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端点点头,“打算明儿一早去,接着就去机场去了也不定见得着见不着我这感冒没好利索,大约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佟铁河的祖父佟子坚一入冬就入院了身体状况还好,但是得小心护理平时老爷子贪静,不准儿孙们多去探望脾气又不好,也就是铁河去了,能博老人家个笑脸相对所以铁河有空就去看望祖父的瞧他平时一副煞星样子,在祖父面前,口甜舌滑,很有点儿斑衣戏彩的意思——自端每每见了,心里总有点儿感慨

可自端还是有点儿打怵

“怎么?”景老太太笑着问,“老佟头难为你?告诉奶奶,奶奶替你修理他”

“不会啦”自端笑着当初她没有嫁进佟家的时候,佟爷爷还是很喜欢她的那也只是当初

景老太太了然,只是没有露出来,笑着说:“老佟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恶劣,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怪癖,做小辈的,多忍让”

“是”

“奶奶呢,有心留你在身边过年,可你到底是人家的媳妇”

“嫁出去的孙女泼出去的水,老公和婆家就比娘家重要了”自飒补上一句

自端笑着过来揪她的头发姐妹俩在奶奶的大炕上扭做一团,笑做一处

好像还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对娇嫩的小姐妹花

景老太太将象牙烟嘴握在手里,轻轻的吸了一口,淡蓝的烟雾从她满是皱纹的嘴巴里逸出来,在阳光下,和温暖的气体混在一处,慢慢的消散开来

第三章 月与星的分歧 (二十一)

class=‘l8339’span class=‘l8339l8339’从奶奶的房里出来,自端推着自飒在廊上快快的走着,转了个弯,进了后院,一直到自飒的房间,她才松开手,随手关上门

“你干嘛?”自飒一边问,一边往里间走她这就准备要出门了

自端嘟着嘴,“想跟你聊会儿天儿,不行啊?”

“聊天?鬼鬼祟祟的……刚在奶奶那儿还没聊够?”自飒推了一下把手,折叠式的橱门“哗啦啦”往旁边移动,闪出了整面墙的衣柜她抬手抚着下巴颏儿,眼神儿溜过来溜过去,琢磨着外出的衣服

自端跟进来,看着自飒塞的满满当当的柜子,衣服们几乎要“溢出来”似的自飒是潮人、购物狂,这还只是她置办的一小部分狡兔三窟,窟窟都有超豪华阵容的衣柜

自端对这些没啥兴趣,但是对自飒装备自己的过程有兴趣

自飒选了几件出来,挂在橱门上,自端看看,都是Bling-bling风格的

自飒从穿衣镜里看着搭配效果,顺口问道:“怎样?”

自端站到她身侧,看着镜子里的自飒,欲言又止

自飒斜她一眼,“一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看看你的脸”

自飒停下手上的动作,往镜子里瞧去

最近的确是瘦了很多,本来是瓜子脸,现在下巴都成钉子了她扶着自己的下巴,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削骨”她把手上的这几件通通塞回去,又扒拉了一会儿,抽了一条裙子出来

“嗯,”自端看着这条小黑裙,极简单的款式,可是很好看她想象着自飒穿在身上的样子,那是难得一见的斯文漂亮吧,随即皱眉,“你就不能好好儿休息一下?没听说美丽的女人是睡出来的?”

自飒不在乎的哼了一声,“你不如直说年岁不饶人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赶作业忙考试,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有,在图书馆熬通宵也有,转个身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踩着高跟鞋去跳舞?如今呢,你看我这黑眼圈”自飒对着镜子仔细的看自己的脸,抬手按着眉尾眼角,“你说我去消眼袋如何?顶受不了我们团那些人——总监,昨晚又没睡好啊?谁搁得住成日家这样子关心”

自飒学着那扭捏矫情的语气,惟妙惟肖

自端听了,忍俊不禁,道:“你都会说,十几二十岁的时候”

“算啦不管了”自飒胡乱的摆着手,“只顾跟你这儿唠叨,我都要晚啦……”

“邓力昭的伤口发炎了”

自飒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背过身去,很利落的脱着衣服

自端坐下来,她觉得身上没力气也许是站久了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提到了邓力昭——她都觉得辛苦,自飒会怎样?

是佟铁河告诉她的前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躺下的时候,她还没睡着感冒药带来的嗜睡似乎消退了,她脑子里一派清明他出差刚回来,又照顾生病的她,应该是蛮累的,可他也睡不着也忘了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从士林夜市的鱼丸,到台北故宫珍藏,圆山饭店的装潢虽然旧了,但是感觉还真有那个老旧的气派……也有些小事,都是一两句点到为止自端就觉得好笑——那么并躺着唠嗑儿,竟像是已经十岁的老夫妻似的于他们俩,真是难得又难得的平和和宁谧

后来说到春节假期,在上海家里怎么过年去年他急着去欧洲出差,还被父亲教训:全世界都懂得祝贺中国年,偏你事儿多,过年还要出差,钻钱眼子里了佟铁河就说今年要紧在家多住几天后来有半晌,他们都没话了自端以为他睡着了,可他忽然又说:力昭进医院了她一惊他接着说,是被飒飒咬的……她张口结舌而后,听他细道原委,才知究竟骇异之余,不得不承认,这事儿真的只有飒飒能做出来她和他竟同时笑出来暗沉沉的夜里,就是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两个人就那么笑着,还越来越大声,真有些诡异笑着笑着,她又难过起来,她说:她得有多恨,才想咬下他的肉来?他却说:她得有多爱他,才想要一辈子占据着他……

第三章 月与星的分歧 (二十二)

class=‘l3BF0930’span class=‘l3BF0930l3BF0930’自端捏了捏眉心她出神的工夫,自飒已经换好了衣裙

自飒素来穿衣风格属豪放派,今天的打扮显然算保守赫本式小礼服,既没露肩,亦未露脐全身上下严丝合缝,连丝袜都是不透肉的

自端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到底有多痛,大概只有飒飒自己知道

只不过她宁可看到自飒歇斯底里、呼天抢地的痛哭一场,也不愿意看到她借着夜夜笙歌来麻醉自己

因为到头来,该有的痛,不会少一分

她看着飒飒对着镜子化着精细的妆

有谁说过,化妆是女人的战袍?

因为化了妆之后就不能哭,一哭就会很难看

所以必须拼命的忍住,忍住不哭……

化完了妆的飒飒,扫去了一脸的暗沉

就那么让自端眼前亮了起来

“去哪儿?我送你吧”自端最终还是选择纵容她

夜夜笙歌,总强过郁郁寡欢

谁都替不了她生活

自飒往手袋里放打火机和烟,听到自端说,笑道:“喂,你在开玩笑是不是?”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呃?”

“景家大小姐重返ball场,正是天大的利好,大把的人排队等着接送呢——啥时候都要劳动你做司机,就相当于股指跌回十年前,景自飒的金字招牌真的该摘下了”她笑着,硕大的金耳环随着她笑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光彩照人

自端抱着手臂,欣赏着自飒婀娜的身姿,一时没有接话她耳边仿佛听到一阵欢声笑语……阿端阿端,我受邀参加克立翁名媛舞会呢,要去定制礼服……你说我穿什么颜色好?粉色?不好不好,已经听说好几位要穿粉色呢……黑色?会不会太普通?灰色!太老气了啦!你说紫色好不好……我不要红的,大家都猜我会穿红的,偏不要……唉,问你也是白问,你都看不到我的样子,我还是去问湘湘好了……真是,你也研究一下这些好不好,我问铁河都比问你强……力昭?呸,他不是没兴趣去,克立翁名媛舞会呢,美人如云,他就算是要咽气了也得跟黑白无常求着宽限一刻钟去大饱眼福……老天有眼,上周去滑雪撞断了肋骨……唉,我看我还是不去舞会了,留下来陪他吧……

这是谁?用这么欢快的一簇声音在说?

自端不由得嘴角上翘

自飒看到她盯住自己,一动不动,伸手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今儿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我出门了啊你走不走?”自飒拎起大衣

自端点头

她当然是要回家的

“时候也不早,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留下来吧你新年假期真的都耗在那边?”自飒问

自端笑笑不语那还有假?太后懿旨,怎敢不遵?况且整年也不在一处,一起过新年呢,自端还是有点儿期待的她喜欢家人在一起的温馨

自飒撇撇嘴,“难怪佟伯母四处说你好现今哪儿找你这么听话的儿媳妇去?”

“哪有”

“有几个?远的不说,季家娶的那个杨丹就是例子吧?”自飒笑着,“这回折腾够可以的季家几时出过这样的名儿,佟铁河的小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佟伯母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好歹”

“嗯”自端应着这阵子有两件大新闻,头一件是邓力昭结婚,二一件就是季家同离婚哪一件拎出来也够瞧的

“我说你偶尔也要闹点儿小别扭,不然他们家一直当你软柿子尤其是那佟铁河,最会欺负你就是了”

一出了房门,外面彻骨的寒气包裹过来,自端不由得一激灵,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往里缩了一两寸似的,“真冷”

自飒伸手揽过她,“你说你都还没好利索,就到处乱跑”

自端呵呵笑着

自飒看她一眼,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担心自己有点儿无奈,也有点儿窝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到有事的时候,这个小妹妹就总是在她身边

她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抚了抚自端的肩膀

自端点点头她知道的

第三章 月与星的分歧 (二十三)

class=‘l93’span class=‘l93l93’大门外停着一辆橘色的Lotus,车门边站的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零下十多度,穿着整齐的礼服,恭候佳人见她们出来,微笑那笑从容而温柔,竟是纤尘不染的味道自端心下赞了句此人好气度看看自飒,她却丝毫没有介绍那人给她认识的意思

自飒嘱咐过自端小心开车、注意保暖,跟自端挥挥手告别

男人扶自飒上了车,回头对自端微笑着点了点头

自端微笑

看着那车子翩然而去

车子拐出胡同的一刹,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纤细的身影还在

“那是你妹妹?”他问温和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今晚的自飒和往日不同,典雅、华贵而慵懒

听到他问,她笑了

“怎么?”他又问她笑的有点儿不同寻常

“美人吧?”

“嗯”男人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是很特别的美人”

是感觉很特别站在美的妖冶夺目的自飒身边,像《向日葵》旁边的《睡莲》

自飒笑,“有眼光”

他轻声笑着,“府上和佟家是姻亲,应该就是这位?”

“知道的还不少”

“总要多了解一些,才好接近你不是?”他说的直接

自飒没话,只是撑起手臂,倚在车窗边上

天色已暗

这又将是怎样一个夜晚?

自端在柳荫街吃过晚饭才回家的,进门就接到顾悦怡的电话,告诉她承敏和惟仁已经在来的路上她根本就忘记了顾悦怡要她带东西的事情,不禁有些歉疚倒是顾悦怡在电话里听出她声音略有异常,问长问短,知道她生病,嘱咐了半天

自端觉得冷,抓了条披肩围好

她下楼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门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其实看不到大门的前庭植了水杉,错落有致,掩住了雕花大铁门依稀看得到门前的灯光,可是也不分明有车子进来,自会顺着卵石小路开到屋前的

她略略的放了心抬腕看看表,八点过五分

自端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她大口的喝着水很烫,喝下去,唇、舌、喉……直到胃,一路如火焰滚过,在胃里沉淀下来,烫的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可是拼命的忍着

手心里也是火好像要把玻璃杯烫化的火团

……

顾惟仁开车刚进入丰园,就有园区内的巡逻车跟了上来惟仁很耐心,停下来给他们查验证件听到装备精良的保安随身携带的步话机里传来的声音,看着酷似警车的巡逻车,惟仁有点儿小感慨知道他们是去丰园19号,园区的保安很客气,详细的告诉他怎么走

一路上就没有再遇到盘查

惟仁觉得这小区安静的好像荒郊野外如果不是住宅里的灯火,和偶尔因车子经过而扑到铁门边的凶恶的看门狗,他都怀疑是否有人住在这里

承敏少有的安静,看着那一所一所精美的欧式建筑,忽然小声的问:“惟仁,你妹这叫傍大款吧?”

第三章 月与星的分歧 (二十四)

class=‘D93DC’span class=‘D93DCD93DC’惟仁笑笑,没说话他知道承敏是在开玩笑

很快就到了丰园19号的门口

“是这个了吧?”承敏看着眼前的雕花描金黑漆大铁门,由两边花岗岩的围墙衬着,显得极有气派,“唷唷……这可真够漂亮的哎这么多树啊,看不到院儿里面呢……”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抓住了,絮絮的议论着庭园的外观

惟仁看一眼东边花岗岩门柱上嵌着的铜牌,上面两个隶书大字:佟宅他没下车去,只按了按喇叭大门便缓缓的打开了门边站着一个警卫,车子经过,行了个礼惟仁点头,把车子慢慢开进去宽阔的卵石路往前伸了大约二三十米,就有一个岔口惟仁习惯性的往右拐车子在林中穿行密密的、高高的,植的是水杉

“设计这庭园的人一定很喜欢水杉”承敏道

惟仁握住方向盘的手心在出汗

设计这庭园的人,谁?佟铁河吗?他也喜欢水杉?

惟仁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是自端最喜欢的树她曾说过,这树像化石一样,穿越千古来到现代,不知道见证了多少世间悲欢她还说,以后有地方,一定要种一片水杉林要它们,和他们一起慢慢变老……

惟仁的心一阵刺痛

她如今,果真有了一片和她一同慢慢变老的水杉

也有了一个和她一起慢慢变老的人,是嘛?

车子停在大屋前面阔朗的空地上

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即下车的意思

承敏伸手抓住惟仁的胳膊,探头打量眼前的这栋房子,也许是在跟前的缘故,房子显得很是雄伟,单单楼上那窗子看起来就有两三米高的样子

“惟仁……这得用多少花岗岩啊……这大屋真舍得用材料”

“他们管它叫‘佟宫’”

“谁?你妹他们?”

“不,佟铁河的哥们儿”

承敏知道惟仁不是佟铁河的哥们儿她微笑着摇了摇惟仁的胳膊,“咱下去参观一下看到底是不是意大利运来的石头铺地,美国运来的红松搭架子,法国运来的天鹅绒做窗帘……”

“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惟仁慢条斯理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