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谢姝宁盥洗过后,穿戴整齐,玉紫取了她素日用惯的香膏来,用指尖拈了黄豆大的一粒,在她面上细细抹了,又特地在她眼下那两块青痕上厚厚涂上。

谢姝宁年纪还小,肌肤吹弹可破,薄得很,能不用那些个脂粉便不用,玉紫便想着用这香膏盖一盖。

涂脸用的香膏常见,可谢姝宁用的这一盒却并不常见。

她手下有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大夫鹿孔,鹿孔的媳妇又是跟着江嬷嬷狠学过几年的月白。

江嬷嬷在回江南后,身子渐好,却不便再舟车劳顿回京来,干脆就留在延陵宋家的老宅子里。谢翊闲时,亦会回去小住几日,陪陪她。谢姝宁便也熄了再叫江嬷嬷上京的念头。

好在月白跟着江嬷嬷的那几年,也不是白学的。

她这些年不用到谢姝宁跟前伺候,就在家中同鹿孔学着看医典,写些食疗方子。久而久之,加上她本身有些底子,倒也真叫她琢磨出了不少东西。这盒香膏就是月白亲自研制出来,制好了送来予谢姝宁的。

谢姝宁用着很好。

这会香膏一抹,温温的,她眼下的青影竟真的消了泰半。

虽还有些,到底不似先前那般叫人惊讶,玉紫松了一口气,将盒盖重新盖好,把东西收拾了起来。

晚些时候,皇贵妃那唤了她去,赏赐了一堆物件下来,让她带回去。

谢姝宁谢过恩,又被皇贵妃拉着在一旁说了许多话,嘱她来日得了空便入宫来玩,不必担忧旁的。纪桐樱正巧赶来,亦在一旁打趣,说皇贵妃既如此舍不得她,倒不如直接将她拘在宫里,索性不回去便是了。

临行前的气氛,很融洽。

谢姝宁陪着她们说话,心里却已飞快地将宫里的局面理了一遍。

至少最近几年,这后宫里,都只能是皇贵妃独大。

所以方才皇贵妃同她说,只要她得了空,想入宫来就能即刻启程。

但谢姝宁知道,自己近一段日子是绝不会再入宫来了。

融融的暖阳随着时辰的推移,变得热烈起来。一行人用过了午膳,在阴凉处歇着,静候午后热气消散。

其实谢姝宁该在清晨日头还未高升之前便出发的才是,但皇贵妃想要多留她一会,她也不好推辞。好在午膳过后,雷声轰鸣,淅沥沥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驱散了不少热气。

雨下得大,却没能下多久,被雨水淋湿了的地面没一会便干透了。

谢姝宁便趁着午后的清风,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马车驶出皇城,迎面遇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图兰正微微掀起窗上的小帘子往外看,见状不由“咦”了一声,讶然道:“是西域马!”

西域马?

西域的马生得好,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体格健硕。

奔驰的速度,是中原所产的马所不能比的。

但这种马野性大,并不是谁都能掌控,一个不慎,摔了下来可就是真的得不偿失了。所以在西越,用的多半还都是本地的马。更何况,京都虽大,但策马而行的人,也并不常见。

谢姝宁好奇,亦凑过去往外看。

强健有力的马因近了皇城,只慢吞吞地缓步走着,同她们的马车擦肩而过。

谢姝宁探眼望出去时,只瞧见一角玄裳从眼前掠过。

晃晃悠悠的,一块牌子从她视线里晃过。那上头刻了个燕字。

谢姝宁登时醒悟,马背上骑着的人,原来是燕淮。

成国公府拢共只有那么几个男人,成国公燕景死了,二公子燕霖同自己年纪相仿,那能策马入皇城的人,的确也就只剩下了一个世子燕淮而已。若是他,也就说得通了。

他在漠北长大,惯骑西域马正是该的。

身下马车渐渐远离皇城而去,车夫一扬马鞭,车轱辘直转,加快了速度。

谢姝宁松了手,放下帘子,想着方才瞧见的那一身玄色,不由腹诽:大热的天,穿个一身黑,也不怕晒焦了。

她上回见到燕淮时,他穿了一身的艳紫,亦不是什么多见的颜色。

谢姝宁靠在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前一世这个时候,想必燕淮也正在为燕家的事汲汲营营,四处奔走,定然是没有工夫去寻什么金矿的。半大的少年郎,这会就算再厉害,想必心中也是忧虑的很。

而容家,心不小,手段却不够。

谢姝宁喃喃地自语:“平郊…”

她若没有记错,那处金矿的位置,就在平郊一带。

燕淮暂时没有动静,容家苦苦寻觅,她已得了先机,怎能浪费。

谢姝宁念着念着,不禁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一旁坐着的玉紫惶惶看她,小声试探着问:“小姐您这忽然笑什么?”

玉紫也跟了她数年,又是跟着去了一趟敦煌的,冬至的事,她亦是亲身参与过的,谢姝宁便也没准备在这事上瞒她,便将自己心中的打算了一遍。

“过些个日子,我们便去平郊的庄子上小住一段日子,云先生那,也该等急了。”谢姝宁徐徐道。

玉紫先前听到矿藏二字便已是目瞪口呆,又听她说要去平郊住上一段日子,忍不住悄声追问:“小姐,您怎么知道那边有矿?”她们都在京里住了多少年了,若平郊真有什么矿,京中这么多的人,竟是一个也没发现,专等着她们去开不成?

罗山产金银,众所周知,但平郊地界,何时竟也产金子了?

玉紫觉得谢姝宁这是在说笑…

可偏生她又知道,谢姝宁从来都不是个会拿正经事说笑的人。

她怔怔看着谢姝宁,谢姝宁却是一脸的高深莫测,只淡笑着道:“过些日子去了平郊,再细说。”

玉紫觉得她是魔怔了,嘴角翕翕想要劝上几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劝。

马车很快离了朱雀大街往北城去,进了石井胡同便直往谢家去,到了二门方才停下。

二门上守着的婆子见是谢姝宁回来了,又带了许多的东西,便忙去里头回禀。不多时,宋氏就带着人迎了出来,笑着喊她:“怎么今日便回来了,也没个消息,我还当娘娘要多留你几日呢。”

谢姝宁搂住她的手臂,笑着解释了几句,随宋氏往玉茗院去。

谢元茂也正得了消息步出院门来,一行人正巧便在门口撞上了。

他悠闲地捧着本书站在那,看着谢姝宁笑得淡淡的,不似过去亲热,里头还隐约含着几分尴尬。

谢姝敏那件事上,他一开始便不分青红皂白斥了谢姝宁,终究是伤了父女亲情。

“父亲。”谢姝宁则坦然得很,恭敬地裣衽行礼,一边道,“娘娘赏了好些东西下来,其中亦有父亲的,过会阿蛮便让人送了往书房去。”

谢元茂讪讪然笑着,点了点头。

谢元茂母女便挽着手站在那,看着他。

他是一家之主,该他先行。

谢元茂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屋子里去。

第199章不喜(粉45+)

走至庑廊下,他忽然定住了脚,回过头来看谢姝宁:“阿蛮,近些日子你总在外头,如今回来了想必一时三刻也不会再入宫,便也该收收心了。”

一行人走得好好的,他却忽然提起了这样的话。听着倒像是关心,可宋氏听得并不悦。

谢姝宁瞧见了母亲的神色,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声,同谢元茂应承道:“父亲放心,女儿这段日子必当在家中好好收心。”

谢元茂面露满意之色,扭头朝着迈开了步子。

他哪里知道,谢姝宁在他跟前说些阳奉阴违的话,早就说惯了。过几日,她便要启程往平郊去,不管谢元茂是答应不答应,乐意不乐意,都阻不了她的脚步。

她若不趁着这几年好好经营一番,等到再长几岁及笄了,可就真的要被拘在家中不得出门。

算算日子,明年开春,谢元茂的孝期便过了,到时候他何去何从还都没有定数。以谢姝宁对自家父亲的了解,只要给了他机会,他要重新往上爬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原本还想着肃方帝虽有意抬举谢家,可这群人里头想必是不包括自家父亲的。

但眼下看来,肃方帝这明君路子就不知还能走上多久,那些旁的事就更不必说了,哪里能拿得准。

淑太妃手段刁钻,层出不穷,连细鸟这种异物都给用上了。这种东西,于女子无害,对男人来说,却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享一时欢愉,堕永世炼狱。

淑太妃知道自己有孕后,就用不着这些细鸟了,索性全给了皇后,用来降低皇后的疑心。然而皇后陷入了她的圈套,那些细鸟就又没了用处。皇后宫里的细鸟也都被皇贵妃派人连同那些昂贵奢侈的鸟笼一道给毁了,如今怕是连根羽毛也难寻。

肃方帝有了瘾头。却不知还能忍耐多久。

那种空虚跟寂寞,迟早会打败他的理智。

谢姝宁似乎已经预见了肃方帝未来的模样,京都的局势,迟早有一日还会天翻地覆一回。

她满心忧虑。但仍旧陪着宋氏在玉茗院里拣了些不打紧的事说了,又说了皇贵妃病愈的事好叫宋氏宽心。

谢元茂也在一旁坐着,歪在醉翁椅上看书,边上的矮几上摆着茶水跟新鲜的时令瓜果。

家中不缺银钱,他赋闲在家的日子,委实悠然。

宋氏虽同他关系冷淡,可也不会当着面同他争执,府里的事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必谢元茂花费一分心思。只是府里的冬姨娘早在谢姝宁母女回京之前,便已不在。陈氏又因了谢姝敏的事。难讨谢元茂欢心,结果谢元茂这些个日子倒真是老老实实守起孝来。

平日里吃茶看书,闲得很。

他听着宋氏问女儿:“可见着皇上了?”

原就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没什么不能提的,谢元茂便“啪嗒”一声合上了书。抬起头来看谢姝宁,也跟着问了声,“皇上瞧着可好?”

谢姝宁笑了笑,漠不关心地回答着:“见着了,瞧着很好。”

谢元茂欲言又止,似想追问几句,却又不知道能问自己年少的女儿什么。

“三堂姐是何时回去的?”谢姝宁便权当没有察觉。侧身看向宋氏。

宋氏微怔,道:“三姑奶奶还在长房住着呢。”

谢姝宁吃了一惊,竟还住着!

“三姑奶奶的胎相不大好,最近照着鹿大夫开的方子吃了几帖,好多了。你伯祖母便提议,索性再多留一段日子。等养好了身子再回去也不迟。”宋氏解释着,“你三姐夫,是已经回去了的。”

谢姝宁“哦”了声,有些神游起来。

宋氏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道:“三姑奶奶倒是隐约提过一回。想请了鹿大夫一道回李家。只是你不在府里,鹿大夫那也不好明着提,我也就没回应。”

女儿虽年纪不大,可在宋氏眼里,谢姝宁从小便很有主意,这种事她是不可能越过谢姝宁去做的。

谢姝宁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便道:“李家的门第,难道还请不到一个医术高明的千金圣手?鹿大夫本不是这方面的高手,真去了反倒也是无用。”

可她嘴里虽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满西越,怕也是寻不出几个跟鹿孔一样在歧黄之术上如此有天赋的人。否则,前世燕淮也不会对鹿孔另眼相看。

想到这,谢姝宁忽然发现,自己若再得了金矿,可就真是又提前抢了燕淮的东西。

她心下冷笑,谁先拿到手的便是谁的,等到那时候,也就算不得抢了。

她正暗暗思量着,躺在醉翁椅上的谢元茂忽然语带三分不快地道:“只是个大夫,三姑奶奶既想要,便暂且借了她又何妨?左不过到时还是要将人给送回来的。”

他说得轻巧,眼中也带着些微不以为然。

谢姝宁便明白过来,他想必是觉得自己在三侄女跟前失了面子。若非宋氏在前头挡着,他怕是早就将人给借了出去。

焉知,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若能不跟李家牵扯上,便是天大的好事。

皇后而今有名无实,肃方帝还留着她,任她住在景泰宫里,那是因为还不到动李家的时候。

但凡有一日时机到了,肃方帝只怕会将李家连根拔除。到那时,同李家有干系的,就难免会被牵连。

谢姝宁看着屋子里摆着的孔雀蓝绿釉花觚,醉翁椅旁矮几上搁着的成套官窑粉彩茶具,不由敛了笑意。

三房本没有多少银钱,又早在三老太太在时,偷偷搬了不知几何送至娘家,所以谢家三房看着还算光鲜,可内里早就被虫蛀得空了,一片腐朽。谢元茂早前在翰林院,那也是个没什么油水的地方,他四处上下打点,还要从家里支银子。

每年田庄、铺子上的产出收成尽数加起来。也不过就是堪堪持平。

而今屋子里的陈设,众人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没有大把的银子,根本撑不住。

这笔银子从何处来?

自然是从宋家来!

宋氏不是吝啬银钱的人。她手边也的确有大笔的银钱,每年宋延昭还会源源不断地给她送东西。所以谢家三房如今,分明是宋氏在养着。

他们又都是用惯了好东西的人,一时半会若换了简朴的,反倒怕是不能适应。宋氏也就从没在这些事上收敛些。

也因此,谢元茂在宋氏跟前,近些日子是愈发没有底气。

好好的一户人家,哪有用女子嫁妆的道理,就算宋氏腰缠万贯,那也是宋氏的钱。不是谢家的。

谢元茂用了宋氏的,就没有脸面继续做什么高姿态。这事说出去,谁不轻看他,要对谢家指指点点?

但他心底里,似乎仍没有想明白想透彻。

谢姝宁低头呷了一口茶。捧着粉彩的茶盅悠悠道:“父亲莫忘了,鹿大夫可没有卖身于谢家,他跟月白都是自由身。他愿意留在京里,是看在宋家的情面上,可不是看在谢家的面上。”

她这话说得直白,谢元茂也听得通透。

他的面色霎时便变得铁青。

十几岁的姑娘家,便敢这般同他说话。可是未将他当做父亲?

谢元茂恼火,想要训她几句,可谢姝宁说的字字属实,他一时想不出由头来,怒火愈旺,索性将手中书册往边上矮几上一丢。拂袖而出。

宋氏蹙眉,唤了他两声“六爷”,没能留住人,遂扭头来看谢姝宁,无奈地道:“你也真是。愈发的没大没小了。”

她身为女儿,就算谢元茂千错万错,也不好直截了当地同他置气,可谢姝宁就是忍不得。

“父亲明年便该重回朝堂,这种时候,他乱了手脚可不是好事。”谢姝宁也不掩饰自己的担忧,“父亲方才那话的意思,可不就是想讨好李家人?但李家如今看着风光,将来会如何却是谁也说不好。”

皇后的事,她不好明说,就只能这样胡乱寻了话加以解释。

宋氏听了连连叹息,道:“留在京里,总是难免这些事。”

“到时候再说吧。”谢姝宁喝尽了杯中茶水,轻咳了两声,终于有懈起困来,掩面打个哈欠,“三堂姐那边若再来人提那事,娘亲便让人来寻我。”

宋氏见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嗔道:“瞧你这模样,眼皮都快掀不开了,还不快胸去歇着。”

谢姝宁苦笑,摇椅晃站起身来,准备回潇湘馆补眠去。

时已近黄昏,她一觉睡醒,便已是深夜。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小小的一团烛火静静燃着。

谢姝宁忽然间有行惚,仿佛自己还在幼年时分,夜里自梦魇中挣扎醒来,掉着泪珠要去寻母亲同眠。她掐了自己一把,方才回过神来。玉紫似在同柳黄说话,外间有竜竜父的轻微响动。

她哑着嗓子唤了声。

玉紫便匆匆撩开竹帘进来,旋即冲外头喊了一声,柳黄便出了门,不多时就端着粥碗回来。

宋氏让人在厨房一直温着粥,文火熬至此刻,已是极尽软糯香稠。

谢姝宁也当真是饿了,连着吃了两碗才搁了筷子。

她才睡了许久,这会并不困,等玉紫柳黄收拾了东西下去,她便铺开笔纸画图。

平郊的地图,她曾在本图志上瞧见过,仍记得清楚。

记忆清晰,她落笔时也就细致无误,描绘了大半张地图,她换了支狼毫,蘸了点朱砂,开始时不时在某个地方画个圈。

第200章准备

平郊地处京都之外,却隶属京都,两边离得并不太远。

宋氏来了京都后,购了几处庄子,其中一处便在平郊。早前云詹师徒被宋延昭带回西越后,便一直住在平郊的那处庄子里,鲜少出来走动。偶尔几回,出门的也都是谢姝宁的哑巴师兄云归鹤,云詹从来不离田庄。

好在那处地方虽不太大,但精致不错,平日里闲云野鹤的生活,也加云詹这样的人欢喜。

谢姝宁提着笔,慢下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之色。

平郊地方不大,拢共就麻雀大的一块地,青山绿水,田地果林,皆是一目了然。

不论谢姝宁怎么看,这地方都不像是能出金子的。

她学艺不精,这会便叫她自己去寻,那是极难的事。所以这一次,她必定先赶赴田庄,见到了云詹再说。若能叫云詹先生出马,这事便是十拿九稳的了。只是要说动他,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笔尖上浓浓的一滴朱砂红,“啪嗒”坠在了图上,谢姝宁下意识用手去抹,却反倒将指下的图给抹花了。

“嗳…”她连忙丢开了笔,将图纸提了起来。正看着,谢姝宁的眉眼忽然一凛,素白的手指点在那抹艳艳的朱砂红上,喃喃道,“莫非是这在…”

脉金,水金。

常见的金矿多半是这二种,要寻金矿就必要先找到伴金石。只要找到了伴金石,金矿也就不远了。掘土深寸余,至纷子石,石皆呈褐色,一头黑焦,这便是伴金之石。石下必然有金。

所以谢姝宁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她确定金矿的位置,能为她找到那块伴金石的人。

云詹先生能请来做参谋,却不能叫他动手。谢姝宁便想起了冬至来。

她留下冬至,又将他交给刀疤亲自调。教过,如今的冬至已跟过去的夏至很不一样。这件事,交给他来做,谢姝宁也算是放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否则,真到了时候,只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灯芯“噼啪”炸了声,渐渐晦暗下去。

因她夜里绘图,玉紫几个恐她伤了眼,便又多点了盏灯。原先屋子里被照得亮如白昼,这会黯淡了下去,谢姝宁便也不去理会,只将手中图纸晾干,细心折叠起来,放置妥当,方自去耳房净了手回床上去歇着。

等到再次醒来,天色已大亮。

*馆里的那几株大树上枝繁叶茂,绿得像块水色极好的翡翠。其间也不知隐了多少只夏蝉,在里头“知了、知了”地叫个没完。一大清早的,便这般吵闹,浓浓的翠荫也丝毫掩盖不住这嘈杂。

朱砂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拿了粘竿捕蝉。

几个小丫鬟都穿着浅浅的梅色,薄薄的衣料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透,像是一汪浸了花瓣的水,叫人瞧着便没来由的欢喜起来。

谢姝宁盯着窗棂缝隙间的日影缓移,暗处的影子像是细细的藤蔓,互相交错蜿蜒而生。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稀疏下去,谢姝宁扬声唤了人进来服侍自己起身。

穿上轻薄的外衫,她坐在床沿上任由玉紫为自己取鞋来。

她不在府中的日子,卓妈妈做了好几双新鞋,料子颜色款式,都拣了她喜欢的,如今不穿等天凉了也就穿不着了。

过了片刻,玉紫捧着数双新鞋进来,有高底的也有平底的,鞋尖儿又做了云头子,周围用纱绿线细细锁出了白山子儿,很是不错。卓妈妈的手艺又惯常是个好的,谢姝宁便指了双平底素缎的穿了,又让玉紫去打赏卓妈妈。

卓妈妈是她屋子里的人,为她做鞋,乃是分内的事。

但在谢姝宁这,只要做得好,那便该赏,也必定有赏。

玉紫管着她的钱箱,闻言便摘了钥匙去取银子。

过得少顷,玉紫回来,身后跟着图兰。图兰难得笑眯眯的,手上捧着只黄地粉彩的细颈瓷瓶,里头插着束玉簪花,洁白如玉,清香怡人。

谢姝宁就让图兰将玉簪花搁在了临窗大炕上摆着的炕几上,随即问道:“你今儿瞧着倒是兴致不错,可以遇见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