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陈阿娇喃喃重复着这十个字,声音哀婉。韩雁声分明能听见她灵魂哭泣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怪只能怪陈阿娇的爱太绝对太纯粹,而方式又太激烈太倔强。她抱住一个用美好誓言堆砌成的梦,看不清天已变梦已蚀。当现实逼到了面前,兀自不能相信,愣愣的回不了神。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但更是大汉的皇帝。她不能将这两个身分统一起来,他已经在前进的道路上走了太远,她却始终跟不上。他厌了,烦了,她不肯如他的意,更兼他不能让外戚坐大,终究生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说。

“姑娘,”帘外传来男子低沉冷漠的声音,宝蓝色衣裳的少年抱了药箱,掀帘而入,姿容俊秀。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子。入门光线有些阴暗,看不清容颜。唯觉他穿着一袭白衣,很是出尘,似乎在微笑,但眼神清冷。

“小女子韩雁声,”她在榻上致礼,“多谢先生相救之恩。”

“不客气,韩姑娘,”萧方淡淡道,“救人乃医家之德,不必言谢。”

“姑娘外伤严重,又被水浸泡过,好在姑娘曾经用苍榧草敷过,否则就情况不妙了。我请了申大娘为你包扎的伤口,也为你诊脉开方,早晚各用一次药,并用白折外敷伤口,大约便无碍了。”

她勉强在床上欠身,“多谢先生。”

她初来乍到,身上并无首饰钱物,就算有,以自己敏感的身份,也不能轻易给人。只得装作困顿,听得萧方微笑道,“大娘,既然韩姑娘已经醒了,你便先回去吧。小虎子在家还等着你照顾呢。”

“那敢情好。”申大娘答道,“萧先生但凡有什么事情,唤弄潮来叫。我立刻过来的,若不是萧先生,小虎子早没了。就冲着这份恩情,萧先生唤我们做牛做马都好。而且你们师徒二人住在山上,总是不方便。”

宝蓝色衣裳的少年便哼了一声,明亮的眼睛熠熠发光,显示出赌气的郁闷来。

萧方一笑,拍拍他的额,道,“弄潮将萧哥哥照顾的很好,大娘没有说你的意思。”少年这才转怒为喜,心思明朗单直之处,竟如七八岁的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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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初入汉家 三:不信郎心坚如铁

萧方的医术很是不错,喝了一旬的药,韩雁声便觉得伤口逐渐愈合,精神亦渐渐的好起来。

在一圈竹篱围绕着的三间茅屋前的小院里,韩雁声坐在树下,看扎着白色发带的少年背对着雁声,在院中铺晒药材。

小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道。

“弄潮,”韩雁声含笑问道,“你跟着萧先生几年了?”

弄潮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极俊朗的容颜,神情却不悦,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什么时候离开?”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韩雁声也渐渐摸清了弄潮的性子,并不生气,无辜道,“我在这多住一阵子,不好么?”

弄潮便露出嫌恶的神情,本能的道,“不好。”

左手茅屋处,白衣的男子拉开门,有礼唤道,“韩姑娘,请进来一谈。”

韩雁声便嫣然一笑,顾不得再逗弄潮,起身入内。

茅舍陈设简洁雅致,除了原木药架上繁多的药屉外,便只有几张桌椅。萧方跪坐在案前,微笑望过来,眼神清冷,道,“韩姑娘请坐。”声音清朗,有缈远之味。

纵然这些日子,不是第一次直面这张容颜,韩雁声还是有些惊艳。

两千年后的日子,物欲横流,浮华虚荣,早已不见这样温润清俊,月白风轻的风度。也许,真的只有古代山林能滋孕出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吧!她在心中暗暗叹息。却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眸中流转的光彩,落在萧方眼中,亦是璨如繁星。

“韩姑娘。”萧方微笑着端起手边茶盏,啜了一口,出声将她唤醒。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望着他手中茶盏的神情,问道,“姑娘喜欢茶么?”

“呃——”雁声便有些错愕,“是啊,”她含笑道,“我亦是从小爱喝的。”

“哦?”萧方心下惊异,面上却不露,淡淡道,“这可希奇,茶之一道,很少有女子喜爱的。”

他向外吩咐道,“弄潮,再端一杯茶来。”

院中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弄潮掀帘,端了茶进来,在韩雁声面前重重一放,道,“你的茶。”

韩雁声噗哧一笑,真是有趣的小孩。

“弄潮。”萧方沉下脸训道。

弄潮“哼”了一声,看见萧方的脸色,勉强低下头来,道,“雁声姐姐,对不起。”也不等韩雁声回礼,就自顾自离开,只一瞬,已经飞到院中香樟树上,宛如瞬间移形换位,身法诡谲飘逸宛如鬼魅。

“韩姑娘,抱歉。”萧方歉然道,“弄潮还小,他只是不高兴我们二人的生活被打扰,所以发些小脾气。”

还小…?韩雁声心下好笑,到底是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吧,要知道,古人十三四岁就可当家,弄潮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也满十八了吧。

“怎么会?”韩雁声嫣然道,装作听不动萧方语意中隐隐送客之意,问道,“先生唤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端起茶盏,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茶叶形迹,简直有些怀疑是弄潮看她不惯,在里面加了料,专程送来整她的。不由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萧方手边的茶盏,竟是和他一样,漆黑如墨。

那便是汉朝的制茶法,尚未发展成熟了。

韩雁声叹了口气,终于有些明了,为何刚才她说从小喜欢喝茶的时候,萧方会有些惊异。想必,这时候的茶,多半苦涩难以入口吧。

她将茶盏凑在嘴边,轻轻啜了一口,还未入喉便皱了眉。

萧方微笑,淡淡道,“也没什么。前几日我为姑娘诊脉,发现姑娘身怀半月的身孕。”

“噗——”她一口茶喷出来,呛到了。分明感到心头巨震,一片狂喜,茫然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陈阿娇的感觉。也许,在萧方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在她心底沉睡数日的陈阿娇就苏醒了,这才无法制止,眼泪顺着脸颊流过的热度,那么烫,那么温暖,那么…狼狈而措手不及。

“真的吗?真的吗?”陈阿娇欢喜,迭声问道。

那一刹那,韩雁声便成了一个旁观者,自己潜伏在自己心中,将事态发展冷眼打量。

一直以来表现的无比理智的“韩雁声”,忽然间变的如此激动,萧方心下泛过一丝奇怪,但也只是以为听见怀孕消息,过度惊喜罢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女子全部的价值,都通过生育子嗣实现。

君不见,连昔日冠盖京华的陈皇后,也因了无子,注定不能逃脱,罢黜长门的下场。

阿娇,阿娇。韩雁声轻声唤道。

嗯?

你要记着,你已经不是他的皇后了。

阿娇慢慢的安静下来,潮涌的悲伤慢慢冲淡了她的狂喜。

可是,雁声,你听,我有了彻儿的孩子。彻儿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和我,盼了这个孩子很多年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回到未央宫,告诉他,你有了你们的孩子?醒醒吧,到了这个地步。她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必须说。

这么多年用尽心机不能怀孕,却偏偏在如今有了。

中间没有蹊跷,你…信么?

刘彻和阿娇少年夫妻,恩爱笃定,却始终无子。因为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刘彻不愿也不能让原本势大的陈家继续坐大。陈阿娇身世显赫,是馆陶大长公主与堂邑侯的女儿,受尽窦太后与汉景帝的宠爱,当这样的阿娇生下皇子,他要拿什么去封赏?

因此,无关乎能不能,阿娇不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心思绞痛,是陈阿娇喃喃的否认,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她最后一次与彻儿在一起的时候,彻儿说,他们已经结束了。

他说,朕已经决意废了你。

他走后,她觉得恍惚,拼命让自己不要哭,眼泪却一直一直掉下来,狂乱的砸目所能及的东西,膳食入口无味,一点点的呕尽。

雁声,她轻轻叹息,你说,人活在世上,还能相信什么呢?

阿娇,你听我的。我会和你,一起站起来。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你不要回头,没有人,可以在彻底的伤害了一个爱他的人后,如他这般,若无其事。”

她缓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萧方的怀里。他的白色衣裳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看见他神情有些担忧,嘴唇在动,唇型优美,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说道,“好累哦。”

“你的脉促而急,似乎是受了极大冲击,到底怎么了?”他的脸色不善。

雁声闭上眼睛,“请你收留我。”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持着平稳,“你说什么?”

“我身无分文,又身怀有孕,你忍心将我赶出去,让我无家可归,然后流落街头,然后被人打劫,或者慢慢饿死?”

“你就那么狠心?”

萧方沉默。

韩雁声缓缓勾起唇角,忽然觉得很是安心。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陷入了沉睡。[手机,电脑同步阅读.还可以下载电子书TXT,CHM,UMD,JAR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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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初入汉家 四:望得半生繁华尽

韩雁声看见儿时的自己。一样的眉,一样的眼,欢笑的奔跑在长长的游廊上。

美貌的古典贵妇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举止优雅,神情柔和。

“阿娇,你不要这么顽皮。”

阿娇?

是了,她便明白,这个穿着华贵丝绸汉服的女孩子,不是自己,是小时候的陈阿娇。

这一年,是景帝前五年。

“娘,”小阿娇爱娇的叫唤。“长乐宫好无聊,我去御花园玩好不好?”

馆陶长公主微笑颔首。阿娇欢呼了一声,一溜烟的下来,听见身后母亲一迭声的叫唤,“你慢点,带上几个宫女,周全些。”却早跑的远了。

御花园里楼台亭阁,精致风流。小阿娇在假山中慢慢穿行,忽然听见风中有细细的哭泣声。沿着哭声寻去,转过一座座的假山石,她们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孩,背对着她,抽声哭泣。阿娇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身影好小,好小。

“你是谁?”

男孩受惊,慌忙抹去眼泪,回头望向她。韩雁声看见,他的面容很白,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

“你又是谁?”小阿娇微笑,分明看见男孩故作的强势下掩藏的慌乱。

“我是阿娇。”阿娇回答的声音很是稚嫩娇软。

“啊!”男孩低呼一声,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在这座未央宫里代表的意义,起身欲绕过阿娇离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阿娇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离去。她的年纪比男孩大,虽然男孩挣红了脸,依旧无法摆脱。

纠缠了许久,阿娇有些生气了,放开了他的手,“不说就算了。”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男孩在后面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软软的道,“我是彻儿。”

韩雁声听见自己扑倒在地的声音,这就是名垂千古,穷兵黩武的汉武帝,明明是软软的,很可爱很别扭的小男孩嘛!

“彻儿,哦——就是那个高祖托梦赐名为彘的皇子噢。”阿娇恍然道。

刘彻的脸一阵青阵白的,扭头就走。

“哎,彻儿。”阿娇追过去,“彻儿,你怎么了?”她弄不明白这个小表弟为什么生气,只是想要他陪她玩。于是追着他走,前面的刘彻却忽然停下来,她一时刹不住步子,撞在他的背上,刘彻人小力薄,被她撞得一阵趔趄。

“怎么了?”陈阿娇从刘彻的头上望出去,假山下的长廊,一队仪仗迤逦而行,中间坐在御辇上的,正是她的舅舅,汉景帝。

阿娇有些了悟的低下头去。幼小的刘彻脸上有着明显的仰慕与近之不得的幽郁。

刘彻听见身后的阿娇娇憨的喊道,“皇帝舅舅,皇帝舅舅。”

不远处,景帝刘启转首看过来,看见他们,有些惊讶,宽和的笑笑。

阿娇牵着他的手奔跑过去,宫人纷纷让开路来。父皇抱起阿娇,温和问她的话。

他站在那里,极为尴尬。很少在私下离父皇这么近的距离,只觉得连手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好。

阿娇站在父皇的怀里,努力回过头来,喊道,“彻儿,上来。”

他惊讶的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明明不是宫中人却在宫廷有着莫大恩宠的小女孩,实在是个生的粉雕玉琢,团团如明月的美丽女子。

小刘彻一脸渴望的看向汉景帝,汉景帝的面上便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点点头。于是刘彻很开心的爬上御辇。一行人继续迤逦的向长乐宫行去。

进了长乐宫,馆陶长公主惊讶的看着阿娇牵着一个清秀羞怯的男孩,跟着弟弟走进长乐宫。

“这是王夫人的皇子,彻。”身边的侍女小声的告知。

“嗯。”她微微颔首,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汉景帝向母亲请过安,又盘桓了一阵,有军机大事来奏,便自走了。

“彻儿,过来。”她端起一杯茶,淡淡道。

小刘彻静静的走过来,行过宫礼,轻轻唤道,“姑姑。”

“娘,”阿娇扑过来。“彻儿很好。”她稚气道,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不要为难他。

馆陶有些讶异的看了女儿一眼。着意问了刘彻些衣食冷暖,便挥袖让他退下。

“馆陶想要如何?”上座上,窦太后搂着自己宠爱的外孙女阿娇,似乎不在意的问道。

“没什么。”馆陶微笑着回答自己的母亲,“我只是想为阿娇打算打算。”

听见自己名字的阿娇从外祖母怀里探出头来,有些疑惑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景帝前六年

时光荏苒,转瞬一年。这一年来,阿娇始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刘彻却慢慢的懂事起来。只是越发黏在一起。

这一日,阿娇在王夫人的灵心殿与刘彻玩耍。馆陶长公主寻女而至,王夫人慌忙迎了出去。

刘彻过来行礼,馆陶长公主微笑着扶起他,爱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起了玩笑心思,问道,“彻儿想要媳妇了么?”不顾刘彻脸上怔然之后起的薄薄尴尬,随手指了王夫人近侍中的一个美貌女子,“她好不好?”

刘彻摇头道,“不好。”

馆陶再指了十数侍女,刘彻皆摇头。“那,”馆陶在殿中走了几步,忽然指到感到好笑望过来的阿娇身上,“我的阿娇好不好?”

刘彻一怔,不着痕迹的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示意,于是笑道:“好!若得阿娇,我要做一个金屋让她来住。”

阿娇脸红了,嗔道,“你说什么呢?”跑出灵心殿,装作没听见后面一阵喧哗的笑声。

景帝前七年春正月,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四月,景帝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刘彻为太子。

景帝中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因坐侵太庙地被逼自杀。

景帝中三年春正月,废皇后薄氏死。

景帝中六年四月,梁王死,追谥孝王。

时间一年一年的流逝,一个个人如走马灯似的登场,退场,慢慢的,阿娇便长成了骄矜的少女,堂邑翁主车驾过处,冠盖京华。景帝含笑赞道,“朕的阿娇甥女,当是大汉最美丽的女子。”却依然,心心念念只喜欢一个人,便是她的彻儿。

景帝中九年春,太子刘彻用最盛大的婚典,迎娶堂邑翁主陈阿娇。

新房里,阿娇灿烂的笑靥,在刘彻揭开五彩含云锦绣织就的红盖头时,缓缓出现在刘彻面前,艳压芙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