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侯沐英回来了,除了自己, 手里还牵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男孩, 身后还跟着一串小老婆。

小老婆们并非都是绝色佳人,有一个女人穿戴像孝陵里的绿孔雀般鲜艳, 腰间的配饰是一柄牛角匕首。

西平侯府足足有六年见不到男主人了,听说丈夫回来, 西平侯夫人耿氏犹如枯木逢春般兴奋,可是看到一串如糖葫芦似的小妾, 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这他妈还不如丧偶呢!

天天盼,夜夜盼, 年年盼,却盼到这个结果。

沐英见妻子脸色不善, 忙开始划重点,说道:“她们都是云南各个土司的女儿,和我大明通婚, 以表忠诚, 你好好安排她们, 不得怠慢。”

不是我好色想睡这些女人,我为国家滚床单。

“是,侯爷。”耿氏低眉顺眼的应下,眼神往外探了探,“侯爷,怎么不见晟儿?是他外祖家接走了吗?”

沐晟是沐家二少爷,耿氏所生,外祖父是长兴侯耿炳文。

沐英说道:“哦,晟儿没回来,他留在云南镇守。”

亲儿子没回来,耿氏顿时觉得生无可恋,麻木的领着一串小妾去了后院安排住处,将皇上新赐的彩帛分了分,给小妾们量体裁衣,一年四季衣裳各来四套,头面首饰也得打几套。

既然嫁入沐家,就要改成大明衣冠。否则让人瞧见,会指责她治家不严,又失体统。

耿氏多么失望,一旁的沐春就有多么高兴,他强忍住笑意说道:“爹,原来您只是回来述职而已,还是要回云南继续镇守的,爹什么时候启程?儿子去送您。”

沐春巴不得赶紧把这座瘟神请走。

沐英懒得搭理这个长子,他牵着身高还不到他膝盖的小儿子,“他叫沐昕,是你的小弟,以后他会留在京城接受教育,不会回云南。昕儿,这是你大哥。”

沐昕才两岁,是个懵懂孩童,此时他正在百无聊赖的挖鼻孔打瞌睡,闻言忙从鼻孔里释放食指,指尖带出一点不明物体,伸手道:“大哥抱抱。”

沐春看着他指尖上的可疑物。

沐昕晓得大哥嫌他脏,二话没说,将指尖含在嘴里一嘬,得意地说道:“干净了。”

沐春差点把奉天殿赐宴的饭食酒肉都吐出来了,难怪父亲要把小儿子放在京城教养,这孩子在云南是当做小狗散养的吗。

沐英说道:“你别嫌他,你小时候也做过这种事情。”

沐春否认,“我没有,才不会,爹胡说。”

“带你弟弟见祖宗。”沐英抱着小儿子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沐春在家谱上添上小弟弟沐昕的名字。

沐昕摇摇摆摆的上香,磕头。沐英见他累了,命人将小儿子抱回房里睡觉。

沐英不是没有父爱,他只是不喜欢沐春,吃鼻屎的小儿子都比长子可爱。

好在沐春已经不在乎了,这种日常偏心根本刺激不到他。

小儿子一走,沐英脱掉慈父的面具,立刻露出“虎父”的真面目,拿出鞭子,往地上一抽,“逆子跪下!对着列祖列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结婚?”

沐春跪在蒲团上,“爹,咱们早就说好了,我只瞧得上魏国公的闺女,其余胭脂俗粉,都入不了我的眼。”

沐英的心早已被长子“百炼成钢”,“魏国公在钟山里头睡着,他怎么生闺女?你不要说这种不现实的话。”

魏国公徐达在洪武十七年,也就是孝慈皇后去世的第二年走了,赐葬钟山,配享太庙,徐达墓地就在孝陵旁边,和孝慈皇后是邻居。

沐春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娶了。反正沐家有四个儿子了,子能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香火肯定断不了,将来随便过继一个给我就行了,都是沐家的血统,想必祖宗不会在意是谁生的。再说了,我看爹身体还不错——”

沐春是跪姿,目光正好和沐英的腰部平行,“说不定明年还能给我添一个小弟弟。”

沐春当年发誓,倘若沐英私自给他订婚,他就脱光了去人家门口裸/奔,把亲事搅黄,丢沐家的脸,让沐英下不了台。

知子莫如父,若是别人,沐英觉得只是说说而已,但沐春真的会做到,他会把沐家的脸面当做鞋底踩在脚下。

沐英低头看着满不在乎的长子,“是不是沐家的荣誉,家族的兴衰,你全然不放在心上,觉得和自己无关?你不要忘了,你身上流着沐家的血,西平侯世子的爵位也是因为你姓沐。你若不姓沐,你将一无是处。”

又道:“你既然主动要求断绝子孙,将来过继兄弟的儿子,我也懒得管你了,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耽误了弟弟们的婚事,就你这种冥顽不灵的血统,若是传到下一代,说不定是个败家灭族的祸害!不要也罢!”

被父亲如此羞辱,沐春干脆站起来了,如今他比沐英还高出半个头,“生育后代,是为了什么?制造一个听话的傀儡吗?你们把我生出来,我同意了吗?我刚出生就没有了母亲,是我逼死她的吗?我在宫廷长到七岁,吃了沐家一粒大米?你抱我吗?你亲过我吗?你教我读书识字、还是教过我骑马射箭?”

“七岁之前,你对我就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七岁之后我被送到西平侯府,还没过几天,你就把我吊在祠堂里用鞭子抽——”

沐英一声吼,打断了长子的控诉:“那是因为你不听话,上课逃学,我罚你在祠堂背书,你脱了裤子就在祠堂里一边跑一边撒尿!侮辱列祖列宗!”

沐春:“那时候我才七岁!你就把我吊起来打!”

沐英:“老子七岁的时候天天和一群饥民争抢树皮,还差点被人砍了煮成一锅肉汤!老子说什么没有?你整天好吃好喝的,长了一身膘肉,老子打一顿又怎么了?”

沐英在荒年时父母饿死了,是个流浪孤儿,因保护食物时打架的狠劲,被洪武帝看中,收起为养

子,从此一生被改变。

沐春:“你就晓得翻老黄历,有意思吗?你七岁的时候啃树皮,我七岁的时候山珍海味,我能跟你一样抗打、抗羞辱?你吃顿饱饭就立刻忘记鞭子打的多么疼,跪下来叫爸爸,我能和你一样?”

沐英指着长子,“原来你七岁的时候就恨上我了!早知如此——”

“那天干脆把我抽死算了!”沐春嘶吼道:“你是生儿子,还是生个奴隶?是养儿子,还是养个出气筒?你有多么了不起,觉得生了我,就可以随随便便对我生杀予夺,欺负侮辱?”

“你不喜欢我娘、你讨厌冯家,你又不敢抗旨,和我娘离婚,维持着无爱的婚姻,你觉得委屈,觉得窝囊,可是你失败的婚姻,我有什么错?啊”

沐春捶着自己的胸膛,像战鼓似的咚咚直响。

“你的婚姻不幸,是因帝后乱点鸳鸯、我大舅把你打成猪头,你说什么了没有?你别说抗旨退婚了,就连我大舅打你,你都不敢还手!可是你谁都不敢动,偏偏追着我这个无辜的人又打又骂!你不就是看准我不能还手吗?就你这种懦夫般的表现,还要我怎么尊重你?认同你?以沐家的血脉为荣?”

沐春说到激动处,一把抽出祖宗们供桌上的礼器宝剑,刷的一声,寒光闪闪。

沐英脸色一变,“逆子!你敢弑父不成?生你不如生个皮蛋!”

沐春舞剑,往自己胳膊上一划,鲜血如一条蜿蜒的小蛇般流出来,“我多么希望不是你生的,我讨厌身上流着你的血,我宁可血管里流着肮脏的酱油!”

皮蛋酱油:然而我们到底有什么错…

沐英看着长子胳膊上淋漓的鲜血,“你在父亲面前自残身体,就是不孝。你不要以为受了这点轻伤,我就不敢执行家法。”

父子之间的不信任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沐春身体和心灵都如此煎熬痛苦,沐英却以为长子只是为了逃避家法。

沐春心凉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挑衅的抬了抬下巴,“你除了打我,还敢打谁?打我大舅?打皇上?你要不是我爹,这样侮辱我,早就死在我的剑下,丢到秦淮河里喂王八。”

父子互相放狠话,气氛越来越“热烈”。

祠堂外头早有仆人去通风报信,西平侯夫人耿氏刚刚安顿好了一串小妾,正吩咐仆人去个新来的庶子挑几个稳妥的养娘,又得知刚刚重逢的父子两个又双叒叕在祠堂里打起来了。

耿氏听了,顿时如临大敌,立刻觉得不好了:

年轻的耿氏嫁进西平侯府时,继子还养在宫里,她生了沐晟,当宝贝似的养到五岁,沐春回家了,一切都不不一样了。

从此以后,最好的院子、最好的东西,都要先给沐春,才能轮到沐晟。耿氏年轻气盛,心中到底意难平,所以当沐春调皮受罚,被沐英吊在祠堂里抽打,她没有立刻去劝。

沐春年纪小,脾气却大,不服气,被抽打之后,不仅不求饶,还破口大骂,沐英越打越气,忘记了轻重,直到沐春低头不做声了,才晓得长子已经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当时沐英紧张得连解开绳结都发抖,干脆用刀割断了绳子,把沐春抱去找太医。

看到沐英抱着浑身是血的沐春跑出去,年轻的耿氏心中出现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死了,世子之位就是晟儿的…

之后耿氏被孝慈皇后叫进宫里一顿训斥,说她为母不慈,没有劝阻丈夫,若再有下次,必定将她休弃。

当时年轻的耿氏哭求悔恨,说她不是故意的,继母难为,继子犯了如此大错,他父亲教他做人,她不好管的。

孝慈皇后目光如炬,一语道破她的心思,说如果是她生的儿子沐晟在七岁稚龄吊起来受罚,她会袖手旁观么?

“…休得以为本宫不晓得你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本宫十几个儿子,包括太子,都不是本宫亲生的,皇上是个严父,也有打骂儿子们的时候,本宫从来不会放任皇上一直打下去。沐春若再出事,就是你回娘家之时,西平侯夫人的位置你不想坐,有的是名门闺秀想爬上去!”

孝慈皇后雷霆之怒,耿氏终身难忘。耿氏第一次见慈眉善目的孝慈皇后发了那么大的火,从此不敢再放任丈夫毒打继子,不得已每次都豁出去劝阻。

耿氏轻车熟路的说道:“快,把三少爷沐昂,还有大女婿徐二爷,大姑奶奶都叫到祠堂劝架。”

沐英有个四个儿子,沐春,沐晟,沐昂,还有刚才吃鼻涕的沐昕。大姑爷就是魏国公徐达的幼子、有京城纨绔第一美誉的徐增寿,得知岳父大人回家,徐增寿赶紧拿着礼物,携妻子来看岳父。

人多力量大,就等沐英沐春父子火光四射的时候,耿氏说着老生常谈那一句“若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追到祠堂来了。

众人一哄而入,看见沐春胳膊鲜血淋漓,顿叫不好。

耿氏只管哭,沐三少沐昂将地上的剑捡走了、出嫁的大姑奶奶忙给沐春包扎伤口、徐增寿抓住岳父大人手里的鞭子,“有话好好说,先别动手,父子没有隔夜仇,以和为贵。”

徐增寿有个绝世好爹魏国公徐达,可惜徐达竟走了三年,徐增寿好汉不知饿汉饥,以为世上所有的父子都会和好。

看在女儿女婿的面子上,沐英放下鞭子,父子两个相看两厌,各自冷哼一声,走了。

京城豪门,甭管里头乱成什么样子,外头一定是好丈夫,好妻子,好儿子,好女儿,好和谐的大明好家庭。

次日,沐英进宫,洪武帝一看干儿子的脸色,就知道事情黄了,“沐春还是不肯结婚?你没和他说,只要他喜欢,对方出身清白,不是优娼之辈,你都可以网开一面,成全他吗?”

沐英一怔,“还没谈到这个地步,微臣和犬子就吵起来了,他还抽剑割自己,说不想延续沐家的血脉,宁可血管里流着酱油。之后全部失控了,吵到不可开交。”

洪武帝很是遗憾,叹道:“真是冤孽啊,朕当年没有做好媒人,导致你和冯氏成为怨偶。孝慈皇后去世之前,念到此事,十分悔恨,说沐春可怜,将来他愿意娶谁,只要对方家世清白,就成全他,叮嘱朕千万不要再自作主张,重蹈覆辙,再制造一对怨偶,毁了沐春的幸福。”

“原本朕打算将寿春公主下嫁于他,孝慈皇后临终前的遗言,朕就改变了主意,把寿春公主赐婚给了傅家。现在你回京一趟,正好可以借着成全沐春的婚事,来缓解你们紧张的父子关系。大好机会,怎么越来越僵了?”

沐英说道:“一言难尽啊,微臣无能,浪费了天赐良机。”

二十三年的陈年老仇恨了,如一团乱麻,怎么可能轻易解开?

父子两个各说各的,各自都坚持自己有理,都是对方的错,如两人中间有一赌高耸入云的高墙,两人隔墙对吼,根本不能正常交流。

洪武帝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沐春二十三岁了,再不成婚,别人还会以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沐英想起长子昨晚的过激行为,说道:“他就是有毛病。脑子有病,病的不轻。”

“啧,你这个当父亲怎么说话。”洪武帝都看不过去了,“听话的孩子都相似,不听话的熊孩子各有不同。不聋不痴,不做阿翁,当父亲的要想开一点。”

沐英不服,“难道微臣这个当爹的还要让着儿子不成?”

洪武帝说道:“有时候就得退让一步。春儿逼急了,宁可拿剑割自己,也没有捅你一刀,比朕的有些儿子强多了。”

第127章 不负国家不负卿

沐英沐春父子对于洪武帝而言, 无论是感情还是时机利益, 沐英肯定胜过沐春。

洪武帝当年收养了二十几个义子,按照各自天分, 都有不同培养方向, 比如毛骧,是按照死士保镖斥候教养的, 擅长单打独斗;沐英是则是按照名将的路数,学习兵法谋略,调兵遣将, 要求更严格。

其他的义子暂且不提, 活到现在的只有毛骧和沐英两个人。这种收养义子义女的行为在乱世中尤其普遍,孤儿孤女找依靠,枭雄寻找可靠的人才, 就像孝慈皇后、成穆贵妃孙氏,当年都是作为笼络手下而被人收养的义女。

只是乱世之中, 胜者为王,大部分义子义女都不配有姓名, 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到了沐春这里,大明天下初定,洪武帝因乱点鸳鸯的关系, 心怀愧疚, 几乎把他当成宠物养大的, 表面上看, 洪武帝好像总是压着沐英宠沐春, 实际上洪武帝对一手培养、并且给他丰厚回馈的沐英更加疼爱。

这就是宠物和帮手的区别了。沐春算是青年一辈出色将领,但是他立的功劳、以及对大明的贡献,和他爹沐英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算。

沐春一直受洪武帝宠爱,是因为他无论多么厌恶父亲,在外面还是给沐英留面子,就像他初次成名的校场比武,和沐英比箭术,在箭术逊一筹的情况下,使出计谋射掉了沐英留在箭靶上的箭获胜,但是没有射落父亲所有的箭,只要得分险胜过父亲,就适可而止。

在封建论理强压之下,没有人可以挑战孝道这个底线,沐春不可以,就连洪武帝和孝慈皇后也不可以,郭子兴收养了孝慈皇后,这仅仅是养恩,洪武帝再忌惮郭家,也要给郭氏封惠妃,给郭子兴立碑,还每年都派蜀王朱椿去溆州祭拜这个外祖父。

沐春敢公然忤逆沐英之日,那就是他失宠洪武帝之时。沐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宁可拔刀自割,也没有丧失理智去捅沐英一刀。

洪武帝也因沐春这一举动而要沐英后退一步,别逼的太紧,比起齐王、潭王这两个胆敢攻打孝陵这等大不孝之举,沐春简直是个小天使。

沐英远在西南,不晓得这桩皇室大丑闻,他只是觉得这次回来洪武帝苍老了许多,以为是孝慈皇后去世的缘故。

沐英少不得安慰洪武帝,“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微臣的家务事操心,都是微臣治家无能,以后微臣会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会被沐春气到失去理智,总是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什么结果,徒添烦劳而已。”

他们父子和好,是孝慈皇后的遗愿之一。洪武帝见沐英服了软,很是欣慰,“他是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沐家的威名也要靠他发扬光大。就像东宫太子,朕对他也有诸多不满,打过他骂过他饿过他,但朕的江山是为他打下的,在外头还是给他面子的。”

沐英拱手道:“皇上说的既是,微臣记住了。”

两个当爹都当的相当失败的老父亲能够交流的育儿经验实在有限,互相吹捧都觉得心虚,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到了国家大事上。

沐英说道:“西南那边资源丰富,地广人稀——当地土人语言繁多,沟通困难,民风彪悍,各自为阵,一言不合就操家伙举族血拼,为了一条河都能互相仇杀千百年,根本就不晓得还有官府调解主持公道这回事,总是死人。青壮年死在毫无意义的仇杀火拼上,微臣这几年效仿大明户籍制度粗粗统计了一下人数,云南偌大的地方,人口只有两百万。”

“微臣在当地屯田,试种中原的粮食,就基本能保证军粮,自给自足,可见当地土地气候多么适宜。”

“都是说十年育树,百年育人,要教化当地土人,晓得文明,得需好几代人的努力,况且当地土官众多,一些固执贪权的土官总想割地为王,一年到头叛乱,不服大明统治,微臣按着葫芦浮起瓢,还要同时兼顾保护边境,一年到头疲于奔命,还是力有不逮。”

“微臣有个想法,中原人多地少,很多农民都是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正好西南人少地多,两者互补,既能吃饭问题,移民还能促成文化融合,西南边陲稳定。毕竟这些中原移民语言相通,服从朝廷管辖,就像一颗颗钉子似的安插到各地,可以有效震慑住土人叛乱。”

沐英镇守西南五年了,他最了解当地实际情况,提出的建议切实可行。

洪武帝点头允许,“短暂的和平是没有用的,长治久安才是硬道理,奢香夫人和明德夫人修路开通龙场九驿,也是想让当地土人走出去,中原人能进得来,都吃的饱,赚到钱,尝到了和平开化的好处,我们就得了民心,西南这块宝地才能真正属于大明。朕准了,你要多少移民?”

沐英伸出一根手指头。

洪武帝:“一万人?”

沐英摇头。

洪武帝:“十万?”

沐英还是摇头,“陛下,云南土人有两百万,我们至少需要一百万中原移民才能镇得住这块宝地。当地民风彪悍,若是移民人数稀少,等于送人头去了,被人打劫抢夺,掠为奴隶,移民若不能存活,开枝散叶,改变当地人口结构,我们就白忙活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

洪武帝有些犹豫:“大明如今的总人口都只有五千多万人,一百万人移民过去,要安家费,要粮食,云南路途遥远,道路难行,移民们起码有两年不能产出粮食,等于国家要养一百万人,足足养两年,你算一算这需要多银子,你会把户部尚书逼得上吊的。”

户部尚书茹太素:要钱要的丧心病狂。

沐英说道:“移民要花钱,打仗就不要花钱吗?家属的抚恤金就不要钱吗?何况这两项只有付出,没有回头钱。但是移民不一样,皇上养他们两年,他们稳定当地局势,将来交的税银回馈国库。皇上就把移民当栽种树木,先勒紧裤腰带辛苦两年,以后坐享其成便是。”

洪武帝打起了心中的小算盘,觉得沐英说的有道理,光靠武力是无法征服西南边陲的,需要改用人海战术。从长远来看,人海战术花钱最少最稳妥。

洪武帝说道:“朕同意了。”又感慨道:“你要是把说服朕的口才用在沐春身上,昨晚就不会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沐英坦言道:“微臣也不知为何,只要沐春一开口,微臣就全身鲜血都涌入了脑袋,无法保持冷静了,微臣觉得有时候觉得迟早被他气成脑溢血。”

洪武帝也有同感,“儿女都是债。”

沐英说道:“除了这一百万人口,微臣斗胆向皇上再要一个人。”

洪武帝:“谁?”

“犬子沐春。”

洪武帝沉默不语,沐春是西平侯世子,按照老规矩,大将在外征战镇守,妻小必须留京,尤其是继承者。

沐英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服,裸着浑身都是伤疤的上半身,伤痕是战士的勋章,洪武帝看见义子腰间有一道蜈蚣般可怖的新伤疤,沐英身躯强健,可是他八块腹肌上的胸骨似乎有些不对称。

沐英说道:“微臣左边少了一根肋骨,和缅甸军打仗的时候,被战象一脚踩断了肋骨,断裂的肋骨差点刺穿了微臣的肾脏,军医说微臣很幸运,只差一点点就没命了,干脆锯断了整根肋骨,缝合伤口。从此之后,每逢阴雨天,微臣的腰就会疼,微臣不知道能够撑多久,云南局势复杂,是时候要沐春准备接手镇守云南的重任,这次百万大移民就是考验他能力的第一关。”

“沐春就像一只牧羊犬,如果他能够把一百万人保护好、安顿好,那么将来这些一百万移民都会服他,听他差遣。否则,他年纪轻轻,性格浪荡,不肯娶名门贵女,就没有强大的岳家的支持,资历也有限,他将来如何服众?少不得云南又要大乱,倘若得了百万民心,一切就不一样了。”

沐英前半生东征西讨,到处征战,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如此之久,他越是了解云南这块土地的珍贵,就越想将其牢牢收入大明囊中,对云南有了感情,就像对待一个初生婴儿,尽情发挥想象,描绘她对未来。

如何发展,如何强盛,如何保持和平,沐英一步步都算准了。

洪武帝从龙椅上走下来,亲手给义子穿好衣服,“朕准了,你不要胡说八道,你还年轻,两年之后,恰好是朕的六十大寿,到时候沐春尽到牧羊犬之职,安顿好了百万移民,你们父子再一同进京,论功请赏。朕会封你黔国公,世袭罔替,你们沐家永镇云南。封沐春为黔国公世子,无论他想娶谁,朕都会成全他,这熊孩子瞧不上你安排婚事,就让他自己去挣老婆本。”

沐英拱手说道:“多谢皇上恩典。微臣这次把小儿子沐昕带回家了,耿氏愚钝,怕她把孩子教坏了,微臣明日把他送到宫里来,给小皇子们当个伴读吧。”

沐英早有准备,带走世子沐春,规矩上说不过去,沐家不能搞特殊,别的武将之家会暗中议论。作为交换,他必须把小儿子留在这里,这样就平衡了。

洪武帝晓得义子的深意,更加心疼沐英,这孩子当父亲很失败,但真是设身处地为大明着想,丝毫不藏私。

洪武帝和沐英敲定了国家和小儿女大小事情,受了伤的沐春正找胡善围求安慰求抚摸。

沐春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一肚子苦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似乎怎么倒都倒不完,末了,用一句老生长谈收尾:“你说,我上辈子到底做了孽,摊上这么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