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风觉得她欲盖弥彰,她四十岁未到的年纪,哪里算老?而且因为一直在金陵李家,没怎么经历战乱,身体保养的比靖王妃要好多了。

“宋国公夫人与许夫人来了!”

正说着,门口就传来薛家二太太人的声音。

李南风扭头,一看果然是宋国公夫人与世子夫人裴氏来了。她们先进门,姚韵之随在身后,后面是许夫人。

但再看看,许夫人后方却还跟着有人,竟然是程大太太与程晔……

今儿这倒是凑齐了!

李南风蓦然暗哂,起身来行礼。

李夫人与靖王妃虽是不必起身,却也淡笑着打了招呼。今日这场合实在不合适欢笑言语,大家都很克制。

见完礼之后,姚韵之便在李南风身旁落座,压着声音亲热地道:“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南风姑娘。世子也来了么?”

李南风微笑:“我哥没来,回头他与我父亲一道。”

姚韵之点头。

虽然很想忽略,但李南风还是看到她有些失望。

李南风并不很在意她,但想到上回还答应过要约她,总不能言而无信,便说道:“这月十五,你可有空?我会去庙里上香。”

姚韵之立时精神起来:“好啊!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去上香了。”

李南风微笑,就这么与她说定了。

这姚韵之看起来并不是很精明,也不像会是何瑜的对手,前世何瑜出家,不应该是因为她。却不知究竟出于何故?

想完又觉自己管得太宽,若何瑜与李挚无缘,她关心这些就是多余了。

“原来南风姑娘常去上香。我小时候在京师住了几年,四城大多都挺熟。城中除去相国寺,倒还有几间寺庙,祈福也很灵验。”

这话却不是姚韵之在说了,是坐在姚韵之那边的程晔。

程家大房虽然与程家其余几房不和,程晔跟程淑也不是什么好姐妹,但李南风对程家上下都不太想搭理。

听她这么说,便笑了一下。

程晔趁势又道:“离太师府不远有座竹心庵,住持檀心法师修为高深,所制之笔也一笔难求,南风姑娘久居江南,想必还不熟悉,改日我愿当个领路人。”

李南风扯了扯嘴角:“程姑娘原来是个老燕京,还知道城里这么多间寺庙,我竟不知道。”

口气明显不想继续话题,但程晔仍往下道:“我痴长姑娘几岁,又在京师住到八岁才离开,姑娘不知这檀心法师十分挑客,我祖父前往多次,才终于得到几枝。”

要论家史,李家又怎么会比程家短?李家除了小辈的子弟,哪个对这京师不比她熟?

李南风知她是想借她来显摆给姚韵之看,也懒得管她,由着她耍花样。

程晔见她不接话,侧身坐了阵,好歹又偏身回去了。

长辈们都没谁留心这边,因为按规矩要在主家吃过流水席才走,大家说了会儿薛老太太的病,又转口说到各家早年的坎坷,末了才转了话锋,说起家常来。

程家跟薛家原先不相识,但前阵子许家娶亲时,程大太太跟薛夫人却认识了。

许夫人近来因为许璋与沈芙不睦,她压根没心思顾别的,说媒的事少不得也压了下来。

但应承过的事情她也不能当没发生过,趁着裴氏也在场,就把话题引到了在座姑娘们身上:“南风姑娘又比上回见长高些了,程姑娘倒是少出来露面。”

程大太太就笑着接了话:“他哥哥忙着备考,近来也忙,便没去给几位夫人请安。”说着给程晔示意:“可都行过礼了?”

程晔便再度拜见座上靖王妃李夫人她们,到宋国公夫人与裴氏面前,又格外温顺些,夫人们少不得称赞几句,程晔便轻而易举成了焦点。

裴氏早前因宋国公夫人认真考虑过许夫人的提议而跟婆婆呕气,后来既屈服,便少不得也是要认真相一相这姑娘。

李南风把脸撇开。

姚家跟哪家联姻实在不关她的事,但她也知道程家内宅关系糟乱不堪,如果姚家是图着结个好亲家去,程家绝不会是好选择。

姚凌后来娶的是自己的表妹,裴家的姑娘,跟程家也许还是不会成,但只要想想宋国公一家建下这功勋,结果被程家拖累了,就觉得不值。

“……这么说来程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宋国公夫人问道。

程晔含羞道:“当着南风姑娘的面,哪里敢说样样精通?不过略识皮毛罢了。”

李南风自认今日很安份了,不想竟屡屡被程晔点名!

她迅速地看了眼她,半路上又瞅了眼李夫人,把嘴抿上了。

“南风姑娘是李太师的掌上明珠,又得郡主悉心教导,堪比金枝玉叶,这不假,只不过程姑娘进京未久,又怎知李姑娘琴棋书画一定比你强呢?”

裴氏一面打量程晔,一面说。

程晔方才被李南风冷落,心里不爽,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她还是不敢拿她怎么,只不过既然是要在姚家夫人们面前出出风头,总得有个衬托。

李南风不过十二岁,听说又是个被惯得能跟晏衡在外打架的主儿,想必骄纵轻浮,没什么底蕴。

若是有机会能拉这位太师府的小姐哄抬一把,不消说,她这名门千金的名声也就响亮了。

裴氏说完这话,她就看向李南风:“世子夫人所言极是,要论学问素养,程晔万万不敢与李家姑娘比,改日有机会,定要请教请教。”

李南风听到这里笑起来:“李家姑娘坐这儿可没搭过腔呢,程姑娘字字句句不离李家姑娘,你这到底是想跟我比还是不想跟我比呢?”

李夫人只不许她出风头,可没说过不准她说话。这姓程话里话外把她扯下水,难不成还惯着她!

程晔没料会被当面怼,愣了一下,立时看了眼上方的李夫人。

李夫人仿佛压根就没注意这边,正与靖王妃不知说着什么,两厢边说边含笑,端着茶眼角都未曾溜过来。

第163章 谁会说话?

程大太太攥着手,笑道:“南风姑娘好俏皮的人儿,晔姐儿笨嘴笨舌的,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别人听不出来这是暗讽李南风伶牙俐齿,李南风自己还听不出来?

她笑道:“这么说来还是程太太会说话,我就说不到您这样的水平,您看我来来去去也就几句老实话儿。”

程大太太吃不准这小丫头是真天真还是拐着弯骂她油滑,讪讪地给了个笑,便程晔坐下来。

许夫人见状暗怪程晔沉不住气。

李南风那家世身份又岂是他们程家如今高攀得起的?有这露脸的机会,她不赶紧当个花瓶就算,偏要多这嘴。

回头惹毛了李夫人,看她怎么下台?便暗暗地已有了看法。

但话头是她生起的,也少不得出来插科打诨一番:“举世谁不知道太师大人雄韬伟略,眼界格局一等一?姑娘是太师的掌上明珠,自然虎父无犬女,我们这些人啊,就等着姑娘来日长大后,大放光彩呢!”

程大太太赶紧就着台阶夸起李南风来,顺道把李家姑娘们都夸进去了。

李南风敬着他们清河许家也是清贵出身,不计较了,笑着道了声“过奖”,也就不再说什么。

许夫人不敢再触雷,转过头去跟沈侧妃说话:“您近来可好?……”

程晔被李南风抢白,又见大伙都不再接她这茬儿,心里也是懊恼。

再往宋国公夫人看去,人家脸上还平静得很,既没有因此对她多出几分兴趣,也没打算关心刚才是怎么回事,仿佛她并不重要似的,便暗暗咬起了牙关。

再看姚韵之,都跟李南风聊得火热起来,她这刚刚还被推到了人群中心的程家千金,立刻就被撇在一旁,心里窘不可言,便眉眼间也显露出来。

李夫人直到这时才扫了她一眼,而后垂眉把手炉给放了。

暖阁里暖洋洋地,外头就未必了。

晏衡挟着冷风在偏院里寻到薛岚,一搓手就把他的手炉给抢了过来。

薛岚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是他,当下道:“我的乖乖!怎么是您?这些没眼力劲的,也不通报一声!”

晏衡把手炉又抛了给他,笑道:“我没让通报!看看你忙不忙。”

“您来得好,昨儿守了整夜的灵,刚刚我哥才从前头换了我回来,——先进屋吧!”

薛岚打发了谈话的人出去,让着晏衡进了门,着人立刻上热食。

“老太太走时还好?”晏衡在罗汉床上落坐,问他。

薛岚比他大两岁,但以他晏衡的阅历,要跟他交个朋友还是不会有阻碍的。

薛岚跟着老太太在老家长大的,祖孙情份非同一般。

说起来晏衡也是进京之后才认识他,但前世他却是晏衡身边为数不多的拥趸之一,因此这一世回了京,他也很快与薛岚有了结交,重续“旧情”。

“走时还算清醒了一阵,能认得人,也说了话。拖了小半年了,还当能熬过这个冬天呢,没想到还是走了。”薛岚面有凄然。

晏衡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薛岚抬头:“你怎么一个人来?”

晏衡把靖王不在府的事说了,又问他:“天罡营如今怎样?”

薛岚和堂弟薛林入了天罡营,算起来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据晏衡掌握到的消息,如今的天罡营跟前世里二世祖横行的状况没有什么区别,但终究因为这一世晏弘没去,格局也有了些变化,从前撺掇着晏弘的那伙人,如今又找到了新的目标,便是荣国公世子魏行。

“差不多还是那样,”薛岚说,“就是更明显了些,魏叔手下本来就有不少将领,这些将军子弟进了营,就把魏行捧起来了。

“也有不服气的,杜全就不服气,不过有他哥压着,还算安份。不安份的是广平侯府那两个。”

广平侯佟云,原也是前周的将军,后来以连攻三城向宁王投的诚。佟家便是在李存睿与靖王过世之后,于勋贵里最先脱离昔日同袍情谊,明哲保身的一个。

想到这里晏衡问:“是不是佟青跟魏大哥别苗头?”

“你一猜就中!”薛岚道。“我听说广平侯与荣国公原先在军中就有些不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佟云确实不服气魏大哥,近来拉帮结派都很明显了。

“甚至听说佟云时常设饭局拉拢营中子弟。我是没去过,但薛林误去过一次。

“后来我留意着,佟魏两家确实没什么交往。”

前世里佟青就是天罡营里最来事的一个,好好的一个将领预备营,后来失败告终,不能不说佟青要占几分责任。

晏衡道:“昔年他们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战南昌城的时候,广平侯一个爱将因为决策失误,损失了我军三千兵马,被荣国公二话不说杀了。

“那将军是是广平侯的结拜兄弟,此后广平侯便存下了心结,跟荣国公生份了。”

“原来如此。”薛岚凝眉点头。忽又“哎”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入营来?你这靖王世子入了营,他们就闹腾不起来了!”

“我读书呢,入什么营?”

晏衡捏着茶杯说。

“那真是可惜。”薛岚眉头又皱紧了点,“营里全是勋贵与高级将领的子弟,王爷只负责组建,如今回五军府去了。校尉们也不敢管,再放任下去,让皇上知道了怕是要龙颜大怒。”

晏衡没吭声。

……

程晔后来就安份了。

居丧之家不宜言谈欢笑,也不宜久坐,用过午饭后官眷们便告辞。

李南风上了轿,还看到许夫人在与沈侧妃说话,程家母女也还在姚家女眷道别。

“姑娘,世子来了呢!”

梧桐提醒她。

她又打了帘,果见街头行来几匹马,骑汗血马的正是李挚,旁边两个却是宋国公府小世子姚凌与荣国公世子魏行,反而李存睿却没见。

“母亲。”

李挚到了跟前与李夫人打招呼。又跟各位未及走的官眷行礼。

程晔当即两眼一亮,程大太太察觉,扯了她一把,她才又把心思收回来,转为往姚凌看去。

李南风把帘子放下来,眼不见为净。

第164章 只心疼他

李存睿没来是巡视秋闱去了,原来今日一早有考生在试场晕倒。

这是立朝以来第一届科举,也关系到接下来朝廷任免与来日对年轻臣工的栽培,李存睿十分看重。

消息传来原是打算让礼部郎中前去看看,后来一想,又还是亲自率队到了试场。

前些年战乱,耽误了许多人,重开恩科的圣旨下来又还不久,如今前来应试的倒有不少两鬓斑白的学子,又大多面黄肌瘦,这些人能够坚持读书已很难得,应付九日考试出现状况也不算奇怪。

李存睿给礼部下令:“即日起,给所有生员每日加一顿肉菜,一碗汤。”

户部侍郎忙道:“今年省内赴试的生员虽比前朝那几届大大减少,但也有五六千人,数目庞大,户部暂且拨不出来这笔款子。”

李存睿道:“六千人,加九日的肉菜,每人需得多少?”

“猪肉时价三十文一斤,每人二两肉算,加上汤菜钱,每日每人需花费八文,一日总数四十八两银。九日便是将近四百五十两。于一个乡试规模而言,四百多两银已经大大超出预算。”

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穷,国库空虚,这青黄不接的年月,有些地方还未安定,赋税收不上来,就是收上来,也还要供给别处用,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存睿站定想了会儿,说道:“户部能走多少?”

“至多百两!”

李存睿道:“那就不要走公账了,这笔钱我来出。”

“这……”在场官员闻言无不动容,都知道李家是家底不薄,但家底也是祖辈传下来,以及那么多年为国家朝廷呕心泣血得到的皇帝赐予的应有的回报。

如今为了这帮考生,他竟二话不说自己担下这笔银子……要知道,他太师大人的傣禄,一月也不到五十两银啊!

“太师不愧是天下臣工的楷模!”

李存睿拢手:“马屁就不要拍了,派个人赶紧地随顾先生去我府上取银子吧。天儿日渐冷起来,眼下朝廷用人之际,不要再作无谓的折损。”

李夫人听李挚把事情说完,回到府里,金嬷嬷也来说顾榷已经取了银子交付户部侍郎。

“据说那些考生们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还有些老爷路经之处的庐棚里行跪拜礼了。”

金嬷嬷感慨地说。

李夫人低叹:“他呀,这颗心就是豆腐做的,越发看不得人受苦,也越发把差事看得比自个儿重了。”

金嬷嬷道:“好在朝廷发俸还算及时。不然这眼见着年底了,账上也难以说挪就有得挪。”

李夫人道:“我倒不心疼那些银子,只心疼他的身子。他这操心的命,早年伴君在外就没吃口好的喝口好的,当了这太师又忙不完的事情,我可真怕他吃不消。”

金嬷嬷叹气。又劝道:“皇上对老爷太信赖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老爷,将来必定是要名垂青史的。”

李夫人坐了半日,揉揉额角:“挚哥儿要能早日接班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挚哥儿的婚事,他自己寻思的怎么样了?他近来都忙什么?”

金嬷嬷敛色:“忙衙门里事呢。不着急,太太不是容他一年的么,这才半年不到。”

“我怎么不急?”李夫人叹气,“连晏家的弘哥儿也在议婚了,姚家的凌哥儿也开始了,到时候各家各户好女儿都给挑走了,他还光着呢!不趁早成亲,如何能放开手脚帮他父亲?”

“没有影响的。”金嬷嬷温声劝慰,“咱们哥儿是凭自己本事进的衙门,不是靠的父荫,皇上心里有数。

“哥儿当年有见识,一介文士也敢跟着老爷下战场,比起程沈两家子弟,见识与魄力都不知高去了哪里。”

李夫人听着面色缓和了些,但马上又严肃起来:“沈家倒不去提了。说到程家,我今日见着程世源的女儿,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家里如今还在靠嫁女儿谋前程,那姑娘也敢打起蓝姐儿的主意,打量她程家能比李家强?”

金嬷嬷道:“还有这么没眼力劲儿的姑娘?”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李夫人放了茶,“程家老太爷自身就不正,竟由着填房糊弄,一家子四房人,倒生生被逼出一手好窝里斗的本事。

“那程晔算什么世家千金?连自己的斤两都不清楚!”

金嬷嬷回想着:“奴婢记得程老太爷的弟弟那一支还算端正,家里斗起来的时候,程家二老太爷是一文钱没要分家出府另立家门的,后来也凭自己本事在朝中立足了。当年要是选了二老太爷来传家多好。”

李夫人叹气:“这就是宗法规定传长的坏处了,不管好坏,只拼谁先投胎早,谁就有那个命,又不好生教导,哪里公平呢?”

主仆俩这里说着陈年旧事,李夫人原本要把李南风传过来例行敲打两句,倒是也给忘了。

……

靖王妃这边厢回府刚下轿,就说道:“那个程家是怎么回事?那姑娘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什么自重的人?”

晏衡还不知道内里,听她把在薛家的事情说了才明白。

他道:“程家如今这老太爷上位本就不光彩,家里能出什么什么好后辈来?”

想想又说:“那程晔是想嫁姚凌?”

“这不明摆着么,凌哥儿虽说粗糙了些,人品却不坏,配这位程姑娘倒是糟踏了。”

靖王妃摇着头,提裙进了屋。

晏衡也觉得姚凌娶程晔是糟踏了,毕竟将来他得有个程淑那样的小姨子呢!

撇下这层,他回房更了衣,然后就又吩咐阿蛮:“备辆马车,咱们去天罡营外头转转。”

无论如何皇帝设立这个营卫的初衷是好的,也是必要的,昔年征战回来的老将没有一个不是一身伤痛,再过得几年,就是靖王依然健在,也仍会有将领陆续致仕甚至过世。

前世里天罡营要是不失败,朝局虽不说一定会很好,但一定不会变更坏。

但要在营里全是有背景有实力的子弟里扭转局面,真的只凭一个够高的身份就行了吗?

他不信。

因为前世晏弘最后不得不退出就是证明。

第165章 太小人了!

皇帝接到弹劾李存睿的折子是当日下晌,他正在看今年各地的税收。

太监娄英颤着手递到案前,看到封面上亮晃晃的几个字,皇帝也皱了一下眉头。

看完之后在弹劾人的名字上定睛看了会儿,他道:“传太师。”

李存睿还在礼部衙门里,听传便往宫里去。

如常见了礼,皇帝问他:“晕倒的考生怎么样?”

“已经诊断是天寒饥饿,心情太紧张以致昏倒。后来又已经入了庐棚。”

皇帝点头叹道:“读书人也是不容易,战乱耽误了多少人,但愿我朝以前事为鉴,不要再重蹈覆辙。”

李存睿称是:“眼下各地官吏已然全部考察赴任,大力鼓励生育,倘若无天灾战乱,不出五年国库军备皆可满足日需。

“但居安思危也不可忘,立朝数十年内都是余孽造乱时期,加之如今更不知早前策划弑君的余孽头目因何替赵家亡命办事,往后走很长一段时间,各衙署都该把防范放在首位。”

“朕才看完今年税收,虽然没什么惊喜,但也算是预期之内。”皇帝把折子递给他,打量他片刻,又问:“你觉得户部左侍郎刘坤这人怎么样?”

“左侍郎刘坤颇具才能,当初是长沙知府跟臣举荐的他,臣看他这一年来差事办的还不错,人也不张扬。

“但缺点是喜欢盯着人的短处,据说与同僚时有磨擦。皇上若打算重用此人,臣以为还该再观察观察再说。”

“原来你知道。”

等他说完,皇帝便又递过来一本折子。

李存睿打开,瞬间皱了眉头:“这……”

“差务办得好,不代表人品也好。”皇帝道,“朕听说今日在考场,当着你的面称赞你高风亮节的人里头就有他。

“自己掏点钱做个善人,朕也不相信你是有什么想法,只是这种人一面夸赞你善举,一面背后捅刀子,下次你还是多个心眼为好。”

李存睿跪下地来:“叩谢皇上隆恩!”

“行了。”皇帝示意他起来,“朕还不知道你吗?只是刘坤这么做倒提醒了朕一件事。他这手参弹朝中重臣的手法与当初在靖王府使诡计的手法竟异曲同工。

“你如今总揽国政,朕若拿你开刀,接下来必然会引来诸多猜测,认为朕可能是要杀鸡儆猴,卸磨杀驴。”

李存睿沉下心来,道:“皇上莫非是想让臣去查刘坤?”

“那倒不至于。你去查也不合适。”皇帝道,“刘坤有没有问题,朕会着人慢慢观察,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有阴谋。

“主要是最近几个月忽然没有了余孽们的任何消息,朕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上次韩拓在安定坊被捉,总有些太容易的感觉。

“朕以为,如果捉拿的人真是韩拓,那么他背后要么还有人,如果不是,那这个姓韩的更加有大问题。”

李存睿道:“如今可有人在跟进此事?”

“朕让崇瑛去洛阳了,有事没事,总之先去看看吧。等他回来再看看下一步。”

皇帝喝了口参汤润喉。

……

李存睿出了宫,承天门下看着手里的弹劾折子,脸色郁闷得跟天色一样灰。

那刘坤便是他带着前往试场巡视的官员之中一个,能够被太师点名伴随出行巡视的往往都算是被太师青眼的,李存睿虽觉得他爱针对同僚,有些毛病,但仍不失为一个好官吏,没想到他这么两面三刀,居然跟着顾榷回府取了银子,转头就把他给告了!

好在皇帝点醒他了,不然他被暗地记了一笔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挚为着去英国公府的事进书房来回禀他,看到折子才知道他被人告了,当下也生气:“那这个刘坤挺能耐!

“不知道让考生们知道父亲的善举被他给断定为拢络人心,那些受惠的考生们心里又会怎么想?”

顾榷和几个幕僚正好也在,听到这里便说道:“自然是会奋起抗议,替太师说话,甚至联名上奏都有可能。”

说完看向李存睿:“只是这么一来太师就更加下不来台了。为人行事,最怕被捧高,行事高调了,看过来的眼睛就多了,挑刺的也就多了。”

李存睿缓缓点头:“反过来想想,这弹劾的折子于咱们其实也不算坏事,江山固然难打,敌人尚在明处,江山打下来了,敌人就转到了暗处。

“目标变了,谁也不知道人心也什么时候就变了。这也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只是这人背地里行事,未免太小人了些。”

背地里捅刀,无非是害怕明面上告状被报复。又怕报复,又想捅刀,这就不咋地了。

说完他道:“说起来此事还有点首尾,皇上虽是不怪我,但事情已经传开了。我虽然无拢络人心之企图,难保将来他人没有。若是有人效法,这也是给朝廷带来麻烦。

“——我写封信,在汾你替我去趟梁尚书府上。”

李存睿被弹劾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当夜幕僚孙昭造访礼部尚书梁赐,翌日早朝皇帝当堂嘉奖了李存睿几句,稍后后来礼部尚书梁赐请奏国库提高考生待遇,也提议增订官员捐资的法办条令。

此举毫无意外地得到了皇帝允准,以及众臣拥护,之后就再没有人敢多嘴了。

刘坤等来这么个结果,心里却很有不平。在家里说:“我就不信世上还有不为一己之私的权臣!李存睿不过是沽名钓誉,哪里是真为国家?皇上真是偏信了他。”

被路过的妻子听见了,说道:“你可别瞎说了,那乡试又不是会试,能出不过几十个举人。几十个举人里能有多少个中进士还不知道呢!

“他又不是傻,能这么广撒网?人家陪着皇上十几年征战过来,皇上不信他,还信你不成?”

刘坤道:“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他这是要赢天下士子之心!”

刘妻撇嘴:“我看你倒是有嫉妒眼红之心。有那本事,咋不上朝堂告人家去?当着人面,你又不敢说了。”

刘坤是靠行商的妻子家里读书发迹的,被这么怼了,心里气恼,却也不敢骂。

第166章 老贼没品

等妻子出去了,刘坤也拂了衣袖,出门去。

刘夫人隔墙瞧见,又扯嗓子道:“你去哪儿!”

刘坤头也没回。

刘夫人坐下来,咕哝道:“说他几句老实话他还不听!”

旁边拿着卷历书立着的妇人闻言微笑:“大人想必也是有事要忙。”

“忙忙忙,就他忙!人家太师在外头的时间都没他多!”刘夫人没好气,又对着妇人歉笑:“我们家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平日没那么多讲究,娘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别见笑哈。”

“哪里?刘大人是朝中栋梁,夫人爽朗可亲,公子小姐都活泼聪明,您们这样的人家最是有福气不过了。”

妇人笑着把历书放下,然后道:“我替大公子查过了,未来三个月的良辰吉日都记好在历书上,适合三书六礼的日子也标记好了,请夫人过目。

“缜儿还在等我,省得他又闯祸,我就先回去了。回头您有事再寻我便是。”

“哎呀,那真是辛苦你!——彩霞快取银两!”

刘夫人付了银子,而后把她送到院门口。

出了刘家,妇人四下看了看,不见有人等待,便疑惑上了街。

到了街头又拐进巷子里,推门见是虚掩的,便扬声道:“缜儿你说等我的,怎么又先回来了——啊!”

门一开,妇人便被出现在院里的人吓了一跳,随后才定下心神来:“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刘坤负手站在院子里,和颜悦色瞧着她:“路过,想起你住在这儿,进来看看。怎么样?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妇人往门口处退了退:“多谢大人关心,刘夫人给我们的这小院儿,我们住着十分称心。”

又道:“我侄儿呢?”

“我方才瞧见他被铺子里伙计喊出去了。”刘坤说着,抬脚踱过来,“内子是个粗人,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满脑子只会计账算账,平日想必多有拿捏娘子的地方。日后娘子要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找我。”

妇人看着到了跟前来的他,扯扯嘴角道:“刘大人这是想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女子,还听不出来么?”刘坤道。

“我愚笨得很,听不出来。”

刘坤便伸手来捉她的手:“你美貌如斯,却年纪轻轻地守着寡,我看着十分心疼。你要是……”

话没说完,门外忽地蹿进来一人,飞起一脚便踹在他脸上!

刘坤啊的一声倒在地下,来人直接骑在他腰上往他颈窝里又下了一刀,劈晕了!

早已经避开了的妇人忙道:“够了!他是六部大员,别闹出人命来!”

“这老狗!我往日竟错看了他,竟敢打姑姑的主意!”

袁缜连扇了刘坤几巴掌方觉解恨,自他身上站起来。

袁婧脸色也很不好看,瞧着地上叹气:“真可惜了刘夫人。”她道:“把他弄醒,丢街头去吧。”

袁缜抬头:“不直接扛到刘家去,撕破这老狗的脸?”

袁婧沉默了一下:“刘家长子都要娶亲了,那样的话只会是让刘夫人面上难堪。这老贼自己没人品,何必让他拖累别人呢?”

袁缜望着地下咬牙,把刘坤一踹,接而扛出墙了。

……

李南风听说李存睿被刘坤告已经是好几日之后的事了。

李勤得讯大怒:“这姓刘的哪来的狗胆,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小爷就不信他没有把柄在外,但凡让我抓住,看我不去告诉二伯!”

李南风对刘坤没有印象,前世那些踩压李家的文官里,高高低低官员太多,她也不可能一个个对付,只有当时为首的几个被她记在心里。

听到李勤这么说,担心他闯祸,就道:“皇上自有主张,你可别乱来,到时又生出旁枝末节。”

不过她还是让谭峻去打听了一下刘坤的来历。

谭峻回来说:“这刘坤的岳丈是个卖香油的,他岳父没有儿子,早年靠着三间香油铺子省吃俭用供着他读书。

“后来考了功名,他运气好,替当年时任朝官的长沙知府管过一段时间账,后来改朝换代,长沙知府就把他举荐给了太师。

“要说违法乱纪,目前倒没发现。”

这才建国一年呢,再大胆当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动手,尤其像刘坤这种寒门出身的,只会更加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