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径山走后,阿音想起了之前自己一直惦记着的事儿——常云涵和林昭辉。

思及自己百般的担忧,阿音提笔给常云涵写了一封信。因着怕信件被姚家人发现后再为难常云涵,她就在信中主要聊聊天气,聊聊衣裳首饰。不过,在信里特意提了两次,若是常云涵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和她说一声。她尽力相帮。

她和常云涵本就相熟,提起这样的话语来没有半点的问题。姚家人就算看到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阿音只希望常云涵知晓她的用意,若是有了困难,真的能够来寻她帮忙。

信件写好后,阿音想想还是把信封了起来,让万嬷嬷交给常书白,拜托常书白送给常云涵。

今日常书白当值。万嬷嬷听闻后当即把此事给办妥了。

万嬷嬷寻阿音回话的时候,阿音已经去了永安宫里寻俞皇后。

俞皇后这个时候午歇刚刚起来。

若是旁人过来,俞皇后定然要打扮齐整了才见。可听闻是阿音,她就没了那么多顾忌,直接让宫女把人给请进了屋子。

“来啦。”俞皇后从铜镜里看到屋门口出现了阿音的身影,就笑着朝她招呼,“过来,帮我瞧瞧哪一支簪子好看。”

俞皇后今日穿了石青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颜色沉稳端庄。

阿音见状就指了妆奁匣子里头赤金镶珠凤簪道:“我觉得这个和衣裳挺配,只不过不知道母后喜欢不喜欢。”

“既然首饰放在了这里,自然都是我喜欢的。不喜欢的哪里需要放在这日日看到的地方?早就收起来落灰去了。这一支?我悄悄。”

俞皇后拿着簪子比量了下,觉得它的样式古朴大方,颜色又和衣裳的绣纹相称,于是笑道:“就它了。刚才我还想着不如拿个玉簪就好了,现在瞧瞧戴着鲜亮点也不错。”

说着话的功夫,看到这支赤金簪子的凤形样式,阿音忽地想起之前冀莼的那个发梳。当时因为徐立雯无意间提起了那个样式相同的发钗,冀莼可是好一通闹腾。

阿音就把那件事说给了俞皇后听。

俞皇后说道:“宁王家的那个孩子,从小就任性。不过人倒是不错,还算是规矩懂事。比起邵家的孩子来不知道好了多少。”

语毕,俞皇后似是不在意地道:“听闻行箴把靖阳侯府的世子关起来了?怎么回事。”

阿音抿唇笑道:“哪有什么?就是一言不合吵了几句。”

俞皇后听这话觉得不太对劲,把伺候的人尽数遣了出去,又问阿音。

阿音就把之前的种种说给了俞皇后。

俞皇后听闻之后很是气愤,冷哼道:“那邵航在御林军的时候就是个不争气的。当年他惹下了多少事情?若非皇上护着他,早就被撵出去了,何至于拖到那么晚!那宁王也是,又不是不知道邵航的性子,和这种人走那么近做什么。”

阿音思量了下,说道:“莫不是因为冀莼的婚事?”

她倒不是说宁王府会考虑让冀莼和邵航,毕竟邵航早已娶妻,冀莼在怎么样,堂堂郡主也不可能嫁入侯府为妾。

她指的是邵家其他人。比如,如今正在守卫东疆的邵二老爷那一房。再比如,身为吏部尚书的邵三老爷那一房。

“不可能。”俞皇后知晓阿音的意思,断然说道:“虽然冀莼鲁莽了些,但是她父母还是很疼她的。断然瞧不上邵府。”

阿音笑着颔首,“我也是不知道邵家境况,所以随意猜测了下。”

俞皇后轻点了下头,继而摇头,“虽然我知道肯定不是亲事,但宁王为什么会待邵航这样好,我也猜测不出。不若看看行箴能查出什么来罢。”

倘若说原先邵航被冀行箴扣住的事儿没多少人知道,但是,被靖阳侯府和侯夫人这样一闹,这事儿就也散播开来。

“你让冀筗过去,这法子不错,”俞皇后肯定了阿音的做法,“不过,倘若冀筗应付不过来?你要如何?”

阿音想了想说道:“他若是不成,不若让刘贵人过去?”

刘贵人是冀筗的生母,因着出身不算好,所以位分一直升得也不高。但她好歹也是宫妃,且儿子将要和邵家成亲。邵家再怎么说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让刘贵人过去倒也不错。不过,她那性子,真过去了也不见得能应付得了。”俞皇后道:“不如这样。倘若冀筗没能把人赶走,就让冀茹去罢。”

这个提议出乎阿音的意料之外。

冀茹是孟淑妃的女儿,按理来说和邵家关系不大,没道理被牵扯到这里面去。

俞皇后一看阿音沉默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岔了,笑着说道:“我哪里是考虑道亲戚关系?不过是想着那丫头口舌伶俐,过去后少不得能把邵家人羞个半死也气个半死。”

说到此,俞皇后面带冷意,眸中现出厉色,“他们邵家想要把事儿闹大,却也要看我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邵家所仰仗的,不过是晟广帝的皇祖母便是出身邵家。

当年邵家出来的那位老人家,特别喜欢郑清兰。因为这个事儿,没少为难刚入宫的俞皇后。还明里暗里帮助郑清兰。

想到这些,俞皇后的心里就堵着一口气,对邵家人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冀筗这个亲事,若非刘贵人一心想给儿子攀高枝找个有力的岳家,她是怎么也不会答应。可是刘贵人这个生母不顾及儿子的心情非要如此,她这个做嫡母的就没必要做坏人了。随她们去就是。

但是如今不同。

即便邵家和四皇子那边订了亲,可现下太子都把肆意妄为的邵航给押下了,邵家却还想要过来要人…

这底气和“魄力”也太足了些!

俞皇后觉得这事儿不能轻易算了,就叮嘱阿音:“那邵航作恶不少。倘若邵家非要把他弄出去,态度再如此嚣张不顾行箴的话,你就和行箴说,往严了处置。出了什么事儿,我来担着!”

邵家如今在朝中文武两边都有人脉,又有晟广帝的偏心,等闲动弹不得。可如今既是惹了事儿,公然在宁王府闹事,还被许多人看到,那就顺便治他们一治。免得这些人太过猖狂,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

阿音没料到俞皇后有此一说。

仔细思量过后,她有些明白了俞皇后的意思,颔首应了下来。

审问邵航一事阿音不好多过问。不过,有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两人襄助,想必冀行箴那边应当不会太过为难才是。

两人说了会儿话后,不多时,段嬷嬷来禀:“娘娘,侯爷和侯夫人已经走了。现下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快要出宫门。”

俞皇后有些意外,“被冀筗请走的?”什么时候冀筗那个小子做事儿也开始靠谱了。

“四皇子过去了,一同去的还有郑宫人。”段嬷嬷压低声音道:“郑宫人是刚巧遇到了这事儿,就上去和侯爷她们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把侯爷和侯夫人气得半死,当场拂袖而去。”

这话让阿音和俞皇后都十分讶然。

谁曾想郑惠冉会出头做这事儿?

阿音斟酌着说道:“这样一来,邵家和郑家的矛盾怕是要起来了。莫非这就是郑宫人的目的。”

“谁知道她。”俞皇后一想到郑家那个叫惠冉的就头疼,“她如今已经记恨上了郑家。想要借了邵家的手给郑家点颜色罢。只不过这事儿做得太鲁莽了些。”俞皇后摇摇头,“还是太年轻。”

“年轻气盛才好。”段嬷嬷笑道:“娘娘觉得不合适,说不定就管用呢。娘娘是知道那郑家亏待了郑宫人,所以觉得这样不成。可邵家还不知道郑宫人与郑家的恩怨,少不得就觉得郑宫人这般是受了郑家指使。”

一番话让俞皇后心情好了不少,朝段嬷嬷嗔了眼,“你倒是一向想得开。”却也不再提这一茬。

从永安宫里出来后,阿音就见云峰正等在了廊檐下。于是笑问:“怎么了这是?殿下让你过来的?”

云峰赶忙躬身行礼,“是。殿下有事想要让太子妃出手一助。”

这话说得可就是有些客套了。

阿音心下好奇,觉得冀行箴这一出有些意思,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居然用这样正儿八经的言辞来让她帮忙。

因着疑惑,她过去的速度就尤其快了些。也不想着欣赏沿途的景色而慢悠悠走了,直接坐了轿子赶往那边。

阿音到的时候,冀行箴正伏案阅读卷宗。因着太过入迷,一时间竟是没有留意到阿音的靠近,只当是云峰给他端茶来了。

撇眼瞧见自己桌上的茶盏还是满的,他方才回过神来,抬眼去瞧,正对上阿音含笑的容颜。

“怎么了这是?”阿音笑着挨了他坐下,“我倒是不知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有甚事情要我帮忙。”

冀行箴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下,“我这一卷还有点没有看完。待我看完,我们再详说。”

阿音刚才看到他十分认真,故而没有出声打断,一直静静等着。若非他当先看到了她,她本打算着找本书自己在窗下悄然去看。等他有空了再商议。

现见他这样说,她自然应了下来,指着旁边一本瞧着像是闲书的册子,说道:“我看这个。你先忙罢。”

冀行箴往那本书上扫了眼,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音。见她犹未察觉,他就也不点明,自顾自地翻阅卷宗继续看,又腾出一手来握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阿音看着那本书不似旁边那些书一样摞在一起,书封看着也不似是正儿八经的藏书,所以择了它来。

谁知拿到手里后,还没翻阅几页,已经大窘。

…这是本医术。

而且,是讲女子在某种事情后如何进行调理的书。

她的脸腾地下就红透了。仔细一琢磨,顿时明白过来这书的封面为何看起来古古怪怪的。想必是冀行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重新把书给再包了一层封面。

阿音忍不住侧首横了身边之人一眼。

原先还以为他每日里那么忙都是在处理政务,谁知他还有闲心来看这样的“杂书”。

思及此,望着桌上大摞的奏折和书册,她又有些心软了。

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是百忙之中还不忘着顾及她的身体。

阿音一时间思绪纷杂,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侧首看着他出神,半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许久后,冀行箴揉了揉眉心,轻叹着合上手中卷宗。

他真是佩服自己,居然在她的目光凝视下认认真真把东西看完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个磨炼他意志力的事情。

冀行箴眼睛扫向那本书册,看它已经合着放了回去,不由莞尔,“你看过了?”

阿音扭头望向旁边的貔貅镇纸,“没看。”

“当真?”

“…嗯。”

冀行箴轻笑着捏了捏她耳垂,“你就糊弄我罢!”

此句说完,他想起之前让她过来一事,就也不再耽搁,与她说明了原委,“那李妈妈,在昨晚被大理寺卿审讯之后自尽了。”

简短一句话,让阿音愕然不已。

“自尽了?”阿音问道:“怎么回事?”

冀行箴抬指轻叩桌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邵航好似真的不知道李妈妈就是章乔这件事。他只道那是他家请来的一个仆妇,旁的没有什么特别。

而那李妈妈,也着实嘴硬。昨夜大理寺卿审问了她大半夜,她竟是只字都未吐露。原打算着今日继续再审,谁知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自尽了。

至于原因,则是她的口中居然暗藏有剧毒。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咬破剧毒而死。

阿音听了后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若是口中藏了剧毒,为何在受刑的时候不咬破剧毒自尽,非要忍受了刑罚的痛苦后方才如此?

冀行箴听了她的疑惑后微微颔首,“这也是我怀疑的地方。还有一个。”

他拉着阿音,侧首凝视着她,轻声问:“你觉不觉得这样的自尽方式有些熟悉?”

阿音听闻后根本不用多加思索,直接颔首说“是”。

其实刚才她刚一听冀行箴说起后就觉得熟悉了。

这样的法子,她曾经见过一回。

当年在去洪都府的路上,他们曾经遭遇袭击。崔治和崔悦“兄妹俩”与那些死士袭击不成后,便是用了这样的法子当场毙命。

第144章

阿音怔了好半晌, 反手握住冀行箴的手,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冀行箴见她如此样子,心知她是在担忧她了。

思及之前自己让云峰过去寻她,想她可能是因了这个而忧心,冀行箴就好生解释道:“我寻你来, 并非是我没有法子。而是我觉得这人的自刎方式太过熟悉, 又不便寻了其他人来说,索性与你商议。”

当时亲眼见到那些死士自杀一幕的,除了那些官差之外, 便是她们夫妻俩还有常书白、冯旭、火青川青他们了。

火青川青的话,冀行箴一般是有了命令吩咐给他们去做, 并不适合与之商议事情。冯旭不在宫中。至于常书白…

阿音问道:“要不然把小白叫来问问?”

“不用。”冀行箴先前已经考虑过了, 此刻就索性和她直说:“若是与书白说了,此事少不得要把他牵扯进来。但是此事非同小可,我再仔细探查过后再考虑要不要牵连到他。”

常书白若是知道了,定然会鼎力相助。但是他背后的是常家。常家现在还和姚家有姻亲关系。

冀行箴想到姚家和冀符也有亲, 就没法不在意姚家和常家的关系。

虽然他全心信任常书白,却已经不再全心信任常家。除非常家断了和姚家的牵扯。

只不过这些细节他并不想和阿音多说。

他知道阿音很珍惜与常云涵的姐妹情谊,所以更不希望她因为这些繁琐的关系而操心。

“你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冀行箴说着,在阿音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我若是需要你的帮助, 自然会和你开口。”

阿音用力地点点头,唇角扬起微笑。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来。

看到冀行箴的跟前还有许多奏折要批阅, 阿音知道他很忙,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免得打扰了他。

眼看今日天气还算不错,虽然太阳不大,风却很小。走到屋外,比起阳光高照的昨日还要更暖几分。

阿音考虑过后,就往御花园去。散散步,顺便理一理这两天所经历的事情。

有关已经自尽的李妈妈,还有邵家,还有常云涵。甚至于徐立雯和吴南义。桩桩件件都是难事。

她一路往御花园行去,走到院门口后,却见晟广帝正要离开。

阿音上前行礼问安。

晟广帝见到她后,并未有太多的神色变化,只问了她几句最近在读什么书,就也离开了。

阿音暗中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怕晟广帝问起冀行箴扣住靖阳侯府世子的事情,暗中思量着若是他问起了,应该怎么回答他才更好。

谁知居然没有提及。

想必晟广帝如今已经几乎把修道以外的事情近乎全部搁下了,再不费神细思。不然的话,依着她听俞皇后所说的当年帝王疼爱邵航的那个性子,少不得要多管上一管。

心下轻松后,阿音前行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去到花园后多逗留了会儿,想着等下折几枝梅花回去,让玉簪插在瓶子里。

正在院中梅林里四处看着,想着哪一个花枝更适合插瓶,就听身边君眉悄声道:“太子妃,有人要见您。正在林子外头的墙角处等着。”

墙角处等着,那就是偷偷摸摸过来见的了。为了避开人所以要选择那么一个地方。

阿音并未答话,反而问道:“是谁?”

君眉努力斟酌了下称呼,决定依着阿音之前的说法,“郑宫人。”

阿音刚刚触到梅枝的手指尖就停在了那处。

居然是郑惠冉。

刚才她给晟广帝行礼问安的时候,郑惠冉就跟在晟广帝的身边。

她还记得刚才晟广帝向她问话之时的那一幕。

郑惠冉恭敬地跪在地上,用衣袖擦去那明黄色锦靴上的所有灰尘。姿态恭敬而又谦卑。

不过,晟广帝显然已经适应了她的伺候。待到她停手后,不再如之前几日那般冷漠。与阿音道别后,帝王稍稍侧头,微笑着与郑惠冉说了句“做得不错”。

阿音回想起刚才的诸多细节,想到郑惠冉如今的处境,最终还是没有冷下心肠去拒绝,与君眉说道:“那就过去看看罢。”

往前行进之时,她发现旁边有人全身僵硬一动不动,似是个木像似的。阿音并未在意,径直往前走去。

可是对方却轻轻地开了口,“太子妃。不知道小的能不能过去看看?”

阿音抬头看过去,正好望见了那姣好的容颜。

…在这宫里头,长得漂亮却是有些不太妥当。更何况还是个相貌太过出众的小太监。

想到青枫每日的小心翼翼,再看他这个时候恳求的模样,阿音重重地叹了口气。

“跟着罢。”阿音拧眉说道:“等会儿别乱说话就成。”

青枫显然很是高兴,笑着“哎”了一声,快步跟在了她的身旁。思量了下,他小声说道:“小的并不是想逾矩做什么,也没打算多待,一下下便好。就是、就是…”

想看看她过得如何。

可是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阿音脚步顿了顿,并未让他说完,“我知道。你看一眼就是。”

刚才的时候,青枫去拿东西了,并未看到晟广帝身边的郑惠冉。

君眉之前是从贴着墙角的小道上过去把此事告诉阿音的。这个时候也就从小路上引了阿音往那边走。

不多时,到了梅林的尽头墙角处,就见到了那个正呆呆地站在墙角的身影。

郑惠冉在看天边的云。

天边的云变幻莫测,一会儿变成花朵样子,一会儿又似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