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次屋子里有动静了,只是这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进来吧。”

待葡萄进去时,就瞧见纪清晨斜靠在罗汉床上的大迎枕上,眼睛盯着对面,只是眼神却是放空的,她转头顺着她看得方向瞧过去,只是什么都没有啊。

“姑娘,”她又轻唤了一声。

“小鱼的病好了吗?”纪清晨依旧靠着,却开口问她。

小鱼便是葡萄的儿子,前几日孩子高烧不退,纪清晨怕葡萄担心,便叫她回去照看孩子了。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前几年就被买了出去嫁人,葡萄嫁的是家里管事的儿子,丈夫也在府上,在前院里头当差,手底下也有两个小厮。

至于樱桃,则是嫁了出去,她嫁的是外头掌柜的儿子。而那个掌柜便是纪清晨铺子里头的,所以樱桃如今便在纪清晨的铺子里帮手,偶尔进来给她请安。

她一向待身边的丫鬟,知道嫁人也是她们一辈子的大事。所以当初要放出去的时候,都是请曾榕帮忙掌看的,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多谢姑娘关心,这孩子皮实,昨个就好地差不多了,还要多谢姑娘给请的大夫呢,”葡萄感激地说道。

葡萄回去没多久后,大夫便到家里了,听说就是纪清晨请来的。所以她心里感激,孩子这才刚好,便赶紧回来。

纪清晨点了点头,“既是没事,那就好了。这几日你都回去住,我这里也有人伺候。”

“我知道姑娘宽厚,只是奴婢可不能蹬鼻子上脸的,”葡萄立即笑着说,她从纪清晨小的时候便伺候在身边,可以说是瞧着纪清晨长大的,所以这会她虽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葡萄却还是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于是葡萄有些小心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纪清晨立即反驳,只是她说地太快,反倒有些欲盖弥彰地意思。

待她自个说完了,便恼火地闭嘴,果真是说多错多。

葡萄瞧着她露出薄怒地表情,反倒一下子放心了,这能生气就表示没事。若是心底生着气,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那才叫真有心事呢。

只是自家姑娘一向豁达,极少有事情能叫她为难的事情,今日却独自生闷气。

纪清晨自个生了那么久的气,谁知曾榕却派人过来请她。她怕在那里遇上裴世泽,便捂着肚子,有些为难地说:“我今日肚子有些不舒服,便不过去了。”

来的是曾榕身边的司琴,一听这话,当即便道:“姑娘身子不舒服?那奴婢即可便去回禀太太,请大夫来瞧瞧吧。”

“倒也无妨,大概是小日子快到了,这才有些不适吧,”纪清晨随口找了个理由。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司琴素来心细,加上纪清晨这边有什么事情,曾榕总是派司琴过来,所以司琴对她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她心底正奇怪着呢,按理说七姑娘的小日子才过去没几日啊,又怎么会是快到了呢。

不过她也没打算戳破,只回道:“那奴婢现在就去回禀太太。”

待司琴离开后,纪清晨便哼了一声,她才不要过去呢,肯定是某人的手法,她如今可长大了,才不会吃他那一套呢。

只是午膳上来之后,她今个却是多吃了半碗,叫杏儿和香宁又惊讶不已。

姑娘之前不是不高兴的呢,怎么这会就突然又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等晚膳的时候,曾榕又派人来了一趟,这次纪清晨想着裴世泽肯定已经走了,这才没拒绝。待她到院子里的时候,纪湛已经在房中。

只是待丫鬟掀了帘子请她进去时,她就见纪湛手中拿着一把弓箭,这会正兴奋地作出拉弓的姿势,只是那弓箭瞧着虽然古朴,但是却极坚固,并不是如今的他能拉开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纪湛还是一点儿都没失望,反而是兴奋地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弓箭。

“姐姐,你看我的弓箭,”纪湛瞧她进来了,立即跑到她跟前炫耀道。

纪清晨低头瞧着这弓箭,心底一哼,明知故问地说:“这弓箭是从何处来的?”

“是裴哥哥给我的,他还说过几日带我去打猎呢,到时候我就可以用这个弓箭打兔子了,”纪湛说完,又兴奋地看着她,说道:“姐姐,你与我去吧,到时候我就把我的猎物都给你。”

可是纪清晨瞧着他兴奋地拉着自己的模样,却是想起了几年前的真定街上,她一脸开心地瞧着温凌钧,叫他给自个买糖葫芦,这样才带他去见大姐姐。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如今竟是这事又发生在了自个身上。

只是瞧着她这个傻弟弟的样子,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已被别人利用了呢。

“好了,别拉着你姐姐了,姐姐今个身子不舒服,叫她赶紧过来坐着,”曾榕坐在罗汉床上,立即教训道。

纪湛立即担心地问:“姐姐,你身子不舒服吗?”

纪清晨自然不好意思承认,这就是她今个找的一个借口而已,所以笑着道:“姐姐先前已经躺了一会,不碍事了。”

纪湛这才放心地点头,不过他又立即说:“姐姐,今日裴哥哥送了好多东西过来,你也去瞧瞧吧。”

待纪清晨坐下后,曾榕才笑着说:“今日裴世子来家中了,本来想叫你们见一面的,毕竟你们小时候那般熟悉,说来你那会可是极喜欢缠着人家的。”

曾榕说笑道,纪清晨脸颊一红,当即表示:“太太就别打趣我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都算不作数的,如今我都长大了,应该避讳些才是。”

这话倒是曾榕没想到的,只是她瞧着纪清晨一脸认真地模样,又好像是认真地。不过想想也是,那会她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便是再喜欢裴世子,这会长大了也忘记地差不多了。

“姐姐和裴哥哥也认识?”纪湛登时便好奇地问道,他怎么觉得姐姐虽然不出门,但是谁都认识啊。

“那当然了,你姐姐小时候可比你讨人喜欢的多,长得又可爱,当然有很多小哥哥喜欢了,”曾榕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表示。

纪清晨听到这话,登时低下头。

倒是纪湛立即说:“可是姐姐现在也长得漂亮啊,反正我觉得姐姐比谁都好看。”

“这个倒是真的,”曾榕抿嘴一笑,捏了下儿子白嫩细滑的小脸,表示同意。

纪清晨简直就要被他们打趣的无地自容,立即说道:“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别生气,别生气,来瞧瞧人家裴世子给你带的礼物,这孩子也真是太客气了,一回来啊,知道你爹爹要过生辰了,便送了礼物上门来。”

裴世泽确实是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有一箱子的上等好皮子,据说都是从北方运回来的,光是这箱子皮子就价值几千两银子了,所以他出手可真够大方。

就连纪延生回来后,都一直在夸赞裴世泽,说他如今虽立了战功,可为人一点儿也不骄纵。大军就驻扎在城外,过两日回城,到时候会有百姓去迎接。而他则是自个低调先回来了。

文人雅士一向就喜欢风骨二字,她爹虽为官,可是骨子里就是个文人雅士,就喜欢低调不争这样的性格。

只是她爹也不想想,裴世泽这样的人若真是个低调不争的,那么如今名扬天下的还会是他吗?只怕他这一身皮肉早就在,刚上战场的那会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

一晃又过了几日,总算第二日就是爹爹生辰了。纪清晨怕客人来的多,会在花园里闲逛,便又去了兔舍一趟,吩咐专门伺候这群小兔子的婆子,明日千万不要叫人进去吓住它们。

婆子自是满口应承,保证定会看好这些宝贝的。

纪清晨这才放心,倒是杏儿见她兴致不错,提议道:“姑娘这几日花园里可被收拾地漂亮极了,您都没逛过,要不我们逛逛再回去吧。”

“是你自个想逛吧,”纪清晨笑她。

不过却还是去了花园,只见不远处就有一团云霞,竟是家中的一小片桃树开花了,因着枝繁叶茂,粉红的花瓣挤在一处,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粉色的云彩。

她缓缓地踱步过去,待站在桃树边上时,一阵清风拂过,吹地桃枝乱颤,树上的花瓣纷纷如雨般落下,地上被铺着一层浅浅的粉色花瓣,此情此景,真是美地叫人不想说话。

“就是这里,”只是一个突兀地声音响起,纪清晨睁开轻闭着的眼睛,转头看过去。

就见纪湛一手拉着一把弓箭,另一手却是拉着一个男人。只是那男子的脸被桃树枝挡住,纪清晨没瞧见,瞧着身影她还以为是家中人,便开口喊道:“湛哥儿,你在做什么?”

此时那男子往旁边走了几步,她终于瞧见了男子的脸。

这张她早已见过千万次的脸,当在今生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候,她还是觉得心脏在这一瞬间窒息了。

他的好看是那种叫你一瞧见他,便将全部注意里只会放在他身上在,再也不会注意到旁人。那样清冷如玉的人,叫你想象不到他竟是一个军人,况且他的清冷是那种精致地疏淡,十足地世家公子范儿。

这么多年地军中生活,只叫他身姿更加挺拔俊逸了,那一身锦袍穿在他身上,就有种飘逸俊朗之感。

“姐姐,”纪湛兴奋地拉着裴世泽过来,立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清晨连眼角地余光都不朝旁边瞟,只低头看着小家伙问:“我去了一趟兔舍,你又怎么在这里了?”

“我来打麻雀,裴哥哥说他可以教我拉弓,”纪湛兴奋地说,小男孩到底还是喜欢这些刀枪棍棒,只是平日曾榕怕他伤着,哪里许他碰这些。

纪清晨淡淡地点头,说道:“那你先打吧,姐姐要回去了。”

纪湛瞧着她冷淡地模样,立即说道:“姐姐,你怎么都不跟裴哥哥打招呼啊?”

他挠了一下头,不是说姐姐小时候和裴哥哥极好的?

“湛哥儿,你瞧前头是不是麻雀?”裴世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家伙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去,他可是来打麻雀的,可是今个这些麻雀就好像知道他要来一样,一个个都跑没了。

他跑走了,就听裴世泽又对纪清晨身后的杏儿道:“小少爷一个人有些危险,你先去瞧着。”

杏儿没想到这位裴公子这般吩咐,当即瞧了自家姑娘一眼,可是纪清晨却撇头瞧向另外一处。所以杏儿想了想,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此时四下无人,只有微风吹在树枝上发出的沙沙声音,树上那些花瓣缓缓地往下落。

就听对面那个清冷地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却是含着浅浅地笑意,“你长大了。”

你长大了。

纪清晨听到这句话,登时咬着唇。

可是一直不说话,又像是她犯错了一般,于是她心中一横,便抬头瞧着他,只是蓦然看见他站地这般近,还是叫她心中一颤。

她道:“你也变老了。”

裴世泽微微挑眉,没想到小姑娘与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只是瞧着面前雪肤红唇的小姑娘,她长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一百倍,甚至是更美,就连此时脸颊上浅浅的红晕,都是那般地叫人觉得可爱。

“前几日见了我,为何转身就跑?”

纪清晨听到这话便更生气了,立即就反驳道:“谁转身就跑了,我……”

可是面前的男子又突然上前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那么地近,仿佛只要他一低头。只是他没低头,却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当他的手要到她的脸颊边时,纪清晨也不知为何,一下便闭上了眼睛。

只是好久,那只手都没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又忍不住地睁开眼睛。

就见他手上捏着一片桃花瓣,竟是在手中把玩。

纪清晨羞地耳朵滚烫,脸颊更是要滴出血一般,她有些恼羞地转身,只是身子刚转,手掌却被握住。

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心。

“这是给你的礼物,不要和我生气了。”

☆、第56章 稀客上门

桃花树下,高大俊逸的男子,一脸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是他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小姑娘啊,他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一点点大,肉乎乎的小脸,仿佛还历历在目,可是如今的她已成了一个美地过分的小姑娘。

小家伙,真的长大了。

就连裴世泽都没发现,当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滑过时,他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纪清晨可不知道他心底已闪过这么多念头,因为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冰冷东西,竟是一枚木雕,温润有些冷的木头在她手心里,是一只兔子。

“这是我雕的最好的一只了,”纪清晨听着他说,却是已认真打量手中的小兔子,眼神灵动可爱,可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连她都忍不住问:“你雕了很多?”

“军中生活无趣,闲暇时间都花在这上头了,”裴世泽轻声说,低沉地声音也比从前多了一份成熟稳重。

当听到闲暇时间这几个字,纪清晨登时轻声一哼,有时间雕这些兔子,竟是连一封信都不给她写。

“谢谢裴世子,”纪清晨霍地握住手中的木雕,轻声说。

在听到她的话后,裴世泽登时眉头一皱,反问:“你叫我什么?”

裴世子啊,如今外头都是这般叫,你若是觉得不威风,她也可以叫裴将军。不过这些话她也就是在心底想想,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裴世泽也不想逼迫她,小丫头看起来对他还是有些抗拒的。

不过也是,这么多年没给她写过只言片语,难怪她会生气。只是有些事情,他却不愿意多说,毕竟那些事情不是应该她一个小姑娘知道的。

“裴世子,我该回去了,要不然叫人瞧见了不好,”纪清晨低声说道,只是手中的木雕倒是握地紧紧的。

“小白还好吗?”裴世泽突然开口问道。

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的纪清晨,却还是顿住了脚步。待过了好一会,垂着头的小姑娘才轻轻摇头,有些难过地说:“它死了,就是去年的时候,如果你早点回来还可以看到。”

小白是裴世泽送给她的一只兔子,也是他离开前,叫人最后一次送来的礼物。

纪清晨一直养地很小心翼翼,可是兔子能活五六年本就不容易。可是小白死的时候,她还是大哭了一场,好些时间都缓不过来。对她来说,小白这几年一直陪在她身边,大姐姐嫁人了,柿子哥哥也离开,虽然这个家里也有新的孩子出生,可是小白是她童年的见证,小白的死去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长大。

长大了就意味着什么都要改变了。

可是她总觉得自个还没做好准备,如今纪家还有三个未出嫁的姑娘,不说纪宝茵,便是庶出纪宝芙的都时常跟着曾榕出门。可是她就不愿意出去交际,她不想见那些贵妇人,听着她们拉着自己的手问东问西,然后再在背后品评一番。

“别难过,”裴世泽瞧着她低落的口吻,却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给她送兔子养了。

结果纪清晨还没走,倒是纪湛回来了,他有些失望地说:“裴哥哥,我瞧见一只麻雀了,不过我没能拉开弓箭。”

“没事,我教你,”裴世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抚道。

倒是纪湛又对纪清晨道:“姐姐,你与我们一块去打麻雀吧,裴哥哥拉弓可厉害了,爹爹说裴哥哥可以百步穿杨。”

小家伙把百步穿杨这四个字咬地特别重,还一脸地骄傲,仿佛能百步穿杨地是他一般。

不过纪清晨可不喜欢这些,赶紧找了理由匆匆离开。

这次裴世泽没有拦住她。

不过等她离开之后,纪湛扬起肉乎乎的包子脸,脆生生地问:“裴哥哥,我娘说你在我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裴世泽点了点头。

纪湛这个年纪正处于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他姐姐的小时候,那是多小的时候,他可没见过。倒是裴世泽被他问了,不禁抬头望着她离开的地方,有多小的时候,米分嫩嫩地像个小团子一样,水亮地大眼睛像是洗过的紫葡萄一样,会甜甜地喊他柿子哥哥,每次都要叫他抱着,要不然就会耍赖不走。

其实面对长大的纪清晨,他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她少。

那个肉乎乎的小家伙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玲珑有致的小姑娘,脸蛋虽依稀有着小时候的模样,可是五官却早已经张开,眼眸水波潋滟,像是蕴藏着雪域上最清澈的湖泊般,雪白的皮肤细嫩滑腻地比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好。

虽然知道她已成了一个姑娘,可是亲眼所见,比任何语言都来地冲击。

以至于曾经那个小女孩的模样一下淡去,留下了如今少女的模样。

**

纪延生寿辰不仅在二房的院子里摆了,便是大房的那边也借了地方,毕竟这还没正式分家呢。

本来纪延生不打算摆桌的,只是先前大老爷纪延德过寿的时候,就摆过酒席,所以老太太便发话了,该热闹热闹。

因着今日曾榕有些忙,所以昨个便吩咐了,叫两个姑娘就在各自房中用早膳,等吃过了再到她屋子里,一块去老太太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