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过——不过,她跟女儿似乎认识——认了亲再说!

“噢噢,是李小姐!瞧阿姨这记性,小籍你也不知道介绍一下…”

阿籍尴尬地笑笑,一张脸太阳花似的转了一百八十度,还带斜度的:“我刚才没看到,李警官你别介意呀。”心里却在愤愤地批判人性的虚伪,介绍个毛,除了她是个女的职业是警察,自己对这女警察的真的是一无所知。

李娜云被她母女俩那笑容感染,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抢着帮张女士推着轮椅,往出口走:“我是负责这次接待的。你们昨天说要过来协助调查,我们头立马就给我下命令了。”

阿籍只觉得椅背上有针头在扎,她昨天打电话明明就是询问那只打捞到尸体的渔船,什么时候说要来协助调查了?

A市算是临海城市,虽然不是台风直接的登陆点,影响还是很大的。一路上大风大雨,伞撑起来就被掀翻了。

她们坐在出租车上,车外面就是哗啦啦的落雨和积水。张女士看得脸色发白,闭着眼睛直发抖。

阿籍急了,又是倒水又是找药,心里不住的后悔没有把她劝住留家里——自从她那次失踪后,张女士畏水的毛病就一直没有好转,越是恶劣的天气情况就越严重。

李娜云也吓了一跳,帮着递矿泉水:“阿姨这是怎么了?”

阿籍看着母亲把药吃下去,抚着她胸口,小声解释:“我妈怕水…我出事了以后留下的后遗症,还老做恶梦。”

李娜云这才恍然,也是一脸的担心。阿籍对她没的恶感全部来源于她对共翳身份的猜忌,这时候也发不出来火,车子里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没想到,临下车,李娜云居然还真帮上了大忙。

看着她背着一百多斤的母亲深一脚浅一脚的淌水走进宾馆大门,阿籍心里暖洋洋的,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李娜云把张女士安顿在大厅的长椅上,又冒雨回来接伤患陈韦籍姑娘:“陈小姐,我背你过去吧。”

阿籍犹犹豫豫地表示自己能走,李娜云眨眼,指指在大厅闭着眼睛休息的张女士:“阿姨这么担心,你要是再出点事情,老人家…”

阿籍立马屈服,掸掸衣服,趴到她背上。

李娜云的肩膀不宽,背起她倒是挺轻松的样子,整双球鞋都浸到了水里,哗啦哗啦淌水过去。

阿籍撑着伞在她背上,看着雨帘外淋漓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鼻子酸胀。

在岛上的时候,遇到大雨也经常是这样。他背她,她撑着兽皮或者大叶子趴在他肩膀上。

只是,他的肩膀更宽一些,雨势更加突然一点,脚下的路,也更加坎坷、危机四伏一点…

阿籍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呼了口气,眼眶湿漉漉的。

她知道自己依赖他,在海岛上的时候就这样。只是,未曾想过,原来依赖里还包含了那么多东西。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是不能去想,一想就心疼的不行。

她回来了,那他呢?是回到那个战火硝烟的时代,还是继续在海岛上孤独度日?

阿籍想起那双眼睛,黝黑地似乎能看到底层的锋芒,偶尔又温柔的可怕——他总说都忘了都不在乎了,提起那石壁的岁月,却依然会怔忪会发呆…

阿籍咬紧嘴唇,她不求再见,只求知道他还活着就好了…起码,心里压着心脏的石头能够稍微轻松一点。

连我这样没用的都活下来了,你怎么能够死呢?

到A市的第三天,风雨终于小了点,李娜云和一个小警察来接阿籍去做了“犯罪分子”的模拟相貌。

最后看一眼那个三角眼、塌鼻梁,一脸猥琐的人脸,阿籍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样子!”

李娜云和小警察对视两眼,没吭气。

临出门,阿籍又问起那艘捞到女尸的渔船情况。李娜云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竟然还说能带她去看看那位倒霉渔民。

阿籍连连摆手:“我就问问,没什么好看的,又不认识。”

李娜云提了一下也就算了,上车前,又抛诱饵:“那位卢先生,说自己看到过你待的那座海岛…在你被搜救队找到前几个小时。”

阿籍一把拉住她:“真的!”

李娜云的眼睛冒出一点点笑意:“一会我和小江要去那边了解下情况,你…”

“我能去吗?我很这人实在的,嘴巴也严…”

李娜云整整警服,很严肃的看着她,终于还是直说了:“陈小姐,你喜欢那位…嗯…龚先生吧。”

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阿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也很关心他。”

李娜云打开车门,爽快的笑了:“关心就上车,你想什么我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你也知道,殊路同归,总之…关心就对了。”

阿籍跟着上了车,看着她在前面坐着,嘀咕了句:“当警察真有钱,都有私家车了。”

李娜云苦下脸:“这车我跟哥们小江借的,刚才差点就给刮了,你可别乌鸦嘴。”

果然,没开出多远,那位车主人小江就电话来催了:“李姐,我等你半小时了!我车没事吧?”

李娜云冲阿籍使使眼色,再瞟向前方。

小警察江为穿着警服,正在路口对着车牌打电话,虽然听不到声音,那姿势就显得特别的紧张。

阿籍给他们逗乐了,嘴巴咧了咧,却怎么也笑不到心里去。

“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他是犯罪分子,他可能连尸体都…都已经找不到…”

李娜云点头,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江为大母鸡似地冲过来:“对,所以就是了解情况,这个案子已经不归我们管了…美国佬要怎么猜国防部怎么回应,都是上面的事情…”

阿籍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李娜云发动车子,江为奇怪的问了句:“带她去干吗?”

李娜云努嘴:“不就是去通知通知老乡可以来把船开回去了,顺便道个歉,带着她也没事嘛。”

阿籍还没回过神来:“你们…就不管了?”

江为接口:“怎么管啊,压根就一无头公案!这是政治问题、科学问题,不是刑事问题!”

阿籍更糊涂了:“那让我做什么人脸…”

李娜云打开广播:“这个可是公事,不能混为一谈。”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大笑,车子呼啸着开出市区,溅起一地的积水。

卢安福住的地方就是近海的鱼塘,倒了不少房子,一路上困难重重,江为心疼车子心疼的鼻子都皱了。

阿籍却笑不出来了,她的心情有点类似与近乡情怯,心脏都跳的快了好多。

驶过坑坑洼洼的一路泥地,拐过涨满水的河塘,车子实在是开不进去了。

三个人下了车,穿着雨衣往卢家赶。

阿籍事先没带雨衣,江为就把自己的那件让给她,撑着把大伞,手还不时得抓在点伞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面领路。

见阿籍两只脚在污水里泡着,李娜云有点犹豫:“你脚上的伤好了?”

阿籍摆手:“没事,早好的差不多了。”

李娜云嘀咕了句:“浪费我的好心…我居然还背你。”

“…”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当了卢家村。

卢安福早在村口接人,穿着件墨绿色的连帽雨衣,还撑着伞:“警、警察同志辛苦了!慢、慢点走。”

村子不大,楼房也有几幢,但更多的是木制的老房子。照卢安福的话,有钱都买城里房子,这里台风影响大,好房子舍不得建啊。

江为似乎跟他很熟,互相递烟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渔业加工上面。

别看卢福安说话口吃,说起这些可算如数家珍,品种价格分的清清楚楚。

到了卢家,卢安福老婆就忙碌起来了。倒水、泡茶、上果盘,农家人有农家人的迎客方式,热热闹闹地恨不得把吃的直接塞进你嘴巴里。

江为一说船能回来了,王红梅脸就笑开了花:“我就说警察同志办事有效率,怎么可能坑我们老百姓!”

然后,她扭头看向阿籍——这个女的,怎么这么眼熟。

卢安福也发现了,一拍大腿,结结巴巴地开口:“你…那、那个…电视上的、的女…”

阿籍的脸红了,坏事传千里,那傻兮兮的样子全给人看去了。

李娜云和江为显然也看过,立马接嘴证实了这一点。话题就转移到了神秘海岛和那架飞机上去。

“哎呀,早、早知道你在上面。我、我肯定停船,停船接你!”

阿籍笑的有点勉强,犹犹豫豫地问:“卢大哥,你没有…没有上岸看看什么情况?”

卢安福摇头:“风、风浪太大了,我还没收网,那浪就、就起来了——船、船都在往一边倒,这辈子没见过那、那么怪的浪头…”

阿籍又问:“那你没见着岸上有火?或者,人影?”

卢安福摇头:“哪、哪能,天、天那么黑,上面人、人倒是能看见我的船,开、开了大灯。”他说到紧张的地方,心情也跟着惊悚起来,结巴犯的更厉害了。

“不、不过,之、之前,船上就老丢、丢东西!阿邦还非说是落水或、或是记错了…他妈、妈的,老子一整箱啤酒,怎么可能记错!”

李娜云他们早听他说过,也问了船上帮工的那个阿邦,知道可能是风浪太大把东西甩出去,也就没有多问。

阿籍却心跳猛地加快了,丢、丢东西!

王红梅看了自家老公一眼,赶上来借机提另一个大问题:“警察同志,我们家昨天还失窃了。”

江为抬头:“这天气还有贼不老实?让他上灾区去,满大街都有东西给他捡。丢了什么?”

卢安福瞪大眼睛,拍桌子:“电、电视机!我过年时候新、新买的十九寸电、电视,他妈…”

王红梅撞他,硬生生把他那句粗口给撞去了半截。冲江为挤挤眉毛:“昨天晚上,我们家前后门都锁上了。你说要不是熟贼,哪里会什么都不偷,就光偷一台电视机,门锁都没坏。”

李娜云和江为对视了眼,这个该归本地的派出所管,他们管不到这片地方。

“这样吧,老卢,我给你跟这边的熟人打个招呼。你也别急,要真是熟贼,有怀疑对象…”

卢安福指着隔壁,压低声音:“就那、那个黄毛外地佬,成天打、打麻将!”说着,又刻意提高声音:“人、人在做,天在看,他偷了也、也用不痛快!”

王红梅跟着唧唧喳喳呼应了两句,夫妻俩摆明了是在指桑骂槐。

“我们刚看完陈小姐那个节目呢,活短命就上门了,贼耳朵精亮——不晓得馋了多久,眼睛都看红吧…”

阿籍看一眼李娜云,李娜云无奈回看她一眼,小江则在一边闷头抽烟。

末了,也帮劝了两句:“老卢,嫂子,算了。骂多了伤肺,咱们直接报案,看他能躲哪去。”

正说着,阁楼上“哗啦”传来一声响。

王红梅有点不好意思地干笑:“我早上抱了只猫猫放到阁楼上,捉老鼠。”

阿籍肚子有点不舒服,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地跟她借厕所。

卢家房子是两层木制楼房,一楼前屋放了台拖拉机改装的柴油发电机;后屋平时是见客的地方,放着冰箱和电风扇之类的小家电;再通过去是间紧贴墙根盖的小平房,厨房和饭厅都放在那边,顶上就是放杂物的阁楼。正屋二楼两间都装修过了,是儿子和他们自己的房间。

他们几个坐在一楼后屋聊天,后面就是厨房和阁楼。

王红梅知道城里姑娘娇贵,不好领她去外面的露天茅厕,把冲洗干净的马桶放到二楼里屋,带上门就出来了。

阿籍倒是不介意——荒山上都习惯了,何况是马桶!

走到厨房洗手的时候,她眼睛忍不住阁楼上瞟了几眼,想看看那只被迫出征的捕鼠英雄。

阁楼入口就是个半米见方的洞,和厨房用一架泛黄的竹梯连着,竹梯旁边垂着根灯绳,估计就是阁楼上电灯的开关。

鬼使神差的,她走近了几步,仰头看上去。

黑漆漆的阁楼没一点儿光亮,她试着拉了下灯绳,蓦地震在原地。

锐利警惕的眼睛,带着深深凹痕的俊美脸庞,还有那长年被须发覆盖,较之其他地方肤色白的多的下巴——共翳像是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往下俯视着她。

房子的隔音差的不行,一墙之外就是卢安福夫妇和李娜云他们的笑声。

阿籍张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叫不出名字,眼泪却先滚落下来。

共翳还在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神尖锐的像把刀。

对视半晌,他把身体缩了回去。

第六章、阁楼上的相见

阿籍揩了揩眼泪,抓着竹梯打算往上爬。

梯子是腾空架着的,脚一踩上去就“咯吱”一声响——她吓了一跳,隔壁笑声还在继续,隐约传来王红梅的声音:“陈小姐没事吧?”

阿籍有点慌,回了句“没事。”,伸手把阁楼灯关掉。

她脱下鞋子,藏进灶膛里,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上走,探腰爬进黑漆漆的阁楼深处。

刚爬上来的时候,阁楼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渐渐适应了,才找到黑暗中坐着的那个人。

——也不出声,就那么半垂着脑袋靠坐在一只大纸箱前面。

阿籍蹑手蹑脚地移过去,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一边还在注意他的反应。没动静,始终都没动一下。

她在地板上乱摸的手摩挲到了些东西,硬的、长方形的、尖锐的、一扎扎绕着电线的…阿籍想起王红梅说的那台电视机,愣了一下,绕过七零八落的东西,爬到他旁边。

共翳还是没转头来看她,隐约的轮廓里看来,他已经把头发削短了,胡子刚才就发现没有了。

阿籍伸手轻晃了他一下,身体干燥而温热,穿的似乎是卢安福的旧衣服。

“共翳,共翳?”

她低低地叫了两声,手按在他肩膀上,像触着火炭。

头顶上就是屋顶瓦片,雨滴噼噼啪啪的响着,格外的清晰。

“共翳?”

阿籍又叫了一声,身旁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手搂住她。

他始终没说一句话,环过她腰的手臂却紧绷着。

楼下传来脚步声,阿籍噤口,然后听到王红梅在脚底下喊:“陈小姐?”

共翳的手勒的更紧了,阿籍顺着他的右臂摸过去,果然摸到冰凉的剑刃。

心跳,蓦地加快了!

“陈——小——姐?”

王红梅还在找她,吱呀一声,厨房后面的门被推开了。然后,传来一声惊呼:“啊呀!活短命!”

楼下动静更加大起来,脚步纷沓,显然人都从前屋跟过来了。

王红梅的嗓子格外的嘹亮:“活短命,偷狗不偷猫,哪个黑心鬼,把我的猫给勒死了!”

阿籍扭头看向共翳,他也正看着她,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像是未熄灭的灯火。

阿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把人家猫杀了?”

“…”

阿籍有点不知所措,下面就是特警大队的,这里却是个封闭的阁楼。

共翳把她抱的更紧了,嗓子低哑地像是被粗砂磨砺过,但总算开口说话了:“…我以为,以为你死了…”

阿籍心头一震,轻轻地回抱住他,脸颊亲昵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体温、味道都是这样的熟悉,毕竟是一起度过了一百多了日夜的人,至少在身体上,曾经亲密的不分彼此。

她有点模糊地想起他们的初见,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美好。又想起李娜云说她喜欢他——她想,恐怕真是栽进去了。

“着火了我会跑的呀,你瞎想…”

然后身前的人愣了一下:“什么着火?”

阿籍“咦”地抬头看向他:“你不是说以为我…”

共翳的脑袋往边上转了转一下,指着那堆七零八落的电视零件:“我看到你在盒子里说话,我以为…”

阿籍瞪向那堆零件,被他的恐怖想法惊到了——电视里出现过的影像,怎么可能拆开就…

共翳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听得她一阵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