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萦看着红烧鱼,筷子戳青花小碗里的白饭。

可是脑海中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却让她真正为傅刚和兄长们的战死而伤心。

这么一想,她没了食欲。

隔着一道屏风是老太爷陪着外祖父以及两个舅舅,傅敏初和傅放初也在席。

傅放初心爱的红嘴绿毛虎皮鹦鹉“小虎”就搁在背后的小几上。

鹦鹉在横杆上左右挪动,“唧唧啾啾”的叫了几声。

傅萦突然一愣。

不对,她只听到了鸟儿的啾鸣,根本不懂什么意思!

傅萦有些焦急。

再细去听,突然又懂了,“小虎”的意思是屋子里太闷,想出去飞。

傅萦陷入了沉思。

难道就如做喵星人时淡忘了现代的事,重新做人,动物所有的技能也在失灵?

第十二章外公

如同得了近视视力下降,已经拥有的能力渐渐退化,那样的感觉并不好。

不过傅萦豁达的很。再退化,她也就是变成正常人罢了,再说动物都做过了,她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今儿个好端端是人,一觉醒来再变回猫也说不定,若是运气不好变成个老鼠神马的,她能上哪说理?

且行且珍惜才是硬道理!

这事儿她很快放下,用罢了饭,宋氏就请了外祖父一行人都去东跨院小坐,三太太则忙着命人整理出客院来给宋家人居住。

东跨院中,宋季堂与廖氏一左一右端坐在花厅首位,大舅宋铮、二舅宋钧分别与大舅母霍氏和二舅母张氏站在两侧,分明摆出了“三堂会审”的阵仗。

宋氏带着傅萦、傅薏和俞姨娘重新行过礼,宋季堂便开门见山的道:“萦萦和薏姐儿先与你外祖母和舅母去里屋,我有话与你娘说。”

傅萦闻言,就向宋氏投过去个“你能厚住吗”的眼神。

她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容貌精致又透着小女孩的稚气和清纯,那眼神就像只做了坏事还在逞强傲娇的小猫。

宋季堂喜爱的望着外孙女,禁不住温言哄道:“怕什么的,我还能打你母亲?”

“哪能呢,外祖父才舍不得。”傅萦回答的极认真。

宋季堂禁不住莞尔,大舅与二舅也都笑了,气氛一下子缓和不少。

“先去吧,外祖父与你娘商议一下。”

听闻他用“商议”二字,傅萦便有些了然,一众女眷去了西边的梢间,将外头留给了宋季堂、宋铮、宋钧和宋氏。

内室里,廖氏与两位舅母正往前走去,傅萦就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往外头溜。

廖氏像是背后长了眼,“小萦萦,你要哪儿去啊。”

“外祖母…”傅萦止住脚步,心道不愧是高手,果然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以小白猫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成月牙的大眼睛:“我不是想知道我娘是否同意大归嘛。”

廖氏一时无语,拉了傅萦挨着自己在临窗放置的黑漆雕喜鹊登枝罗汉床坐下。

二舅母接过俞姨娘端来的茶,恭敬的奉给廖氏,奇道:“萦萦是如何知道的?”

“外祖父自由不羁,外祖母又是热血的侠客,哪里能是见女儿受苦的人?既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会想留下我娘在狼窝里才奇怪呢。”

此话一出,廖氏先喜欢起来,立即觉得不怎么爱吃的茶味道也好了。

她这辈子最喜欢的评价就是侠客了!

搂过傅萦就亲了一口:“还是我的小萦萦诚实。我怎么觉着萦萦如今越加的活泼通透了呢。”

傅萦抿着嘴笑。

其实外祖父与外祖母,也是一对传奇。

宋季堂出身,自幼聪颖喜读书,十六岁上就中了解元,之后出门游历。

原本都以为他回乡后必定发奋苦读,博个金榜题名,谁知他竟跌破所有人眼镜,要迎娶世代经营镖局的廖家长女为妻。

那廖氏不但年长他六岁,还是个出了名的“河东狮”。家中长辈无论如何不同意这门亲事,他竟为了廖氏脱离了本家出去自立门户。

如今宋季堂已五十九岁,与廖氏成婚的四十一年一直恩爱非常忠贞不二。他们育有两子一女。儿女、妯娌、姑嫂之间也一直和和气气。

宋季堂满腹诗书,却不博功名,他一生自在随性,看破世间名利,不羁自由的享受着人生。对子女的教育也不大相同,只凭着子女的爱好,任由他们去选择自己的路,绝不会逼着儿子们去考科举。

傅萦凭着记忆,知道原主对外祖父是极为佩服的。

而且她本身也是这样随性的人,觉得与他很投缘。

更何况她的名字还是外祖父取的,取萦绕牵挂之意。这个名字她还蛮喜欢的,就觉得外祖父越发靠谱了。

廖氏这会儿搂过傅萦,先是查看她额头上已经消肿的大包,“伤势已经好了吗?是否还会头晕?”

“已经好了,大夫说慢慢调养,无大碍的。”

廖氏长吁了口气:“这是你父亲在天之灵开眼护着你。小萦萦往后切不可再吓我们了。”

傅萦笑着点头,祥林嫂似的又解释一番自己并非自尽。

外间,宋氏与父兄道:“…萦萦的那一句说的在理,就算是我们母女,擎受着如此的富贵都觉得不能心安,那可是踩在战死将士的尸骨上得来的,那些人空手套白狼,我又怎可能便宜他们。”

“萦萦是这么说的?”宋季堂赞赏的捋顺着胡须,半晌方缓缓道:“在为父的心里,你过的好才是要紧的。至于钱财、名利,甚至于旁人如何评价,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计较。”

二舅也连连点头:“爹说的是,你带着孩子大归,萦萦与薏姐儿爹可以亲自教导学问,不比西宾来的强?年前你二嫂还请了针织局里的嬷嬷教导霏姐儿女红,也可以让萦萦他们跟着学,孩子们自然错不了,将来只多两份嫁妆罢了,咱们家还出的起。”

二舅口中的霏姐儿是他的幺女,宋家唯一的孙女。

宋氏感激的笑着:“多谢二哥。”

“你个傻子,自家兄妹道什么谢?”

大舅拆二舅的台:“小妹,你别听你二哥现在说的好,才刚在集市上听说了那日你们母女的遭遇,你二哥只嚷着要来拆了你骨头呢,说你不拿他当哥哥,什么都瞒着他。”

当日宋氏的确没将傅萦被抢亲的事告诉娘家人,就是怕将宋家牵扯进来,廖氏的爆炭脾气会做出过激的事。

宋氏红着脸,低着头又赔罪。

这厢其乐融融之际,盛京城中最数得上档次的戏园子二楼雅间,俊俏的少年正靠着醉翁椅轻轻摇晃。

与那日一身淡雅烟青相反,今日的他穿了绯红绣大朵黄牡丹的锦袍,雪白的立领交叠在颈部,虽是艳俗至极,却显得他容貌越加俊俏,透着一股子放浪之气。

阿圆在一旁斟茶打扇。

阿彻则是恭敬的道:“…傅七小姐不但回了府,还得了皇上的恩赐,封为沐恩伯夫人。将来谁要是迎娶了她,谁就是沐恩伯。傅家的情况也算稳定,武略侯夫人将对牌交给了傅三太太。”

少年眯着眼盯着戏台上的角儿,听着字正腔圆的唱腔,半晌方懒懒的挑起半边唇角:“还真是叫人意外。”

主子这个表情代表着心情不爽。阿圆与阿彻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做声。

判断她既用了那样计策甩脱了婚事,就定然不会再回傅家,她竟回去了。

觉得她回去后保不齐又被打包送给什么纨绔,谁知她还得了皇上的赏赐。

以为她得了皇上厚待,必定借势夺回管家权力,她却将对牌交给了三房。——他不认为情急之下只会提着宝剑要杀人的宋氏有这个急智。

她竟将逆境转化为自身优势,如今盛京城里多少勋贵簪缨之家的未婚男子都瞄准了这个金疙瘩。

“这小妞,有点意思。”

主子,您那调戏良家妇女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早知道就该让你们在集市上说的严重些,什么七小姐被逼迫的再度自尽啦,什么武略侯府人被打断腿之类的。”俊俏少年直起身,摇着头惋惜的叹道:“失策啊,真是失策。”

阿圆和阿彻同时抹汗。

您还嫌事儿不够乱嘛,到底是想帮人还是想害人啊!

自打外祖父一家在外院的客院住下,整个傅家的气氛都变的不同了,只见着每日清早亲家太太都一柄银光闪闪的宝剑耍上一个时辰,且武的虎虎生风,下人们哪里有半个敢对长房不敬?就是老太太都收敛了许多,这几日昏省只冷冷的,却未曾对宋氏过多训责。

到了八月,盛京城最是炎热的时候,傅萦越发的懒得动了。

刚沐浴过,穿了身浅蓝色的袄裙,披散着头发趴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蔫蔫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毛都湿透的小猫。

珍玉与梳云就在一旁一个为她打扇,一个拿了软巾为她擦头发。

傅萦掩口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道:“珍玉,你可会做什么甜品?”

珍玉笑着道:“姑娘,婢子做的不好,不过不打紧的,咱可以去请祥云来。”那日采买的丫头里善做甜品的被宋氏选了去,取名祥云。

傅萦就笑眯了眼睛:“那还不快去?我要吃个凉凉的酸酸甜甜的东西,可不要弄腻了。”

“是。”珍玉就放下扇子,快步往外头去。

谁知才下台阶,就见一个穿了墨绿色小袄的小丫头子到了门前,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你有什么事?”珍玉迎上去问。

那小丫头行了礼,道:“五少爷特让婢子送凉糕来给四姑娘和七姑娘。”

珍玉就引着那小丫头到了屋里来。

傅萦早听见外头的动静,让梳云抓了把钱给那小丫头。

珍玉就打开了酸枝木黑漆螺钿食盒,将里头一碟子米分红透明的凉糕取了出来。

小丫头行了礼,欢喜的出了门。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四姐呢?咱们找她一起吃凉糕去。”傅萦说着就要起身出去。

梳云抹汗:“姑娘,您好歹先梳了头。”到底是有多爱吃啊您!

这会子,那送点心的小丫头已出了东跨院的门,迎面却见蒋嬷嬷带着个大夫从外院进来。

第十三章凉糕

“吕大夫稍候,我先去回了大夫人。”蒋嬷嬷生了张冷脸,加之这些年颇受老太太器重,高傲惯了,冷淡之外又增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凌驾之感。

吕大夫便只颔首等候。

小丫头提着食盒迎上前去,屈膝行了礼:“嬷嬷好。”

蒋嬷嬷脚步稍顿,略一想就道:“是五少爷院中的小桃啊。”

小桃见蒋嬷嬷这样的人物竟然知道自己,忙甜笑着道:“是我,我给七姑娘送凉糕来呢。”十来岁的小女孩嗓音脆生生的,凉糕二字好似凭空能送进人心里去。

蒋嬷嬷斜睨她一眼,冷着脸擦身而过。

小桃的甜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就热脸贴了冷屁股,讪讪的快步下去了。

东跨院中的婢女已迎了上来,微笑着道:“蒋嬷嬷来了?快请进来吧。”

蒋嬷嬷“嗯”了一声,跟着那婢女上了丹墀。

傅萦这会儿刚好在前厅,正与宋氏说到“五哥太靠谱,知道我想吃这口儿。”蒋嬷嬷就进了门,她也不多言了,慵懒的靠着玫瑰椅的扶手摇着纨扇。

蒋嬷嬷不卑不亢的屈膝行礼,“大夫人安,”转向傅萦昂首屈膝,抬着下巴道:“七姑娘,老太太吩咐请了吕大夫来给您瞧瞧伤势。”

她虽礼数周全,断挑不出个错处来,可那高傲的态度仿佛她才是主子,让傅萦心里不喜。

傅萦就垂眸看着扇子上的小白猫,没理会。

蒋嬷嬷就僵住了。

七姑娘又抽风,想拿她立规矩?

前些日折腾的还不够么!

约莫蹲了有半柱香的时间,蒋嬷嬷的腿都抖了,宋氏到底不落忍,便道:“蒋嬷嬷起来吧。”转而吩咐身旁新来的大丫鬟瑞月:“你去服侍姑娘在侧间预备下,梳云去请吕大夫进来。”

“是。”

婢女们各自按着吩咐去做事。

傅萦摇着纨扇起身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看见低着头的蒋嬷嬷,眼神似往桌上那碟子米分红透明的凉糕上瞥了一眼,还撇了下嘴。

侧间里隔着帐子瞧过脉后,吕大夫直道傅萦已无大碍,只再吃两剂调养的方子便是了,就请去了外间修改方子。

傅萦则回到了前厅,笑着道:“劳烦蒋嬷嬷走一趟。还请坐下,吃了茶用了点心再去吧。”

态度与方才不冷不热截然相反,就是宋氏都愣了一下。

才刚女儿还表达了对凉糕的热情,怎么这会子就舍得分给人用了?且还是分给蒋嬷嬷?

珍玉依言,就取了碟子来,将凉糕分出了五块放置在蒋嬷嬷手边,又倒了清热解暑的玫瑰花茶来。

蒋嬷嬷瞧了眼那凉糕,淡淡道:“不了,老奴这就回去了。”

“用个点心,耽搁得多少时间?”傅萦依旧慵懒的坐着玫瑰椅,纨扇掩住半张脸,如画的眉目中透着少女特有的纯澈顽皮,“方才一时走神,轻慢了嬷嬷,让你礼行的久了一点,你这是怪我了?”

走神?你那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好吗!

蒋嬷嬷心下憋着气,自然摇头:“姑娘说的哪里话,老奴怎么担得起。五少爷特特的吩咐人给您送来的凉糕,老奴可不敢用。”

她哪里是不敢?分明是知道有问题!

傅萦笑容扩大,声音虽一如既往的温柔绵软,语气中却多了不可反驳的威严:“蒋嬷嬷,坐吧。”

此话一出便是命令,就是不坐也要坐,否则主子们岂不是另外有话说?

蒋嬷嬷只得老实的在小交杌侧着身子坐了一半。

“嬷嬷请用吧。”一旁侍立着的俞姨娘也看出二人之间的交锋,打了个圆场,将凉糕递给了蒋嬷嬷。

蒋嬷嬷看着那凉糕,心里的小人在捶地,这会儿竟是不吃也得吃了!今日得的什么好差事,就不该这会子到东跨院来!这凉糕那些蠢材什么时间送来不好,偏现在送!

“嬷嬷怎么不用?”傅萦笑道:“你若不用,就真个儿是怪我了。”

“我…”蒋嬷嬷便犹豫着,抱着侥幸心理吃了一小块。

那凉糕味道是极好的,酸酸凉凉的透着一股子浆果的淡香味。

只是明知道它有问题,还被逼无奈硬要用,心里的纠结便是无可言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