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真是个脑残的作者……

小秦:泪……

编辑:刷微博神马收获?

小秦:大家都在新浪微博上找到了“潇湘秦简”,然后问我同一个问题,拓跋真什么时候翘辫子。这里和大家说明一下,第一卷已经快要结束,拓跋真将会OVER,第二卷是越西卷,主要还是你死我活戏码,群英辈出,胜过蒋家五个渣渣……不喜欢的可以只看到拓跋OVER,喜欢的可以看到结局。大家看累了争斗就洗洗睡吧,不用特地告诉我……

你看或者不看,小秦都在这里,睁大眼睛……

☆、152 祸水东引

元毓眼底带着一种暴怒的神情,就像盛在深井里的,沸腾的岩浆。他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扯动,皮肤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李未央知道,那恐怕是他鼓动起来的杀意。

元毓这种一吓二哄三求的本事,完全来自于他在越西宫廷的脂粉堆里面打滚的经历,没有女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高高在上的裴皇后,一样吃这一套,更别提那些千娇百媚的宫女们,怎么李未央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毫无动容的迹象。

难道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元毓不禁这样想,随后,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这样,李未央是一个无情无义、没有心肝的小贱人,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容,这样一来,就不是他魅力不够,而是她不是正常的女人了!

“我的耐性是有限的,既然我提供给你的东西你不喜欢,那么你说一样你喜欢的,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帮你得到。权势、地位、男人,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但别跟我说什么要天上的月亮这种话,我不想听。”他强压下怒火,说得很轻松,就好象他是天帝一样,任何东西都可以赐予。

李未央微微一笑,元毓如此的狂妄,倒容易被人看轻。回想起来,越西皇室仿佛都是这样的不可一世,甚至连安国公主都那样任性,李未央隐约觉得,越西皇帝这个人颇有意思,他为何要把裴后身边的儿女教导成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放纵他们。

“权势、地位、男人。”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惜,对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哼哼哼……”元毓冷笑起来,笑声中竟充满了莫测的寒意,笑过之后忽然拉下脸来:“你瞧不起我,是么?”

李未央露出惊讶的神情,正在疑惑他这话从何说起。

元毓忽然走过来,一下把她按住,双手像铁钳一样捏住她的手腕:“你瞧不起我,是么?从刚才开始,你口口声声都是无所谓,我就不信,你真的那样无所谓。若是你真的成了我的人,你还能这样冷静漠然吗?看到你这张冷脸,我就想到冰川上的莲花,真是叫人又爱又恨啊!”

他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犀利,其中更包含着野兽般的杀意,李未央却笑了笑。

“我真的是为你着想……”若是别人,早已被元毓那可怕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李未央甚至感到他目光中的那份锋利正在切割她的身体,只是她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裴后完全可以让她的亲生儿子来,为什么要选择你呢?你有没有想过?”

元毓一怔,冷冷地望着李未央,但是眼底却泛起了一丝深深的疑惑。

“我虽然不知道你那皇弟究竟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裴皇后为什么派你来,可有一点不论是哪个国家皇室都一样的。身为皇后,通常不会太喜欢妃子们生下的儿子们,如果这个孩子特别得到皇帝的宠爱,那她会更加顾忌。既然你千里迢迢奉命赶来找他,只能证明两点。”

元毓阴冷地盯着她,漂亮的面容几乎扭曲:“哪两点?”

李未央微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恶意:“一,裴后叫你来,必定是追杀他,而不是找他回去相认。二,她堂堂皇后,居然要这么费心,说明在贵国皇帝心中,这个孩子一定是无比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你说,是不是?”

元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胡说!”

李未央的笑容很温和,半点也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只是淡淡道:“是不是胡说八道,燕王殿下该心中有数才是。可是我很想知道,裴后完全可以让别人来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挑你来呢?要知道,一旦这少年真的在大历,而且为燕王殿下所杀,事情总有一天会捅到越西皇帝的耳中去……”

元毓像是被点到了痛处,眼睛都开始发红,那张漂亮的脸孔也变得十分狰狞。

李未央却慢悠悠地,一点不着急地道:“越西的皇帝陛下可不是傻瓜,你纵然能掩尽天下耳目,却并未能瞒过他。你对裴后尽心尽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诛杀那小皇子,你说越西皇帝会怎么看待你?裴家势力庞大,枝繁叶茂,可你呢?”

元毓紧盯着她,道:“我是他的儿子!”

李未央诧异道:“十根指头都有长短,大历前朝的康成帝为了给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报仇,可是一连诛杀十三个儿女,燕王难道不知?”

元毓大怒道:“住口!”

李未央一笑,道:“燕王出使大历,众目睽睽,若是那皇子有半点损伤,纵然不是燕王动手,越西皇帝必定也会怪罪于你。裴后将事托于燕王,此举正是栽赃嫁祸、祸水东引。可怜的你,为裴后效忠,不惜双手染血,却还要承担罪责,成为代罪羔羊。依未央看来,燕王虽为豪杰,却实在不够聪明。”

元毓更怒,道:“你再敢胡言,休怪我直接杀了你。”

李未央笑容惋惜,道:“可惜,可惜啊,可惜你这一颗漂亮的头颅,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李未央,你这是故意吓唬我——不可能的,纵然父皇知道是我杀了他,母后也会保护于我,我才不信她会弃我于不顾,父皇更加不可能忍心杀我,因为那不过是个狗杂种,恶心的小贱人生出来的狗杂种——”元毓声音很低,仿佛把声音含在口中咀嚼着,听起来竟有几分野兽磨牙般的恨意。

李未央笑容如初,一双雪白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是情人的抚摸,可是语气却冷得像是冰块:“可爱的燕王殿下,你若是不害怕,又何必颤抖呢?”

元毓一下子放开了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倒退着,竟然跌倒在地。

李未央心中在微笑,果然,元毓畏惧裴后,同样无比畏惧越西皇帝,而且,他畏惧后者更甚于前者。大概,裴后关系到他的荣华富贵,而越西的帝王却能够决定他的生死。

李未央看了一眼满地狼藉,道:“你生气就生气罢了,为何要砸掉这么一桌子好菜呢?我可是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啊!”

元毓恼怒地站了起来,他就这么坐在地上,看了李未央半天,李未央笑道:“既然你是好心好意来与我说话,怎么好让我饿着肚子呢?”

元毓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一张笑脸,刚才那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把李未央砍了一片一片又一片,随后他大声喊道:“没听见吗,还不赶快重新置办酒席!”

很快,便有婢女进来,低眉顺眼地收拾了一切,又立刻布置了新的一桌酒菜。刚才那一桌酒菜,明显是被动过手脚,这一次,却是干干净净,没有问题了。李未央低下头吃了一口菜,这才抬起头,看了元毓一眼:“不吃吗?”

元毓看李未央这样,心中把她恨到了极点,但原先预备杀她的心思却已经淡了,李未央说得不错,裴后让他来,的确是没安什么好心思,就是想要让他做替罪羔羊的,他只看到眼前的荣华富贵,却一时忽略了父皇那头雄狮,一个不小心,他才是最倒霉的人。可裴后的命令他又不能不听——想到这里,他眼中的凶光稍敛,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往日温和的样子,但是眼中那灼热的狠毒依旧烫人,他走到桌子边上,赔笑道:“我刚才是一时冲动,才会吓着了郡主,请您原谅。”

李未央又吃了一口芙蓉鸡,点头道:“这是从望江楼请来的厨子,味道是不错,可惜鸡肉养得老了点。”

元毓忍住气,道:“你刚才说的对,若是我真的杀了那人,的确是于我很不利,依你看,我应当如何呢?”他这时候已经抱定了念头,等到求得主意,便杀了李未央灭口,现在他可顾不得其他了,这个女子,三言两语之间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和底牌,绝对不能留着,否则后患无穷。

李未央像是没有注意到他陡然升起的杀心,只是微笑,道:“我不喜欢这鸭肉羹,过于甜腻了。”

元毓的脸色发青,这一晚上他已经不知道变化了多少表情,他隐约觉得自己绑来的不是什么郡主,分明是个讨债的恶鬼,一点一点地窥探他的弱点,将他抽筋剥皮。

“来人,去换了鸭肉羹。”元毓大声命令道,婢女立刻照做了。他的目光仍是死死地锁在李未央面上,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然而烛影跳跃之下,李未央神色如常地带着几分笑意,分明是一副太过完美的面具,却偏生教人挑不出破绽来。

他忽然觉得,李未央便是雌伏于草丛的一条蛇,看着乖顺无害,本性却终是去除不掉,你若是敢上去招惹,她会伸出毒蛇,亮出獠牙,教人猝不及防。是他错了,不该将这样一条毒蛇引出草丛。

“你前日对我妹妹的温顺和视而不见,全都是装出来的。”元毓慢慢地道。

“装?怎么会是装呢?安国公主不犯我,我自然不犯她,彼此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为何非要互相厮杀,你知道,我一向都不喜欢这些的。”李未央一字一句说的轻缓而平静,却如利刃一般地锋芒毕露。她素来与人为善,举手投足间俱是温润平和,眼中含笑,然而此刻微微沉了脸,竟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迫之感。一霎间,仿佛换了一人。

元毓摇了摇头,道:“安国看错你了,我也看错了。现在,希望你实话告诉我,李敏德究竟是不是元烈,这是最后一遍,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怎么人人都喜欢给她机会?这话似乎拓跋真也说过吧。大概他们站在高位久了,以为别人都要跪在地上恳求他们的施舍,这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刚才说元烈?这是——敏德真正的名字吗?李未央细细地想了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不说话,元毓终于暴怒,“李未央,不论你说不说,你都别想走出去了!”话未说完,突觉腰间一麻,浑身僵硬,接着脖子上一凉,一柄剑架在颈上。只听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敏德,你装得似模似样的,真把我都骗过去了。”

却见到李敏德穿着一身护卫的衣服,面上露出无限苦恼,道:“刚才他唧唧歪歪的时候我就进来了,你却偏偏还要和他说话,我才多忍耐他一时半刻。”

元毓未料剧变忽生,自己一世精明,竟然被李未央用这等肤浅手段拖延时间,又被李敏德闯了进来,一时气破胸膛,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死杂种,真是个死杂种……”他出身越西显贵,骂人的话学得不多,翻来覆去就会这么几句。

李未央微笑道:“啧啧,怎么这般没用,骂人都是这样,好像舌头被人剪了的鹦鹉。”

元毓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还不进来!”

可是,外面空荡荡的,连一个回声也无,他的脸色变了,这次出来剩余的六名暗卫他留在驿馆,但为防万一,他还带了五十余人,难道全都……他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你对我的护卫做了什么?”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你说呢?刚才我就告诉过你,凡事要多动脑子,不要总是直来直去。我若是你,抓到我就该拿来骗他上当,等到抓住了他,再好好想该如何处置,你倒好,抓住我还这么多废话,真的以为他是废物吗?”

其实,李未央真的是冤枉了元毓,他原本也是有这打算,可惜还没来得及实施。他本以为,李敏德最起码要到两天后才会找到这里来,他更加想不到,自己居然会留着李未央说了这么多话,莫名其妙就被她牵着鼻子走,连原本的计划都忘记了。

李未央最大的本事就是揣度人心,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落入她的陷阱了。元毓恨得咬牙,怒声道:“我早该杀了你这个小贱人!”

李敏德冷笑一声,猛地踢了他屁股一脚,上去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元毓目瞪口呆之中,牙齿掉了三颗,满口鲜血,兀自哼哼道:“狗杂种、狗杂种……”李敏德冷笑道:“对,打的就是你这个狗杂种!”元毓呆了呆,李敏德手起掌落,他又挨了一记耳光,又惊又怒,杀猪般叫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敏德冷冷道:“那香炉里头除了调情的逍遥香,还有一种慢性的毒药。”

元毓完全呆住了,他不知道李敏德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没有透露过——

这一回,连李未央都惊讶了,她想了想,道:“原来是这样啊。”元毓不能立刻杀死她,因为她如果暴毙会引起无数的麻烦,但若是她慢慢生病、身体虚弱而死去,不过是寻常的病死罢了,根本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看来眼前这个美少年,也是个狠毒的角色。

李敏德挥手还要再打,元毓已急道:“要解药么?这里!这里!”掏出一个锦囊投过来,叫道:“就是这个!服下就可以解毒!”李敏德摸出他锦囊中有两个玉瓶,便问道:“哪一个?”

元毓眼睛珠子转了转,道:“青花瓷瓶!”李敏德便取出那个青花瓷瓶,将瓶嘴对着他道:“吃两颗试试。”

元毓脸色一变,急道:“你疯了!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我没有先中毒,若是此刻吃了解药会气绝身亡的!你们也不想破坏两国的和谈吧!”

李敏德冷笑道:“那这个瓶子,就是毒药吧!”他握住那个黑花的瓷瓶,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

元毓的脸色几乎难看到无以复加,僵持着不说话。李敏德心狠手辣,手起剑落,他顿时发声惨叫,可惜小指已短了一截,鲜血长流。李敏德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是无限冷酷,道:“再砍就是你的脖子了,我可不在乎什么和谈,哪怕你们全死光了我也不在乎。”

元毓见他如此无情,吓得半死,忙道:“对对!黑色描花纹的就是毒药!全部拿走吧!”

李敏德冷笑一声,直接将两个瓶子各倒出一颗药,手一抬,灌进了元毓的嘴巴里。元毓的脸瞬间扭曲,像是恨透了李敏德,弯腰却又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在那边干呕了半天。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实在是想笑,一边是毒药,一边是解药,同时吃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了。李敏德道:“你这头蠢猪,如果再敢对未央动手,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请她做客!”元毓想要反唇相讥,又挨了一个嘴巴,只得闭嘴,心里恨得要死。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赵月呢?”

李敏德慢慢道:“她没事,不过一点皮外伤。”

元毓一双眼睛瞪着他们,几乎要看出血来。李敏德揪住他的衣领,仿佛拖死猪一样地把他拖出去,元毓大叫:“你们还要干什么!”

李敏德微笑:“这一路上还有不少你的人,都埋伏在树林里,我若是不用你做箭靶子,怎么能毫发无伤地出去呢?”

你这不都进来了吗?出去又有何难!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拿自己出气,元毓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吭声,眼睛珠子却在李敏德的脸上打转,这张脸这么俊俏,分明跟父皇有两分相似,应该有八成把握是。那么背后究竟是谁一直在负责李敏德和越西的联系呢?又是谁在裴后身边传递消息!这些人,一定要揪出来。

“走吧!”李敏德一下子把元毓丢在了马车上。赵月和白芷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她们看着元毓的眼神充满愤怒,元毓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李未央却是笑眯眯的,他立刻扭过头去,情愿对着墙壁也不愿意看一眼这个狡猾多端的女人。

李敏德看了一眼元毓,冷哼一声,道:“如果你不老实,这把长剑便不只是断你一根手指了。”说着,他快步上了马车,吩咐前面的护卫驾车,不一会儿,马车便驶出了这座大宅子。

眼见马车越走越远,元毓忍不住叫道:“我都已经陪着你们到了这里,还不放人吗?”

李敏德算算时辰,料得对方追不上来了,便眼也不眨地将元毓一脚踢下了马车,李未央只听到元毓惊叫一声,却是刚才李敏德寻来特意扣着他的绳子将人死死系着,马车却还继续行进,活生生将元毓拖出三十多米,元毓一个劲儿地尖叫,奈何这里四处都是树木,他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出去。足足拖了五十多米,李未央才吩咐道:“停车吧。”

李敏德瞧着她,道:“我打算把他扒光了拴在烈马上,让烈马一直把他带回越西去。”

李未央笑了,道:“那可不行,若是真的要惩罚他,多的是法子,不需要脏了你自己的手。更何况,越西燕王殿下如果死在大历,麻烦就多了,且不说两国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光是南疆趁虚而入,就会给拓跋真反戈一击的机会。”在元毓和拓跋真之间,她当然会选择放过前者,更何况,并非死亡才是最好的惩罚人的手段,她多的是法子收拾元毓,当然,会更有趣得多。

李敏德盯着那鼻青脸肿的越西四皇子,冷笑一声,原本想要一剑将这厮砍死,但想到李未央的话,这一剑便收了回来,狠狠踹了元毓一脚,解开了绳子,将他往地上一扔,随后便再也不问他的死活,驾着马车迅速离去。

回到李府,刚刚是下钥的时候,李家仆人一见到郡主回来,赶紧开门迎接。李未央一路进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赵月早点回去休息,这才进了屋子。“刚才我没吃饱,你再去准备晚饭。”她吩咐一旁战战兢兢等了一晚上的墨竹,神情很自然,丝毫没有受了惊吓的样子。

墨竹看向李敏德,应了一声是。李未央便顺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敏德,道:“快回去吧,你今天也辛苦了。”说着,她竟然自己走到窗前,要打开窗子透透气,手才落到窗子上,就被他蓦然压住。

“都是我不好。”他突然说道,语气寒凉。

她低眼,看了看他覆在她手上的手掌,胳膊忽然微微发颤,抬眼看去,就触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他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怒意,但更多的却是心疼怜惜。

李未央失笑,区区一个燕王元毓,她怎么会放在眼睛里呢?何必这样紧张——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背上,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一点的擦痕,可能是刚才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在哪里了,虽然不深,可却仍有血丝渗出。

李未央似是不知痛一般,看着他的双眼仍是清湛如常,此刻见他注意,便微微扬唇,对他道:“我没有关系,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纵然不是为了你,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反正我就是个容易招惹麻烦的人……”话未说完,她便被他猛地拥入怀中。

她吃了一惊,心中蓦起惊澜,下意识推拒,手刚抵上他胸前,身子便被他紧紧地一箍,再也动不得一寸。

他滚烫的唇息贴在她耳旁:“对不起。”

她忽然哑然,因为手上碰到的地方正是他的胸膛,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她的掌心,带着难以抗拒的温热。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莫名就让人心跳擂鼓。她下意识地要退开,然而他抱着她,不松手。

得知她突然失踪,他在那一刹间心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整个胸腔都火辣辣的疼,五脏六肺在瞬间仿佛被火焰层层燎过,血肉模糊。多年来,他以为自己缺少正常人应该有的情感,哪怕是养母的去世,也不过是片刻的伤怀,似是今日方知,他这颗心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从来没有罔顾过她的意愿碰过她,这仅有的一次逾越,仅仅是因为心在失控。

李未央没有想到曾经那样依靠过她的少年会给她这样的一个拥抱,温暖有力,坚硬悍然,足以让她倚靠放心。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呼吸也跟着淡下来,好似气力已尽。他一定以为她又惊又惧,可说实话,这种程度的惊吓,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游戏。虽然危险,却很有意思,看着对手一点点被逼得发狂,她会觉得十分有趣味。

但是,他这样紧张,她本该觉得多此一举,可是莫名的,有点安心。想要拒绝,可是这样的温暖,却终究是留恋。

李未央没有动,一直任由他抱着。直到墨竹敲门,李敏德才放开她。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他这样在意她,若是她死了呢,不在了呢?她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拓跋真,也许拓跋真终究不肯放她逍遥,非要和她同归于尽呢?到了必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会这样做的。那么,到时候敏德应该怎么办?他能好好活着吗?

吃饭的时候,李未央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的头都大了也没有答案。吃完饭,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她便要休息了,可是李敏德却没肯离开,李未央也不赶他,径自去睡觉。他慢慢替她掩上被子,轻声道:“睡吧。”她一愣,随即有点想笑,他居然把她当成孩子一样哄。可终究她很累了,今天忙了一天,都没有休息过,于是,理所当然、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低眼注视着她状似恬静的脸庞。

一想到元毓那个蠢蛋竟然敢劫走她,他心头的火苗就隐隐在跳,看元毓那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来她之前是怎样被人惊吓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攥。

还好,她没大碍。否则他会让元毓的脑袋、身体和四肢全部分家……

这时候,白芷才送了金疮药来,见李未央已经睡着了,不由愣住。李敏德向她伸出手,白芷会意,连忙递上药瓶,他放在鼻下仔细闻过,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开些,挑了一点药膏,划在她手背上的伤处,轻轻打圈按摩。

这场景原本极其寻常,白芷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十分惊异。三少爷平日里对人都是冷漠,若是谁能得到他的一个笑容已经是极为难得,可看着小姐的目光却是带着温情,那其中深埋的感情,小姐还不觉得如何,可她这样一个外人看着,却反而觉得心跳加速,暧昧缠绵,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

看着他此时的模样,白芷突然觉得,小姐若是能接受三少爷的心意就好了。虽然他们明面上是堂姐弟,可终究有一日等离开了这里,他们这层关系谁还知道呢?到时候还不是海阔天空任鸟飞,随便怎样,只要欢喜就好。

但是,小姐心中始终有心结,什么时候能够解开,就会好了吧。可若是,小姐的心结永远解不开呢,那三少爷要如何?白芷这样一想,却看到李敏德痴缠的眼神,不由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投入这么多的感情,三少爷得不到小姐的感情,或者小姐最终喜欢上别人,他会发疯的吧……

夜色那么黑,屋子里却很温暖。李敏德不由伸手抚了抚李未央的发,起身道:“我有事出去,帮我好好照顾他。”

原本似乎闭目休息的李未央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他要走,又突然开口叫住他:“敏德”。

他回头,挑眉。

她半撑起身子,长长的青丝流泻而下:“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要小心。”

他见她眼中似有忧虑,就知她心头必又是在替他担心,不禁皱眉,他在她心里就这样没用吗?还是她觉得,他连保护自己的法子都没有吗?想要说什么,终是不忍驳她,只道:“我知道。”

她的声音却十分郑重,一字一句道:“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不要冒险行事。”

她看他脸色变了,便知道他是要去找回场子,他的个性啊——骨子里这么骄傲任性,怎么会容忍别人伤害他这样珍惜的人呢?可若是让他去,元毓和安国若有损伤,又会招来裴后报复,若非必要,她不打算冒险。因为现在她要集中精力对付拓拔真、太子等人,越西搀和进来,会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所以,哪怕他不高兴,她也希望他等待。所以,她只静静地一拢薄被,一脸冷淡之色,似是告诫:“我说过了,不许轻举妄动。”

纵是她再傻,也知今夜此事必与和亲有关——先前太后册封她为安平郡主,她已经有所怀疑,如今越西前来求婚,更坐实了她的想法,太后抬了她的辈分显然觉得不够,还预备将她驱逐出大历。在这种情况下,今天这事情如果闹出什么风声,太后只会更快地行动。李未央在对付大夫人和蒋家的过程中虽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却不免过于急切,御史台那封参劾她的折子被拓拔玉压下不表,想必那些多嘴的言官私下定也会议论皇室对她恩宠过甚,而她这忤逆嫡母、不尊长辈之名必也少不了;今日元毓若因她遭到不幸,此事放在旁人眼中,定会以为又是因她招惹祸患所致。拓拔真一定会借题发挥,说她以一个女子之身,妄图破坏和谈,损伤大历国运,这可是死罪。况且,要对付元毓等人,完全可以另外找机会。

她想着想着,额角就开始痛起来。

原本她打算对安国等人的行径加以忍耐,可是有时候,她不蓄意害人,别人却不会因此而放过她。说到底,劫掠一事必也是为了恐吓她而行——对方想要从她身上探听敏德的秘密,甚至于,用她来威胁对方。

是他们先逼她,那便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反正她做的坏事……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只不过,不能是现在!她抬睫,看向他道:“今天这事情,我知道你心中愤怒,但以后再找机会报回来就是,不要立刻行动。”

他对上她的目光,语气不善:“我只是收点利息。”

她看他神情,知道他的确不会胡来,便微微一笑,柔声道:“你知道就好……我并不是担心别的,只是不想你受伤。”说着,纤眉微展,声音低下去:“况且,不管是元毓,还是安国公主,不过是些被宠坏了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大历也这样嚣张,终究会有人出面收拾。”

他哑然,忽而,有些想笑。元毓那样狠毒霸道的人,到了李未央面前竟然百般手段都使不出来,实在是有点可怜。他要是知道他费尽心思做的一切在她面前不过跳梁小丑,还不知气到什么程度。

尽管她这样说了,他却还是觉得,伤她之人罪不可恕。

他微微一笑,那深敛沉稳的眼眸亮光骤盛,噙着飘忽的笑意,低声道:“我不会受伤。”

她抿唇,看着他推门出去,叹了一口气。好在他不常笑啊,否则连她都要被这笑容迷惑了……大概这世上能逃脱美色的人,真的需要极大的毅力。

安国公主住在驿馆,快要天明时分突然被丫头惊醒,她暴怒之下给了那丫头一鞭子,丫头却战战兢兢地道:“公主……不好了!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回来了!”

安国公主极为恼怒,斥责道:“他回来算什么大事!滚!”

那丫头分明害怕,却不得不吞吞吐吐道:“公主,燕王是被大历三皇子送回来的!现在就在外头等着!”

安国公主一听,顿时变色。拓拔真亲自把人送回来?还是在这个时辰?难道出了什么事?她立刻命人梳洗,并且盛装打扮,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直到确保妆容没有一丝瑕疵,这才带着身边的婢女走了出去。到了大厅里,却见到元毓满脸鼻青脸肿,径自昏睡着,即便是没有意识,表情却依旧充满痛苦,被护卫驾着,勉强站住。拓拔真则脸色冷漠肃然,眉梢暗含煞气。

“去,叫人扶燕王坐下……”安国公主吩咐道,立刻便有人接过元毓,送他在椅子上坐下。安国瞧着兄长这模样,越发觉得奇怪。她毕竟是见惯场面的人,坦然笑了笑,说道:“多谢三皇子送我兄长回来。”

婢女端了热水给元毓敷额头,轻声道:“公主,是否扶燕王进去。”

安国当然也是这样想,可是看拓拔真面色极为古怪,不禁先抬手止住,道:“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都退下吧,不叫你们不用过来。”拓拔真看了一眼旁边的婢女,安国公主立刻会意,摇手对那些人道。

等婢女退下,这大厅只剩下拓拔真的心腹,安国公主才问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燕王被人发现——半夜里躺在我皇姐的床上。”拓拔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皇姐?谁?”安国公主错愕,亦觉得不可思议。

“永宁公主。”拓拔真咬牙切齿地道,几乎已经忍不住快要爆发了。

安国公主望了望元毓,一副吃惊到了极点的表情。她是很知道这个四哥的,他向来对漂亮女人来者不拒,可是永宁公主,那个老棺材脸,而且还是个嫁过人的寡妇,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的女人?太——匪夷所思了吧!她回头,望着昏睡的元毓,她头一次遇着这样诡谲的事情。依着那永宁公主如今的姿色,实在是太差劲了,就算是元毓饥不择食,也没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大历的皇帝已经拟好了圣旨……和亲人选分明确定无疑了啊!

她盯着拓拔真,第一次觉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

拓拔真蹙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怕走漏风声,连他都没有问,直接把人带回来。”

安国公主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混账……”

这时候,元毓嚷着口渴,挣扎起来,却噗通一声掉在地上。眼睛迷蒙睁开一条小缝,便瞧着对面两张要杀人的脸孔,顿时吓了一跳,他猛的惊住,顿时清醒了五六分!“唉?”他艰难支着半个身子,摸了摸发疼的脑壳。他不是在树林里被丢下了吗,怎么会回到了驿馆?身上竟然还有酒气?!

他抬起身体,拓拔真眼眸里锋利无比,定定瞧着他。

“你们干嘛,怎么都在这里?”元毓眯起眼睛,一瞬间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拓跋真恨不能过来给这个蠢货一巴掌,他可知道他到底毁掉了什么!他可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婚事,全都被他给毁了!原本李未央去和亲的事情已经成为定局,换了任何一个人父皇都不会变卦,可偏偏是永宁公主,是永宁公主啊!

那个父皇最为亏欠的皇女,那个因为守寡必须孤独一身的皇女!和孤寡一生相比,嫁给元毓等于是有了一个新丈夫,去到异国他乡,等于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父皇怎么可能不动心思!从前皇帝没想过,是根本不能想,因为越西绝对不会要一个寡妇公主做王妃,可是现在呢,元毓自己跑到人家床上去了,这怪得了谁!怪得了谁!元毓这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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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我今天吃芋头条的时候,居然一半舌头都麻了,食物中毒啊!

编辑:看你这什么人品!

小秦:我想……我人品是过硬的,否则我会成为第一个被芋头片毒死的XX作者,然后墓志铭上写着:致被芋头片毒死的小秦——酱紫。

偶尔打个酱油的醉疯魔:我要帮你改改,墓志铭是——不要吃芋头,否则你就和她一样长躺于此地了。

编辑:然后小秦你会被全世界的芋头商唾弃!从此睡在口水里!

小秦:,>_<,

☆、153 尘埃落定

天明时分,永宁公主闯入宫中,还未进门便已经痛哭失声。

皇帝在惊愕之后,立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太监总管紧随其后,却是没有来得及拦住公主,他一脸忐忑地觉得这场合似乎自己不该在场,却又不敢随便离开,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皇帝挥了挥手,他立刻告退了。

皇帝蹙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永宁公主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女儿何时成了任由别人欺凌的,父皇,求您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

皇帝愣住:“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皇帝案桌上的奏章,很敏感地发现了越西的国书,顿时恼怒万分,竟然全不顾一国公主的仪态,上去就伸手一推,那奏章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皇帝勃然变色:“永宁,你怎么这般无礼!”

永宁公主一改刚才的委屈,愤怒地道:“父皇,你是一国之君,你的两个女儿接连受辱,你却为了什么狗屁的结盟视而不见,你还是我们的父皇吗?”

皇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到一向清高严肃的永宁露出这种样子,猜到事情不同寻常,立刻道:“九公主的事情,朕已经杀了那护卫替她出气,纵然你们委屈了,却也是你们自己不对在先,你们是主人,就该大度一些,为什么要跟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纠缠呢?不理会她就是了!”

永宁哭泣道:“父皇,无论我们说多少遍你都不相信,安国公主根本不是在你面前可爱的小姑娘,一切都是她无礼在先,甚至她还给了九妹一鞭子,三弟明明瞧见了却当做看不见,父皇你也是如此,难道你们都被她这个妖精蛊惑了不成!还是我大历竟然已经衰微至此,连个越西公主都能轻易羞辱?!”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九公主的任性世人皆知,这事情必须低调处理,否则外人只会觉得是两个任性的公主掐了起来,两国正是紧要关头,万一闹出什么大事来更是难堪!说到底,皇帝就没把这事情往别处想,在他看来,不过两个小女孩的争执而已,毕竟在场的都是九公主和永宁的人,九公主向来骄纵,永宁又护着妹妹,事后拓跋真更是说了无数遍只是误会,试问,皇帝又怎么会相信她们的三言两语,就把一国公主问罪呢?

永宁却不依不饶,几乎连脸上的脂粉都哭花了:“父皇,九妹这事情暂且不说,你可知道昨天夜里有个陌生的男子突然进了女儿的房间,甚至睡在女儿的床上——”

皇帝震惊地看着永宁公主,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说的字每一个分开都能懂,怎么合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了呢?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进了她的房间,睡在她的床上,什么人敢有这样的胆子!竟然敢侮辱他的长女!

永宁公主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几凳上,手指着地上那国书,道:“父皇你只知道和谈,只知道结盟,却将你的女儿弃之不顾!您忘记了吗,当初应国公自恃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渐渐地就开始嚣张跋扈起来,对您也没那么恭敬和忠诚了,您要除掉应国公,便把我作为棋子嫁了过去。因为这桩婚姻,我赔上了自己的一生,但我并不怨恨您,因为您说过,我是皇家的公主,享受了这锦衣玉食,自然要付出代价的,后来驸马的死,我明知道并非是痨病,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因为我时刻记着自己是公主,是您的女儿!可是您呢,您是如何对待我的,卖掉我一次,现在还要再一次对我弃若敝履吗……”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是面对着这个女儿,他的确是心有愧疚,竟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慢慢见永宁如此悲伤,他的眼睛里也有了愧疚悔恨,道:“永宁,父皇当时处于那种局面实在是不得已,可是你放心,这次欺负你的人,父皇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永宁公主一抹泪水,道:“父皇,您不要再欺骗女儿了!若不是您之前对越西安国公主的纵容,那燕王如何敢这样放肆,闯进女儿的闺房意图不轨!”她说罢站起身来,森然道,“父皇,他羞辱我,便是羞辱您!若是您这样轻描淡写地就解决此事,我也枉自为人了!反正如今我前面的路是黑的,不妨就这么走到底,挂死在你宫门口!到时候言官怎么说,天下人怎么说,我都顾不得了!”

皇帝完全没想到那人便是燕王,张口想要说话,奈何永宁公主已经往外走去,他连忙跟着上去,可是永宁公主出门后径直走向自己的那座步辇,然后喝令太监们抬起来就走,甚至把皇帝都晾着了。

别人说永宁公主只是个寡妇,在朝中影响力不大——实在是小看了她。她先是大闹一场,然后质问皇帝,并不是感情用事,相反,她太清楚自己在皇帝眼中的地位了。她是宫中的第一个孩子,皇帝抱在手里亲过爱过的、慢慢长大的孩子,她的影响力,超过太子、超过拓跋真,超过九公主,她才是这个宫里最受到皇帝另眼看待的孩子。这其中,当然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皇帝愧对于她,对于她的婚事,对于她骤然守寡的命运,皇帝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点,哪怕他高高在上,旁人都不敢触犯他的威严,可是她却敢,因为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公主。而他,也只能是一个愧疚的父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永宁公主走后,皇帝长吁短叹,莲妃这时才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陛下。”

皇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继续叹气,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莲妃摇了摇头,永宁公主来就这一一句话:女儿我受了委屈,父亲你看着办吧!她慢慢道:“这燕王,也过于放纵大胆了!听闻他到达京都,就不断挑衅滋事,甚至见到美丽的女子便无比轻浮地恣意调笑,如今居然敢欺凌到永宁公主的头上,这简直是太过分!”

皇帝冷着脸,僵硬道:“这个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敢作出这等事来!”他心中更加疑惑,永宁公主不算什么美人,又是个寡妇,到底元毓是如何看上她的,这什么眼神?不过,他又怎么会知道,是李敏德把元毓痛打一顿之后,等他昏迷后丢上了永宁公主的床呢——

莲妃看了皇帝一眼,心头暗笑,面上却无限同情,又是义愤填膺,道:“臣妾知道陛下担心什么,但现在盟书已成,这燕王也该给他一点教训!”

皇帝摇了摇头,道:“若是按照朕的法子,杀了他都使得!可是一旦此事传出去,永宁的名声——她刚才说的是一时气话,但真的众人皆知,她不想死也要死了。”

莲妃愁容满面,道:“这事情变成这等模样,可如何是好啊?”

皇帝有足足半个时辰都不说话,莲妃也不敢催促,只敢在旁边倒了杯茶,静静等着,直到皇帝沉吟道:“永宁这些年来,实在是吃了不少苦,朕应该好好补偿她才是。”

莲妃无比惊讶:“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越西的燕王,的确是个美男子。”

莲妃的脸色有点古怪,燕王元毓这样俊俏的美少年,配上永宁公主,怕是不妥吧,而且永宁的年纪可是……但她不敢说燕王会反对,这等于是向皇帝在抱怨公主的年纪大了,又不够漂亮,性情还那么高傲,实在不适合作为和亲人选。

在皇帝眼里,这个长女虽然年少守寡,但终究还是他的金枝玉叶,比世上任何千金小姐都要娇贵的,哪里会觉得她配不上元毓呢?莲妃试探着道:“这,不知公主是否愿意。”

皇帝笑道:“朕其实早就已经想过,将来给她找个伴儿,才是最为妥当的。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些言官们又总是盯着皇室,她总归是个寡妇,再嫁会传出不少流言蜚语,再加上她又个性执拗,坚持不肯改嫁。但这次可不同,既然是和亲,她就是为大历作出牺牲,言官们不但不会胡说八道,反而会赞美她。而她现在不乐意,将来也会感激朕。作为女子,孤身一人,就是锦衣玉食供奉着她,终究难耐寂寞,现在元毓坏了她清誉,纵然追究也是无用,不如别总是端着架子,顺着台阶下来,跟他远远离开,天高地远去做个燕王妃,大历在一天,她这燕王妃的位置就稳稳当当的。岂不是好事?”

早在燕王求婚的时候,他便已经想过,若非舍不得九公主远嫁,这实在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后来太后说起李未央,他还觉得这和亲便宜了她,现在一看,终归是永宁公主最为合适。

莲妃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心中虽然觉得荒谬,但这样一来,李未央的危机便彻底解除了……

两天后,皇宫夜宴,诸位朝臣行过礼节之后,按照以往的惯例,应当是欣赏歌舞、纵情饮宴,但今天皇帝并没有这样做,他有话要说。

“众位爱卿,越西日前送来国书,请与我大历永结百年之好。经慎重思虑,朕将为三子拓跋真迎娶越西安国公主。”

众人笑了,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啊,越西皇帝特地送来安国公主,分明就是为了联姻。这些日子以来,在大历京中也一直流行着这个说法,皇帝会为拓跋真迎娶安国公主……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李未央看了一眼,拓跋真面上的神情像是大喜过望,率先站起来向皇帝叩谢恩典。安国公主目前还不是皇帝儿媳的身份,她只是难得表现出娇羞的神情,掩唇而笑。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不可避免,李未央倒是很想知道,娶了这么一匹胭脂马回去,拓跋真的后院会变成怎样的战场。

皇帝旁边的莲妃,一脸的似笑非笑,而皇后,却已经是身体不适许久,缺席了这次的宴会。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不光如此,越西燕王已经向朕求娶了永宁公主,朕也已经应允了。”

皇帝的这一番话,让众人措手不及,怎么回事,不是说真正许嫁的人是安平郡主吗,怎么会换成了永宁公主?永宁公主可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啊,他舍得把女儿千山万水去和亲吗?众人的脸上,都是无比的疑惑,然而转念一想,永宁公主可是个寡妇,皇帝虽然宠爱她,但终究还是一个心理负担,送到越西去,不啻于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是,越西的燕王风流倜傥,他能够同意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元毓的身上。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华袍,头戴玉冠,容貌绝艳,气质超凡脱俗,竟然把众位女眷的艳色都给压了下去。可是此刻他的脸色十分的古怪,何止是古怪,简直是快要哭出来了。众人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对此门婚事不乐意了,不由觉得有些滑稽,却碍于场合与身份,只能压低了头,把控制不住的笑声埋在心头。

李未央微微一笑,旁边的孙沿君是一副吃惊的神情:“永宁公主和燕王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央,我都糊涂了。”

其实这几日来,李萧然一直耳提面命,要求李未央在皇帝赐婚的时候欣然接受,然而此刻,连李萧然都愣住了,他实在无法想象,怎么和亲人选临时换了,甚至于皇帝没有向他这个心腹透露分毫。不是商议得好好的吗,诸般婚礼细节都已经敲定,只要新娘子李未央谢恩就位,一切万事俱备。可事情到了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永宁公主,苍天!

就在这时候,就听见鼓乐齐响,一位女官引导整个仪仗队伍从殿外进入。最前面是二十六名美貌的宫女手持着大红灯笼,少顷便是一个窈窕女子款款而入,她身穿红色翟衣,其下摆露出紫色和蓝色相间的纹路,头上戴了金银琉璃,看起来光彩炫目。然而那却是一张十分衰老的面容,本该红润紧绷的脸孔在浓重的胭脂下显现出了一点灰白,皮肤也浮肿松弛,最糟糕的还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在木头上挖了两个洞,如果不是眼珠偶尔地转动几下,简直像是个木偶。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永宁公主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是这副苍老的模样,一方面是因为她与当年的驸马伉俪情深,骤然失去夫君,伤心所致。另一方面,她毕竟是少女守寡,生活失去了重心与目标,不得不独守空房,可想而知,日子过得十分苦闷。所以,她虽然有皇室公主的身份,实际上还不如一个平民女子可以随心意地改嫁他人。因为能和公主身份匹配的男人早已成亲生子,而不如她的人她又瞧不上,再加上无数规矩礼仪,让她注定了一辈子只能孤独过日子。但越西请求和亲就不同了,哪怕永宁公主是个寡妇,但皇帝只要一句为国牺牲就能够成全了她的名声,这也就是这门婚事能够行得通的根本原因。

元毓立在那里几乎已经呆住,他之前听拓跋真说起自己莫名其妙在永宁公主的床上出现,立刻猜到这事情和李未央、李敏德有关系,却只想着收拾李未央以后还有机会的,最多不过是换个和亲人选罢了,反正都是公主,丑不到哪里去,可他没想到,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永宁公主居然看起来这样苍老,足够做自己的母亲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李敏德这个家伙的心思到底有多歹毒!简直是已经毒出了血!

这种老女人、这种老女人!他不会要、不能要、坚决不要!他立刻回转身,大声道:“请皇帝陛下另外选择一位公主!”

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安国公主面色一愣,这个四哥到底是怎么了,她明明跟他说好了,另外找机会对付李未央,先娶了这个永宁公主摆平争端再说,他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变卦了!她毕竟不是男人,哪里会想到男人的心思,妻子可以不美貌,但一定要能见人,至少不会被人取笑!

元毓的这句话,让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淡淡望着越西的燕王,没有开口说话。安国公主感觉到了不对,前几天他们来拜见,皇帝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甚至于当九公主来告状的时候,他都能够哈哈一笑当做误会一场,可是现在,皇帝的脸色异常可怕,仿佛元毓再说一个不字,就会将他们推出去斩首一般。她下意识地看了拓跋真一眼,对方冲着她,摇了摇头。

安国皱眉,皇帝的态度变得太快了,帝王都是如此,翻脸如同翻书,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微笑着,低声对元毓道:“三殿下说,这门婚事不可以反悔,否则咱们无法平安走出大历。”

元毓吃了一惊,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却见他一脸冰冷地望着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妹妹之前的放肆行为,是因为结盟才被暂时允许,可是现在,当他羞辱了永宁公主,却不肯接受大历提出的折中条件的话,这次的结盟,也就彻底完了,不止如此,大历皇帝不会让他们平安离开这里。哪怕是任性骄纵如安国公主,竟也发现了皇帝态度的明显变化。

李未央低下头,唇畔轻轻勾起。皇帝就是皇帝,权威不容置疑,当他喜欢你、容忍你的时候你若是不知道收敛,后悔都找不到地方去哭。安国可以任性,可以和九公主发生冲突,这在男人们看来不过是小美人们互相较劲,但若是元毓这个皇子也这么干,他又将大历皇室的威严置于何地呢?皇帝不会容忍他的。现在,不是求他答应,是必须答应。

元毓毕竟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形势的变化,将自己心底的愤恨和恼怒全部隐藏起来,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立刻道:“不,我是说,永宁公主这样美貌,我怕自己无法匹配得上,既然陛下说我配得起,那我便迎娶她作为我的王妃。”

永宁公主也略略吃惊,她看了元毓一眼,没想到那半夜里爬上她的床,轻薄她的恶徒竟会出落得如此英俊挺拔,她心里一时之间百味陈杂,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的丈夫过早离世,使得她孤单一人,孤苦伶仃,滋味寡少。曲指算来,她寡居已有多年光景。她的公主身份,注定了她的日子比寻常寡妇更为难熬。正因为如此,她的美貌迅速流逝……她也曾揽镜自照,遥想当日驸马在时,描眉梳妆、举案齐眉。如今眉梢眼角,早已皱纹早生,却也无心打扮,打扮了也无人来看。

她怀念驸马、深爱驸马,与此同时更需要有人来欣赏她,赞美她,陪伴她。每天到了夜晚,她也一样期待着柔情的亲吻,期待着温柔的拥抱。可是白日里,她却必须严肃正经、自我克制,所以当她看到年轻美貌的九公主许嫁的时候,她不知感到多么嫉妒,而那天晚上突然有陌生男子睡在她的身侧,她憎恨恼怒是多数,而现在年轻而俊美的元毓适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却不由心中微动,再难自制。

李未央抬起头,无意中瞧见了永宁公主绯红的双颊,不由一愣。这出戏,李敏德恐怕没有想到吧。不,应该说,他们错误估计了元毓的无耻和见风转舵,也错估了永宁公主的态度。原本,应该是一出大殿上勇敢拒婚,元毓被皇帝重责,甚至谈判破裂的结果才是,怎么反倒变得郎情妾意了。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了一出闹剧了吗?李未央观察着元毓的神情,发现他的脸上在笑,嘴角却在抽动,隐约形成狰狞的弧线,仿佛是在竭力压抑,她不由笑了起来。

对,这样比原先的效果还要好。永宁公主毕竟出身皇室,她出嫁都有无数女官宫女随行,元毓并不能将她如何,相反为了两国之间的情意,还要将她当成神灵供养,夫妻感情倒是成为次要。而且永宁公主虽然是个可怜的寡妇,可是这么多年都被人高高捧着,习惯了颐指气使,即便嫁给元毓做了燕王妃也不会改变本性,元毓这一生,断然没有什么日子好过了。

筵席开始了。各种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了上来,各桌旁的宫女伶俐的为各位嫔妃、臣子、命妇温酒布菜。

孙沿君便低声笑道:“未央,你瞧见那燕王的神情没,真是活该,他在大历如此嚣张,活该娶个虎姑婆回去收拾他。不过,永宁公主是不是年纪大了点,这燕王可比她足足小了七八岁吧——”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这事情谁都心知肚明,可你曾瞧见谁提出来么?莫说是七八岁,哪怕是十岁,二十岁,又有何不可?你没有听说过吗,前朝的方后乳母已经年过七旬,方后担心她老来孤单,竟然将她嫁给了一个年级不过四十,中年丧偶的尚书大人,可笑那人还千恩万谢,回去便将那老妪供起来,这便是皇家,不容你拒绝。之前陛下对越西的忍让,全都是为了结盟,但触犯了他的底线,越西也讨不到好。”

“可是,这门婚事,也太不匹配了。”

“所以,我才说如今燕王殿下才是真正好忍性,值得佩服!”李未央的笑容,竟似是带了千万的温柔,叫孙沿君看得有点怔愣。她一直觉得李未央的容貌过于清冷,虽然秀丽,可却缺乏让人心动神摇的美貌,现在看她这一笑,却和往日完全不同。

对面的拓跋玉也远远看着李未央,甚至,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的面容。她眉目如画,容貌如玉,在外人眼中,那秀丽的相貌,并没有多么美貌,可是拓跋玉看来,那双如古井的眼波,如明月的眼珠,却足以补救这一切。她也许不如李长乐的绝色,也许不如莲妃的妩媚,也许不如安国公主娇艳……她也许并不能算很美,但她就是与众不同,至少,在他眼里,格外不同。

若非是太后阻挠,如今她已经成了他的七皇子妃,何至于让他在这里这样痴痴望着。不过,姑姑又如何?只要他得到一切,她自然也无法逃脱。拓跋玉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具有掠夺性,甚至让李未央察觉到了,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拓跋玉便只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

只是那一眼,让李未央微微吃惊。在她的印象里,拓跋玉永远是清高的、骄傲的,或许爱慕她,但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夺取,可是刚才,瞧她看见了什么样的眼神,那样可怕——她的微笑,慢慢凝固在唇畔。

安国公主满面笑容地坐着,接受众人的庆贺,拓跋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立刻引来一片艳羡目光。

安国公主是越西裴皇后爱女,此事人尽皆知,虽然她傲慢无礼,骄纵任性,可在男人们看来,再烈的马,终究要被人驯服。这安国公主看起来高贵冷艳,将越西权贵拒于门外,她越发这样,越是迷人,来了大历,听闻她要招驸马,大历但凡有点身价的,都跃跃欲试,最终无人能入她的眼,却不知转眼间,成了三皇子的正妃。

“名门女子,有点见识的,都不会选择三皇子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他的眼中只有利益,没有感情,安国公主又如何,裴皇后又如何,越西千里万里,越西可以保障她皇子妃的地位,又怎么能保障她的宠爱呢?”孙沿君摇了摇头,目光机灵又狡黠,在大厅里兜转了一圈,清湛眼眸莹莹,用团扇掩住唇,悄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