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我活过来了。

她还想安慰老太爷,没想到反过来老太爷来安慰她们。

樊老将军声音清晰,“鞑靼被打走了,保定保住了,我们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回来一家团聚,就算少了胳膊,我们照样生活,算得了什么?谁也不准哭,就听十奶奶安排。”

有多少人能像樊老将军一样豁达,将得失看的清清楚楚。

杨茉心里不禁油然生出敬佩,待她白发苍苍的时候,若是也能如此,她就心满意足了。

杨茉看着樊老将军,“老将军不止活下来了,还会长命百岁,”说着顿了顿转了个弯,“不过还是要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不行的事,老将军不准做。”

樊老将军立即回嘴,“不能让我不下棋。”

杨茉不肯退步,“只能一盘。”

樊大太太又哭又笑,老太爷脾气倔强,但是只听周十奶奶的话,十奶奶说规矩的时候板着脸十分认真,不管谁看了都觉得心虚,不敢上前讨价还价。

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能压住这么多人。

“我陪祖父下一盘。”穿着鹅黄色褙子,梳双螺髻的樊三小姐低声在樊老将军耳边。

樊老将军脸上才又有了笑容,“好好好,我年纪大了,董昭那小子总是趁我不注意算计我,你在我旁边看着,让我将他杀的落花流水,十奶奶说一盘棋就一盘,一盘定胜负。”

樊家下人将棋摆上,董昭刚想要让子,樊老将军抓了一把棋子让董昭猜单双,“这次我有三丫头在身边,用不着你让我。”

樊大太太就掩嘴笑起来。

那不成了三丫头和老太爷一起对付董世子,亏老太爷还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有多公平似得。

战场上打仗了一辈子,棋盘上还要厮杀,董夫人对棋也是不感兴趣就和樊大太太去外面说话。

“这段日子多亏了樊大太太,”董夫人轻声道,“若是没有你们帮衬,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熬的过去,只怕昭儿没好起来,我先垮了。”

“当时若不是世子爷领兵去保定,去的定然是我们老太爷,我们老太爷那时正病着,恐怕会是有去无回,再说就算是换过来,夫人也会留下来陪着我们家。”

董夫人被说的脸上发烫,这一点她不如樊家,自以为守着祖荫就比别人高上一等,不太和武将家眷来往,否则这次也就将米粮和药物送一些去养乐堂。

说到底是樊家和杨家不计前嫌,从此之后她再也没脸自持身份。

“这步棋我下的不对。”樊老将军的声音传来。

董夫人和樊大太太不禁相视一笑。

“祖父别急,”樊三小姐道,“慢慢来,这盘棋才开始。”

樊大太太道:“只有我家三丫头才能和老太爷说上话,老太爷吵吵着要回家,我只好将三丫头叫来劝说。”

董夫人眼前浮起樊三小姐清丽的面容,清亮的眼睛,“这可真是个好孩子?”

樊大太太没听明白,“什么?”

董夫人想起董昭念念不忘周十奶奶,就算她心里喜欢樊三小姐又怎么能说出口。

“我听说了夫人家里的事,”樊大太太才开口,董夫人脸色立即变了,樊大太太立即一脸歉意,“夫人别嫌我多嘴,这些事我们私下里听了,就想着回避不如帮着夫人出出主意。”

樊大太太说的是江氏和耀哥的事,这几日她没空也就没有理会,昭儿听说有了个弟弟也是一直沉默,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办。

樊大太太道:“妾室就是妾室,不能让她越过你,尤其是公爵爷在外纳的外室,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让夫人知道,不管怎么样都是公爵爷有错在先,夫人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管束那外室,安排侍寝要经夫人的手,夫人将她禁锢在院子里就是,到时候她若是随便出门,或是在公爵爷面前诉苦,都是犯了错,夫人就更加能处置她。”

“夫人这样将她放着不管不顾,将来…只会更加难管…”

樊大太太说的是,是她一时慌了神没想那么多。

“夫人现在是生气,所以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也是乱出主意,”说到这里樊大太太顿了顿,“有件事我想要夫人知晓,我们家二太太去清华寺上香,见到了那位江姨娘,原本我们二太太也是不识得,用的香烛篮子是府上的,而且江姨娘出手阔绰,又让寺里的人引去厢房歇着,我们二太太就想,京里有几个董家…”

这事她先找了十奶奶商量,十奶奶说她应该和董夫人说。

“夫人好好想想吧。”

上香就上香怎么会去厢房歇着,他们母子才进京,不认不识的怎么会在外面停留,而且去厢房的事江姨娘根本没有让人和她讲。

董夫人顿时觉得一阵寒意,身上的汗毛都要竖立起来,这些事她也要别人来提醒。

所以樊大太太才会出这样的主意,将江氏关起来,看她还会不会出府,只要江氏再任意妄为,她就可以让人查个清楚。

对,从现在开始她就让人跟着江氏,看看江氏到底在捣什么鬼。

“世子爷,您输了,”樊三小姐没有仔细数目,“您输给我祖父一目。”

樊老将军点头笑,本以为已经穷途末路,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因果

大战之后必然要嘉奖,为的是不让武将伤心,可是朝廷银子实在不够多,多的那部分皇帝还想多拿些奇珍异宝添他的炼丹炉,又不能将实权交给周成陵,最后皇帝还是觉得,还是将具体的奖励换成虚的爵位,“宣王爵位不能给他,就让他承继康王爵位吧!”

礼部立即着手去办,很快去保定打仗的官兵就都得了上次,从前的康王府因分给了文正公府一部分,朝廷就将剩下的宅院修葺一番,旁边的地也赐给康王扩建王府。

常老夫人听到消息愣在那里。

常大太太道:“那,如今杨茉兰是什么啊?”

常家经过巨变,常大老爷遍寻不到,常亦宁出去几个月就为了找父亲,三天前捎回消息,外面也是一无所获这两日就要回家来。

常大太太才彻底死了心,准备照老夫人的意思给常大老爷办丧事,如今整个常府都似被霜打了的茄子,低着头沉着气说不出话来。

常老夫人横了一眼常大太太,“你说是什么?”

是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说不出口。

常大太太眼睛中含着泪,这并不比听到老爷的噩耗来的舒服,他们家撵出去的人做了,做了…康王妃。

康王妃啊,要有什么样的风头和富贵才能超过杨氏。

杨氏做了康王妃,她却这样成了寡妇,亦宁的前程也尽毁。

常家赔给杨氏那么多银钱。如今家中也是艰难支撑,从前她觉得亦宁和杨氏是云泥之别,她确然觉得杨氏配不上亦宁,可如今。他们家和杨氏却成了天上地下。

不但没有家财,老爷也没了性命。

她好后悔,后悔没有在冯党作乱之前将老爷从大牢里救回来,那时候只要稍稍用些心力,就能办到的啊。

“娘,”常大太太擦着眼角,“昨晚媳妇梦见老爷,老爷困在一片林子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媳妇让老爷跟媳妇回来。老爷也不肯。说是无路可走了。娘,老爷这辈子就要在外游荡,再也进不了祖坟了吗?”

说到这里常大太太哽咽地哭泣。“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听到常大太太的哭声常老夫人的心也被揪起来,就算不是亲生骨肉也是在身边长大的,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的感情,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她亲生的儿子做了阁老,所以她不后悔没有救回老大,只要她儿子能太平,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

“哭什么哭,”常老夫人看向常大太太,“事已至此哭又有什么用。”

看着老夫人苍白的头发,常大太太不忍再掉眼泪。老夫人心里又何尝舒坦,“娘的意思要怎么办?亦宁…亦宁还年少,总不能就这样下去,”说着吸吸鼻子,“我昨日回娘家,听说刘阁老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媳妇就想,不如说成这门亲事,这样亦宁也就能借着刘家的势头再谋出路。”

听得这话,常老夫人眼睛立起来凶狠地看向常大太太,一下子将常大太太看得怔愣在那里,老夫人的模样声像是她偷了老夫人的什么宝贝。

“胡说,刘阁老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许给了太后娘家,一个就是与康王和离的大小姐,刘家如今势头正好,我们搅合进去,不是要搅浑这池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常大太太几乎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

怎么是他们搅合进去,怎么是他们搅浑这池水。

这,老夫人是向着刘家还是他们家,老夫人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将亦宁和常家说成这般。

“娘,”常大太太含着泪一脸不可置信,“娘这话媳妇怎么听不懂了。”

常老夫人皱起眉头还要说话,抬起头看到帘子后的人影。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常大太太也顺着常老夫人的目光看过去。

常亦宁撩开帘子进门。

母子两个对视一眼心头的悲伤立即像是找到了出路,眼泪顿时都滚滚而下,常亦宁上前搀住常大太太,常大太太顿时觉得身上的力气全都被抽走,哆嗦着道:“你父亲…你父亲…可是真的吗?”

常亦宁点点头,“是听被抓回来的朱大人说的,朱大人和爹一起趁乱出的京,爹被京营的人当做乱党杀了,朱大人亲眼看到的。”

常大太太脸上几乎没有半点的表情,半晌才一脸不肯置信的模样,“是不是弄错了,那么多人肯定会错。”

常亦宁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翠玉,“这是我爹的东西,娘让爹送给狱卒的,爹没能送出去就留在身上。”

看到这块玉,常大太太“哇”地一声哭出来,转头看向常老夫人,“娘,这是真的了,老爷真的没了,娘。”

常大太太扑向常老夫人,一只手紧紧攥着常老夫人的手,常老夫人只觉得被攥的生疼。

常亦宁静静地看着座位上的祖母,祖母眼睛里是超乎寻常的冷静,目光里甚至有对母亲的厌恶。

为什么祖母不会像她们一样难过。

为什么祖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如此的维护刘家,仔细想起来,这么多年只要提起刘砚田,祖母都是一脸的慈祥。

常老夫人看向身边的陈妈妈,“办丧事吧,要让老大入土为安。”说到这里常老夫人眼圈才有些红,仿佛很是难过。

“都是杨茉兰害的,都是杨茉兰啊,”常大太太痛哭着,“这个仇我们要怎么报?”

“母亲,”常亦宁冷着脸,“这和杨茉兰无关,要亲近冯阁老的是我们家,要和乔家结亲是父亲、母亲都看好的,冯党倒了。乔大人死了,我们家必然要受牵连,就算没有杨茉兰也是这样,母亲怎么会恨杨茉兰。”

常大太太听得这话立即止住了哽咽。睁大眼睛看常亦宁,“你这是什么话?”

常亦宁苍白着嘴唇,“我是让母亲看清楚,怨恨多了心里会更难受。”常亦宁说完就要转身出门。

“站住,”常老夫人皱起眉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常亦宁转过身来向常老夫人行礼,“母亲梦见父亲在树林里,我去城外看看哪里有树林,说不定能找到父亲,让父亲入土为安。”

也就是说。她方才的话常亦宁都听到了。常老夫人顿时一怔。

常老夫人怔愣间。常亦宁抬起头看向常老夫人,“祖母维护了刘家这么久,现在也该是让刘家出力的时候了。孙儿这就递帖子去刘家,让刘大人看在常家这些年扶持的份上,给孙儿找份差事,我们家总不能变卖田产求生活。”

常老夫人还没说话,常亦宁就转身退出屋子,走到廊下常亦宁无声地露出一丝笑容,这一次他要将头顶上的天看清楚。

听说周成陵恢复了爵位,二老太爷将身边所有的引枕都丢了出去,“放这些东西要硌死我?”

屋子里的下人立即跪下来。

二老太爷想要起身屁股上却疼的难以支撑,一下子又倒在床上。攥起拳头使劲地捶打床铺,他恨啊,不但没有能将沣哥送进宫,还落得这样的结果。

“老太爷,不好了,”下人匆匆忙忙进门,“三老爷要从房顶上跳下来。”

二老太爷咬牙切齿,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否则他也不用让人去将他勒死,谁能想到人没有死,却疯疯癫癫。

“快让人将他弄下来,这话还用我来吩咐?”

下人急忙道:“都去办了,只是三老爷说,老太爷不让他下来,他就不下来,太夫人、夫人好话都说尽了,不少人都看着呢…”

宗室都聚在这里,不能让人看笑话,他家里的笑话已经够多的了。

“就说我让他下来了,让他过来见我。”

将老三接回来之后他还没见过,他没心思见这个东西,都是因为他才会让他们家沦落至此。

下人立即应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欢快的跑步声。

紧接着帘子掀开,周三老爷快步走进来,“爹,”周三老爷伤了喉咙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般,让人听着难受。

二老太爷皱起眉头,只觉得眼前一花,旁边的下人还没看出什么回事。

二老太爷顿时传来一声惨叫。

周三老爷如同乳燕投林,结结实实地压在二老太爷的伤口上。

“爹,陪我玩吧!爹来陪我玩。”

周三老爷对二老太爷的惨叫不闻不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二老太爷。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下人七手八脚地拉开周三老爷,二老太爷已经眼睛翻起背过气去。

“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

周二老爷府上一片混乱,太医院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老院使看着眼前的奏折。

“姚御医是有功之人,怎么会现在要离开太医院?”

姚御医立了大功,在太医院前程无量,却突然递了奏折要离开,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这人莫非是疯了不成?

丁院判摇头,“也不知晓。”

“别骗我,”陈老院使合上手里的文书,“你分明就是清楚,只是不肯和我说。”

丁院判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前太医院是人人想要挤进来的,而今像姚御医这样的人却想要离开,因为什么只要仔细想想就知晓。

丁院判弯腰,“姚御医想要去保合堂。”不止是姚御医,太医院里许多年轻的御医提起保合堂都是一脸的期盼。

只有保合堂那种地方才能学到更高的医术。

第三百三十九章 辞官

“糊涂,”陈老院使突然喝斥,想到保和堂的所作所为,康王妃的医术,愤怒立即被压下几分,“就算是学医术也不用离开太医院。”

看到一个有才能前途不可估量的太医,那种心情是恨不得立即将他提携起来,特别是他已经老了,想要看到太医院能有个更好的将来。

而现在这个人却说要走。

不止是让人痛心而是让人愤怒。

丁院判将姚御医带到陈老院使跟前。

陈老院使咳嗽几声将手里的文书推了过去,“我已经写了奏折,请朝廷将你升为院判,你好自为之吧!”

一下子升为院判,就是和丁院判平起平坐,太医院还从来没有这样年轻的院判,照惯例想要升迁就要论资排辈,姚御医还没有到这个资历。

太医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姚御医,这可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喜事,多少人梦寐以求,现在却落在了姚御医的头上。

惊讶、羡慕、嫉妒充斥了整个屋子。

早知道从保定回来就会这样被提携,他们也该去保定帮军中的医工。

姚御医不可能离开太医院,他这样作为不过是想要个赏赐,开始有人露出不屑的笑容。

姚御医惊讶地看着陈老院使,他从来没想到会做院判,以他在太医院的名声,这辈子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太医罢了。

姚御医的手有些颤抖,心脏因为这个消息急速地跳动着。做了院判他就有了地位,在太医院就有了话语权,再也不会被人忽视,更不会就此埋没。他也算为祖先争光。

看着姚御医眼睛里冒出光来,陈老院使放心地点了点头,谁不想着出人头地,尤其是在太医院这样的地方。

姚御医立即拜了下去,“多谢院使大人提携,”说到这里姚御医顿了顿,“只是学生不敢领命。”

这是什么道理?

陈老院使几乎要跳脚。

“我知道我为什么能被提为院判,不是因为我去过保定军营立下大功。”

姚御医摇摇头,“若不是治瘟疫遇到了康王妃,我永远没有勇气站起来想要去军营帮医工。更不可能用那么好的医术来帮助伤兵。”

“若是从前的我。说不得去了战场也会被吓的惊呆。更别提治病救人。”

“是康王妃,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康王妃我才坚持下来,而不是因为我出自太医院。如果我在太医院做了院判,那我一定会回到从前的我,”姚御医微微一笑,“有些东西就算死也不能失去,这是我从军营回来之后唯一明白的事。”

“如果我身后没有了康王妃,我就会一事无成,所以我要追随我想要依靠的那个人。”

“跟着康王妃我还会学到更多的医术,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什么升官发财,我若是答应留下来。就是失去了本心,”姚御医说着更深地躬身,“院使大人就成全学生吧!”

放弃官职要去保合堂跟一个女子学医术。

这个人真是疯癫了。

陈老院使看着眼前的姚御医,从前是想要求学的人这样毕恭毕敬地拜他,现在拜他却是要离开太医院。

真的变了,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