着。

胡悦自闭眼之后,只觉得浑浑噩噩,他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又似醒着,他能够感知四周的一切,他知道虹翘小心翼翼地端茶,他能够感受到蜡烛所带来的温度和光亮,甚至他能够闻到虹翘房内熟悉的熏香。但是渐渐的这些感知中混入了一些其他的感觉,他感觉到了有些风,随后温度越来越冷,原先的温软甜香缓缓带入了一股土味。虽然未有睁眼,但是胡悦感觉到四周的空间逐渐在向外扩展。越来越大,虹翘变得越来越模糊,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充斥耳边的只有风吹过大批树叶的声音,非常的辽阔。

此时胡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举目四周一片无垠荒原,他一个人站在荒野之间,野草艾艾,荒芜凄苦。胡悦形单影支,站在此处,满眼望去皆看不得有其他之物。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原先所在的船舫闺阁之内的气息。

他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的酒壶,却发现连酒壶都不在了。他咋舌道:“这就不好了,至少让我带上酒壶上路嘛。哎,哎。”

他一个人拨开那些野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朝着那个方向在前进,一切都只凭借着直觉和自己的内心。但是他却并不惊慌,仿佛这一切都很正常,胡悦平淡地拨开那些齐腰的野草,虽然很吃力,但是他却觉得四周空旷,空气也十分的冷冽。忽然天空飞过一只飞鸟,鸟身漆黑,尾巴极其长,鸟怪鸣一声,掠过胡悦的头顶。

胡悦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空看不出是白日还是晚上,又像是白昼,又似是黑夜。没有任何的云朵,也没有太阳或者星月,但是这儿却让人感觉并不黑暗,四周的景物都非常的清晰,这样恍恍惚惚地感觉却没有一丝的生气,处处透着哀愁。这份感觉就像是空气一样让胡悦吸入体内,他自嘲道:“也太萧条了吧,我还以为这一次至少是一片烟花柳绿之景呢。”

胡悦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少的时辰,也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终于当他拨开眼前早就看的麻木的野草时,发现了一条河。河边泊有一舟。

胡悦解开绳子,一脚把小舟蹬离河岸,随后纵身跳到舟上。此时也忽来一阵风,不需胡悦划桨,舟便摇摇晃晃地沿着河道自动行驶。他负手而立,河岸四周依然是一片荒芜,而河水亦是深不见底,即使没有触碰到这些水,也让胡悦感觉到透彻心骨的寒意。最离奇的是这河水居然无法照出任何的倒影。

胡悦不管这些不合常理之处,任由小舟自行行驶,随风漂流。四周景色丝毫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茫茫野草,毫无景致可言。总之胡悦有些失望,他百无聊赖地蹲坐在船上,拍拍肩膀,又朝着天空看了一会。坐着坐着几乎都要睡着了。

此时他忽闻远处传来了箫声。胡悦被此音所吸引,而风也正好把他往这声音的方向推进。他像是受到牵引一样往那处去。

“曲漫寒草秋水天,渺空烟雨似无晴。一舟渡尽旧时桥,已是蒹葭苍如雪。”

胡悦听着诗,似有寓意,可是舟自驶数刻,却依旧不见吹箫吟诗之人。

胡悦心中一动,便附和念道:“采莲还携同心槁,无端却别连理枝。枯荷不堪雨淋落。蝉鸣凄凄又数声。”

只听荒草之中传来了一个声音:“阁下也是知秋之人呐。”

此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过了一片枯叶,落在了胡悦船头上。

胡悦笑道:“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这番愁思只是阁下的箫声所现的句子罢了。”

那人沉默道:“那你为何会来此呢?”

胡悦问:“有所求,故而来之,敢问阁下此处是何处?”

那人道:“愁荡湖。”

胡悦说:“那阁下乃是此处的主人?”

那人没有再回答,箫声再起,那种苦涩哀愁又弥漫在四周,胡悦听着听着,忽然只觉得身下一晃,他已然不知不觉地靠岸了。

胡悦撩起衣摆,登上了河岸。河岸上并没有人,胡悦刚回头看了一眼船,那船已经不知所踪,河面上也是平静如镜,但当胡悦在转身,面前已然站着一人,一袭白衣,手持萧管。他似乎在迎接胡悦。但是在胡悦登岸之前却没有见到有人,而那一抬首却发现此人已经在眼前了。

胡悦朝着他拱手拜道:“鄙人姓胡,名悦,字慕之。这厢有礼了。敢问阁下高姓?”

那人微微欠身,他说:“姓名本只是个称号,此情此境,你只管唤我秋愁客便可了。”

那人已经站在了胡悦的面前,胡悦定睛一看发现此人长得居然和楚珏有些相似,但是却少了楚珏那份贵重和高雅,多了一份萧条和情愁。

胡悦看着他的脸,心中却像是划过一丝涟漪。无端在心湖之中扩散着莫名的情绪。

此时胡悦身后连河水都消失了,而是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小道。

胡悦指了指小道说:“阁下可否告知我,这小道通向何处?”

秋愁客手中萧管一挥,他看着胡悦说:“你想要去哪里它就到哪里。”

胡悦苦笑摇头说:“那我可就难办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往何处。”

秋愁客倒是不在意,反倒安慰道:“那我带你四处走走,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你要去哪里了。既然来到这里你一定有想要去的地方。”

秋愁客已经先行而走,他朝着胡悦伸出手。胡悦看着他,他脑中似乎划过一丝熟悉之感,总觉得好像过去也这样和楚珏并肩而走过。但是相处了那么久,他已经记不得他和楚珏到底去过哪些地方,好似过去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点滴之事。而这些点滴之事却让他此刻心情又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念。

而今,为何会想起来这些?

胡悦伸手拉住了秋愁客的手。对方的手并没有温度,让胡悦像是握住了一块玉石般的感觉。就在双手接触的那一瞬间,胡悦忽然发现秋愁客已经不见。他伸手抓了一个空,面前一个人都没有。而他的环境也发生了改变,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座高塔。高塔两边听着不同的石碑和石兽,石碑上有许多的字迹,胡悦低头看去,上面刻满了人名和生猝时日。

胡悦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石碑上出现了胡悦的名字,但是却在死亡的时间上被人硬生生地划去。他并没有看到属于自己的死亡时间。

胡悦还在检查石碑,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孩,他吊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个藤球,胡悦朝后退了一步。那个孩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笑了好几声之后他说:“找不到,找不到,越想找,找不到,不想找,找得到。“说完这一些话之后,忽然他把手里的球往胡悦的身上砸了过去。胡悦本能地闪开。球滚落在了地上,那个孩子又是一阵笑声,随后猛然跳到了石碑上。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胡悦。随后朝着石碑后面跳了下去。胡悦赶紧上去,孩子也已经消失不见。

而地上的藤球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烂成一半的石榴,石榴一半已经烂穿了。胡悦没有捡起它,只是看了几眼,随后去观察了另一边的石兽。石兽的样子就像是各式各样,但是全部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原本应该起到的镇守作用却成了昏昏欲睡的怠慢状态。和此处的气氛相连显得极其的倦怠。终于他站在塔的下面,抬首而视,塔身高耸入云,到底有多少层他也数不清。人站在塔下显得渺小,而塔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稳感。

胡悦想要推开塔门。忽然胡悦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喊道:“不可!”

胡悦回头一看,身后跟上来一人,这人的长相胡悦似乎很熟悉,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那人一把拽住胡悦的手臂,随后说:“那儿你不能去。”

胡悦说:“为何?还有兄台又是何人?”

那人愣了愣,他说:“你不认识我?”

胡悦摇头,那人的声音很大,他说:“你居然敢忘记我?”

胡悦微微朝后退了一步,那人指着自己说:“我是……”

那人刚要开口,霎时他便消失无踪,再也找不到。胡悦走了一圈,也看不到此人是谁。而那个塔门已经打开了,塔内似乎有灯火,但是却依然昏暗不清。

胡悦踌躇片刻还是想要登楼。

胡悦抬腿踏入了塔楼,里面有一个非常高的阶梯,四周有烛台。四个方向各有一个窗户,窗户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致。分别是春夏秋冬,四种不同的景致同时出现在塔的外面。

胡悦抬头看了看楼梯,忽然从楼梯上探出了一个人的脸,他朝着胡悦咧嘴好似在说什么话,神色非常的慌张痛苦,但是随后便缩了回去。那人的长相胡悦依然觉得熟悉,但是也是那种无法名状的感觉。

胡悦开始攀爬楼梯,楼梯不是非常的高,但是却很窄,只能让一人通过。四周的烛火隔一段距离才会再有。所以有些地方会非常的昏暗。忽然从胡悦的身后探出了一只手,一个人伸手递过了一盏油灯。

胡悦回头,那和楚珏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秋愁客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微微一笑,说:“没有灯光,你肯定看不清路。”

胡悦点了点头,说:“阁下也要和我一起登塔”

秋愁客苦笑道:“我说过我要带你去四周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