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监军,她又如何放心得了东路大军不再似前一次那般。抗令不遵!

说话间帐帘掀起又落。曾参商小步入帐,站在角落。冲前行礼道:“陛下。”

英欢淡然一笑,指了指她,对方恺道:“曾参商,随驾赴此之前在卫尉寺任差,便由她任东路大军监军一职!”

曾参商闻言大惊,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方恺亦是大惊,看向曾参商,目光如刀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划拉了好几下,好半天才转回头,对英欢吞吐道:“陛下,臣军中不留文官!”

分明是看她不起。

英欢但笑不语,只是望着曾参商。

果不其然,曾参商一听这话便怒了,上前两步,冲方恺大声道:“文官怎么了?文官便不如你手下那些将兵了?!”

方恺碍于英欢在前,不好发作,心知她定是皇上亲腹,否则也不会被委监军一职,便推诿道:“战场刀枪无眼,我是怕曾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倘是有个万一,我倒无法向皇上交待…”

曾参商听得那手无缚鸡之力一言,人如火烧爆竹一般噌地便被点燃了,回身大把撩起帐帘,怒道:“还请方将军挪步出帐!”

帐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何意,却也不好不应,当下便跟了她出得帐外。

英欢唇角噙笑,心中略明,出帐果见曾参商已从一旁士兵那里借了张弓来,掌持三箭,正在弹弦。

方恺立在一侧,斜眼瞄她,一副不耐之样。

曾参商却也不管,抬头四处张望一番,目光锁定百步之外未及收去地造饭之锅,当下二话不说,伸臂张弓,一次将三箭全搭,偏头朝远处只看了一瞬,叩弦之指便遽然一松,任那三箭前冲跃行,而后一把扔了长弓,回身自去一旁,不再理会。

方恺只觉好笑,正待说话,却听远处砰砰砰三声,又有器裂之声,不由扭头朝百步之外望去。

但见三箭已至,其中二箭射翻了锅旁两只陶碗,剩下一箭正中铁锅背中,玄利镞尖没入锅身,箭尾狂震。

他惊诧万分,猛地回身看向曾参商,“你…”

于宏、林锋楠亦是眼不眨地看向曾参商,却说不出话来。

曾参商敛敛袖口拍拍手,挑眉去看方恺,“在下当不当得起方将军的监军?”

方恺合嘴,脸色渐渐祛惊,眉平眼笑,后退一步,抬手抱拳一揖,“便由曾大人做我东路大军的监军!曾参商先前只顾逞强,此时待听真要她作监军,一时又怔愣起来,回头去看英欢,踌躇道:“陛下,臣…”

资历尚浅,未历兵事,何能担此重任…

英欢长睫轻眨,红唇弯扬,脸庞在顺天烈日下微微泛金,低低笑起来,开口道:“方恺都应了,你又有何可惧!”

大历十三年四月十六日,上驾至越州前营,谕左千牛卫大将军方恺为东路军主帅、卫尉寺丞曾参商为监军,出檄文,东伐巍州。

十九日,行至阑仓山,汇邺齐大军于东西两坡。苍穹之上,孤月半轮。

阑仓山西坡之下,邰大军千帐连营,人马之声未绝,一派战机勃勃之象。

营前小校捧了一物,身旁有人持火照明,顺着营道一路朝背山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向北二十步,独撑一帐,是为英欢行帐。

行帐旁又挨着一小帐,是英欢独命人给曾参商搭地,虽将士们心存好奇之意,却也不敢质疑,只道是朝中文官规矩多,非独居不可。

曾参商才从英欢行帐中出来,便见小校直行而来,不由上前道:“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那小校咧嘴笑笑,将手中之物捧得高了些,“曾大人,这是山那边遣人送来地,说是两军汇之不易,特以此物献与陛下。”

曾参商看他手中那物件裹得长长紧紧,皱眉道:“可有验过?”

“自然验过。”小校小心道。

两军虽合师伐巍,可军中将兵心中仍然存怨,邺齐送来地东西又怎会不经查验便送来给英欢。

曾参商点点头,“既是这样,那便随我来罢。”

在军中没京中那么多规矩,她上前两步,抬手拉了拉帐前金铃,低声道:“陛下,山那边送了东西来。”

半晌,英欢才在帐中轻应了一声。

曾参商回头冲小校使了个眼色,小校忙跟在她身后进得帐内,将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搁,也不敢抬眼去瞧,便又急急退了出去。

英欢发未绾束,只披了件单袍,从内帐中走出来,看看曾参商,又看看地上长物,面上颇寒,直走过来,冷冷道:“打开。”

卷四雄图江山,何为欢喜天下六

曾参商诺应一声,弯腰下去,伸手扯住外面裹着的油布一角,慢慢拉开来,平铺于帐中毛毡上。

墨灰硬毛根根陡亮,赫然一张整狼皮。

曾参商倏然直身而起,面色有些悚然,抬眼去看英欢,见她神色未变,眼中寒意更甚,只盯着地上。

狼皮边缘成色渐渐趋白,是拿山羊皮镶了边的,旁边一圈又拿墨青素缎滚包了一回,中间有锦织花文。

是张狼皮褥子。

曾参商这才吁了口气,眼一眨,心底鼓动,见英欢未逐她走,便又悄悄斜眼去看,见那皮褥正中一小番织锦竟是明黄之色,其上隐隐可以辨出,刺的是傲龙之纹。

虽只一瞥,却看得极是真

不由又是一悚。

此物虽是山那边献送而来,可她万没料到竟会是邺齐皇帝贴身所用之物。

她怔僵着,脑中大风大浪搅起过往之忆,想到送嫁至开宁那一次的流言,想到五日前尘沙中的那一阵邺齐骑兵,想到那领军之人傲然跋扈之姿,想到英欢那日离阵而归后的神色…

阑仓山风凛夜冷,帷幄轻帐之内,何物能抵其寒。

这一张狼皮褥子…

眼前有火噼啪在跳,诸事被火点燃,熊熊揉烧在一处,最后竟塑成了个让人惊不能虑的可能。她脸色发白,朝后小退半步,结巴道:“陛、陛下…此物可要拿去内帐榻上?”

“不必。”英欢淡吐二字。看她一眼,“你退下罢。”竟也未顾地上之物,便拾袍转身,走回内帐去了。

曾参商小声应了,又朝地上看了看。转身出帐,动作颇是踌躇。

内帐间的烛火渐渐熄了,山中寒风吹帐而过。

冷意陡升。

英欢半卧于榻上,手松松垂在榻旁,伸指在木缘上轻轻敲着,任思绪乱飞而飘。

透过帐布,隐约可见远处巡营士兵手中火把之光,混在这苍黑夜色之中。变得极黯。

山西,山东。

两军虽隔一山,然营帐广长,尾衔于一处。

数了近一刻有余,她慢慢睁了眼,掀被起身,踩了薄履,疾步出去,走到外帐中,随手拿过火折子吹了。点了根角烛。

有月色素银之光,透过外面帐帘底缝滑进来,衬着帐中这一烛昏黄之光,更显柔白。

英欢走两步上前。低眼去看,狼皮褥子在暗夜之中仍然作亮,其上傲龙之纹,亦存隐威。

烈狼似他,傲龙亦似他。

她踢了薄履,光着脚踩了上去。

微硬的狼毛扎着脚心,有些疼又有些痒。

她缓缓挪动了几步,冰冰凉地脚底变得稍暖。心也跟着一道,又疼又痒起来。

脚趾探至狼皮褥子中间的那块柔软织锦,不禁用了些力,划过那条亮身墨眼傲龙,心底忽而酸楚满溢。

此物能暖她身,却不能暖她

纵是为帝难虑不可放手江山。她亦无法原谅他。于狄风一死之咎。

她低低喘了口气,回身。重踩薄履,走至外帐帘前,抬手撩帘而出。

外面守帐之卫皆是由京西禁军中调派轮值的,对她礼敬之度自非东路军可比,此时见她及夜又出,纷忙退后行礼,“陛下。”

她微点一下头,立在行帐前,并未走动,只半转了个身子,朝东面阑仓山上望去。

夜幕垂垂,月光皎皎。

山风吹乱未绾长发,一袖空灌凛凛寒气。

山峰似刃而陡,隐在这苍茫夜色之间,竟滑成了一线水墨浓画。

山顶之上,一人一马伫立于青松之前,玄衣玄马,几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那皎洁月色隐约映亮了人马之缘。

她心底一震,眉扬眼跳,几不能信——

隔了这么远这么远,远到辨不出山巅其廓,又怎会看见山顶之上有人有马。

仿若错觉一般,只闭眼一瞬,再抬睫去看时,先前那人那马便再也看不见,如山雾一般,凭空而失。

她心底一空,夜风透胸而过,吹得她退后一步,伸手扶住撑帐之柱,怔了一刹,然后蓦地撩帘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