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初时最先让老朽怀疑的是贝贝……”葛老眼中似有一丝精光闪过,整个人如回光返照般,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坐正了身体,他道:“贝贝自小便怕圣主,可是十几岁仍然连句话都不敢与圣主说,如今更是宁可在东狱也不肯回来一次,罗姑娘,你可知原因……”

“圣主他……”只道了三个字,她便说不下去,脑子一时如浆糊,复杂又刺痛,不相信却又难以反驳。

而葛老似乎不待她说出,便一径的说着,“原贝贝这孩子虽古灵精怪,但毕竟是老朽带到大,他每次对敌时时小手指都会蜷起,可是,每次面对圣主时他都会如此,罗姑娘可知是为何?

那是因他感觉到了圣主的杀意,因为这股杀意,自小开始,这股杀意已经存在,可是老朽护得极严,轻易不会让圣主接手,而如今贝贝的惧意仍不减反涨,常年在东狱甚至不敢回来一次,这孩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但老朽都已惊觉……”

“葛老,你这些都只是猜测,不能便说圣主他,何况胎毒我见过,那是个无意识的怪物,他……”罗溪玉急忙辩解起来。

“呵……怪物?能在身体里待上二十多年,便是个怪物也是无所不知,没有人比它更熟悉圣主,若形成了自我,便是你我,都未必能寻出蛛丝马迹,罗姑娘跟我要证据,那老朽也能说上一个……”

葛老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溪玉:“罗姑娘可知每代圣主从出生起,脑后都会有一个银色的蛇形胎?”

“这个……”贝贝便有,这一点罗溪玉是知道的。

“银色,代表着成功融和体内蛇毒,将蛇毒彻底化为已用,可是圣主出生的时候蛇形胎是血红,罗姑娘你可去查看圣主脑后的蛇形印迹的颜色,若是毒胎成功去除,颜色便会重新恢复为银色,那代表着圣主成功融和了胎毒,如果反之……”葛老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罗溪玉不知不觉中冒了一身冷汗,她怎么可能相信,怎么能相信,可是眼前老人是将死人之人,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容不得她不信,她从袖里掏出自己做的救命丸。

葛老却是摇了摇头,刚才眼中的神彩就如空中的烟光一般,一闪即逝,此时他的脸上灰白的厉害,他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像是说不出,最后用尽全力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断断续续吐出声音:“罗……姑娘,老朽恐怕要走了,这瓶药……姑娘想通后……老夫试了,数次,圣主……只有你,姑娘,为了贝贝……为了东狱……姑娘一定……

祖愧……只能有,一个圣主,就是……”葛老手伸在半空,眼晴往外瞪起,嘴半张着,却是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的停在那里,手中的瓶子也因失了力道滚落在地。

罗溪玉眼泪滚落了下来,那个平时和善笑眯眯的葛老,那个逗弄贝贝开怀大笑的葛老,那个吃食物时小气又贪食的葛老,此时……去了……身后没有留下一个子孙,一生都只为东狱为圣主。

她跪坐在那里,双腿都没了力气,纵使有心理准备,可是临到“葛老,一路走好……”她道。

不知过了多久,罗溪玉状着胆子闭眼将葛老的双目合上,手放回去,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掉落在地的瓶子上面,缓缓的伸出了手。

待得她走出来时,眼眶发红,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东狱不像是五洲,人死需繁琐的殡葬礼仪,只需一口黑棺,撒入保尸去蚊虫特殊的药粉,静悄悄的抬回祖狱埋下。

人是贝贝送走的,贝贝待葛老如亲爷爷,风尘仆仆回来却要亲手送着爷爷的尸体回祖愧,其心情可想而知。

便是程宅的一干仆人都默默的擦着眼泪。

而一日的时间,罗溪玉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便是贝贝回来都有些浑浑噩噩,直到晚上,她回到房间,突然便头脑清明起来,她犹豫的伸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只见圣主正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手中拿了一卷不知什么功法在看,十分平常,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罗溪玉而言,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她的手有点颤,只能藏于袖中,镇定了下心神走过去,“圣主……”缓步走到桌边。

“嗯。”圣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什么神色闪过,有些冷淡,目光又移回到书上。

“葛老的事……”罗溪玉看着他的神情道:“我们是不是跟着贝贝一起回祖愧一趟……”

“不必!”圣主头也不抬道,看着书,神情是那么专注,仿佛葛老的死不过只是暂时出门一趟。

“毕竟是从小看着圣主长大的,总要给些尊重,圣主亲自前送,也不枉葛老生前对圣主的一片赤诚之心……”罗溪玉呼吸有些急促。

“不必!”他再次吐出两个字,随即目光扫了罗溪玉苍白的脸:“你脸色不佳,先休息吧。”

“圣主……”她还想说什么。

圣主抬起头,面色有些不悦的盯着她:“人终有一死,不需这些俗礼,好了,你先睡吧!”

罗溪玉在烛光下认真的打量着圣主的神色,很好,没有丝毫低沉,真的如平常一样,甚至可能没流过一滴泪,眼中更不见半点红血丝。

葛老死去,对圣主而言就像死了一只猫猫狗狗,以前只觉得他无情,此时却觉得无情上面又多了什么。

似乎感觉到她的失神,圣主沉默了下,缓和了语气:“人死不能复生,葛老不过是先走一步而已,祖愧有贝贝,放宽心,若是你想贝贝,便再等一段时间,我准备一下再与你同去。”

说完他放下了书,揉了揉额头:“好了,该睡了,泡杯花茶给我吧。”他半命令道。

“嗯……”罗溪玉应声后,有些木然的起身,为了他方便,桌上的壶里每天都会泡一朵花茶放在那里,她拿起壶,沉默往杯里倒着茶水,屋里只听得到茶水撞击瓷杯的声音。

没有准备好?何须准备?圣主为什么二十年来从不回祖愧?连葛老死后都不回,那时她以为他怕她的长途劳顿之苦,可是现在……

准备好再回祖愧,在此时此刻似乎还有另外一种解释,贝贝……

罗溪玉的心就跟缠在一起的丝线一样乱。

可是在将茶杯交与圣主手中时,她慢慢沉下了心,看他将茶水一口喝下,准备起身,她看着他轻声道:“圣主,睡前我给你梳一下头吧……”

每日都是她给梳理,圣主犹豫了下,并没有怀疑,点点头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罗溪玉随着走至身后,将他的发箍拿下来,解了髻,然后轻轻打散,有拨开脑后的发时,她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那一处掩在发中的蛇形印迹。

而在看到那刺目的血红色时,她的手忍不住开始抖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脑子一片空白,罗溪玉全身硬绑绑的躺在那里,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似乎是做了一个梦,又回到了那一片让人窒息的黑暗中,那种血腥,如梦魔一样弓起身发出怪声杀人的身影,似乎是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在这种时候,突然的翻了开来,重新的恶梦一番,等到她再睁开眼晴,天色已经放亮,而身边位置早已空了,圣主似乎很忙,从几年前就一直在忙。

在忙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起过,罗溪玉也没有好奇,因为男人毕竟有自己的事情做,虽然不在东狱,也有必须要知道的消息与处理的事……

罗溪玉躺了会儿,待外面传来伺候的丫头的声音,才起身,换了套珠白的衣衫坐在梳妆台前,小丫头今天才十六岁,花儿一般的年纪,此时正给她梳着发。

要说这奴仆奴婢进了程宅,那真是跟掉进糖窝里也差不多了,程家是大善人,无论老父子,还是夫人,还是公子少爷,都是极和善的人,脾气好又善待下人,福利还不用说,大家处得就像一家人一样,天天心情好,都是开开心心,不像其它府里规距多,动不动打骂发卖。

所以小丫头也受拘束的边梳发边道:“夫人也别太忧心了,老爷子走的没病没灾,安安稳稳的这可比那些常年卧在床前受罪的可要强多了……”

“昨天啊,我看到舅爷暗自让人扶着你呢,舅爷是真担心夫人的,经常询问夫人的身体,这不早上还让人给你和爷送来了燕窝,爷一早出去了没吃,还在炉子上温着呢,一会儿就让人给夫人送来……”

罗溪玉听到此不由的打起精神,“爷一早出去了?可知去了哪里?”

“不知道呢。”这个程家爷脾气古怪,她们都不敢过问的,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不由犹豫的道:“夫人,咱家的小桃耳朵最好使,她说经常能听到地下有声音传上来,半夜的时候,会有那种,咚咚的声音,这几年几乎每天都有,她都睡不着觉呢。”

“地下有声音?”

“是啊,小桃都不敢跟别人说,怕传出去不好,又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可是这两年,我听着有几个都说,半夜有动静,就像在地底有什么洞一样,一直发出石头落地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可吓人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说不清,总之我来这三年,就一直有的,但是仔细听又听不到了,附近也有人传呢,但是却找不到是哪里传来的,有人还说是山怪呢,不过最近没有再听到了,估计可能是风声吧。”小丫头手极巧,挽了几下就给夫人简单利落的挽了个飞仙髻,乌发层层堆彻,再插入牛眼大的珍珠簪子固定好。

罗溪玉在梳妆台前呆坐了半晌,连小丫头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看着铜镜中仍然绝色的美人,脸上却是秀眉紧锁,眼神中还有些迷茫。

一个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男人,她很了解,非常了解,性格脾性,甚至肌肤每一道纹路,可是在听到葛老去世前的一番话后,她又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不了解,除了那些眼晴看到的外在之物与表面,内心想起来又显得遥不可及。

她觉得应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感觉,圣主还在,他没有死,自己一直照顾着他,将他照顾的很好,她打起精神这样想着。

可是,葛老是圣主最亲近的人,他死的前话必是有七,八分的把握,否则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来,甚至于葛老怀疑已不止三五年的间。

如果这种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上,只要有土壤,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只要一想到,与她一起二十年的人,不是圣主,而是……那个,胎毒……如果这一切真的是真相,那足以让铜镜中脸无血色的女人,崩溃及惊惶失措,

便是此时,她几乎都坐不住,一直告诉自己,要信任的想法像在风雨中摇摆,无数的念头与疑问,再加上葛老的话,与那夜在山裂缝中所见的影子,都在脑子中乱成一团。

圣主为什么不回东狱?

是怕回到那里露出破绽?还是有什么秘密怕葛老与十二剑看出异样?不不,它与圣主同体同胎,圣主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不是秘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会是什么?

罗溪玉目光看向桌上泡着玉兰花的水壶,突然觉得心在发抖,真相让她不敢再想下去。

葛老说,他对贝贝有杀意,有杀意……

这般想来,贝贝确实自小怕他,连句话都说不全,长大后,也的确没有待在身边,她也曾埋怨过,可贝贝每次都笑嘻嘻的,她也只能无奈的想,孩子总要离开母亲的怀抱,有自己未来的人生和天空,可是现在这般看来,一切……是因为圣主吗?

不不,就算再冷漠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怎么会有杀意,那只有一种可能,除非,除非……

不,绝不可能!

可是,半夜地下的声音,圣主经常不见踪影,似乎还有瞒着她的事,罗溪玉脑子乱的很,无法将事情串连在一起,只是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可是到底什么事,圣主又在准备着什么?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阴影攥住一般,有些喘不过来气来。

她不想再这般想下去,全是负面的能量,她开始想圣主的好处。

一直以来,她的话他从来放在心上,照顾他时,向来言听计从,哦,她想到了,谁说圣主不喜欢贝贝?在贝贝四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玩飞飞。

圣主单臂抱着她,背上还背着贝贝,带她们来到离九牧最近的天渊山脉,飞了一天,他们来到了当初的那处天险,他还亲了自己的脸颊,目光那么温柔,贝贝喜欢的大叫,还伸手抓着圣主的衣袖叫爹爹……

可是后来呢,贝贝莫名的哭了,她急忙的哄着,圣主背着手一直站在悬崖上,目光看向崖下,那目光……

罗溪玉几乎不敢再想去,不知道是不是心境不同,那时只觉得圣主的无限孤寂,自己看着时心里带着柔情,可是此时想来那脸色在当时却又显得那么阴沉……

罗溪玉忍不住抱着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她,应该怎么办?

相信葛老?可是她不甘,二十年的相濡以沫,怎么可能真的相信他竟是当年的抬毒顶替。

可是如果不是,那葛老所说的一切又是为何?还有脑后的蛇印,血红色,像要滴出血一般,还有圣主对葛老死时的冷漠,这是一个如父如友如仆的老人,再铁石心肠也会有伤痛,可是为何她看不出一丝一毫?是圣主将悲伤隐藏的太深?还是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根本就不曾有过……

啊……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想到这里,她倏然起身,转身走到门外。

宝儿是个温善厚道之人,生平爱文又好交友,上至百官大臣,下至三教九流,只要有能帮上的忙,必是要帮一把,也是因为罗溪玉在他小时就灌输的人无贫贱贵富之分,加上在学院与多少来自各地各处环境的孩子相处,这种好客与尊重已深入骨髓。

因为与罗溪玉亲,几乎到了视姐为母的地步,每两三日都会捎一封家书给她,述说身边交的朋友及发生的事,其中就有一件,嘉帝后宫的一个妃子,弄到了一种陈年佳酿,与皇帝共饮,结果妃子在喝了此酒后当天夜里便服毒自杀,究竟是何原因,无人知晓。

偏偏宝儿知道内情,他曾当做奇闻故事在信中与罗溪玉诉说,讨她一个惊叹,而这个事儿,当时的罗溪玉确实也惊奇些,并记忆深刻,在当时,她也只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却没有想到,有一日,她会需要用这样一种无法让人相信,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去相信的外物,才证明人心。

无关其它,她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哪怕是怀毒酒,她也只想知道,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如果不弄清楚,她一夜都无法忍受,整个人几乎要崩溃,可是,她也清楚也许在知道真相后,她更加会心痛的要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每一日,罗溪玉都会查看“鸭蛋玉兰”中的功德白芒,以前是一点点的积攒,自从她不断的开设学院,医馆,修桥铺路建庙之后,随着功德量不断的护张,受其益处的人越来越多,每天的白芒都以一片白芒来计量,虽然每一个都很小如荧火之光,但数量多聚集在一起也是很可观。

而此时的玉兰,早已不是当年零星的三五支花朵,而是成为一片花海,数不尽的多少枝节,晶莹剔透郁郁葱葱的细数之下足有百余朵,花未出香先溢,整间屋子里都是清雅玉兰香。

这枝玉兰每一朵都是罗溪玉做过的功德所化,而这些年,她就是用这些一点点积累的功德白兰,慢慢的渗透到圣主的生活中,用花制成玉兰纯净的花露,饮食,茶水,甚至泡澡都无一不在修复着圣主的经脉。

虽然效果可能不是那般明显,但配合着养身的药膳,如此长年累月的积累,圣主能活过二十年,无不有这些玉兰的功劳在,可是想到那个她用尽心意守护二十年的男人,到头来却不是她心中所爱的人,而是另一个,另一个让她厌恶痛恨的怪物,便觉得这二十年的时间就像一场笑话。

只要一想到圣主早已不在,而他的体内,是来自于同体同胎的胎毒伪装,她便会觉得心中恐惧,及难以忍受的撕裂般的疼痛,简直是让人坐立不安。

她看着那些玉兰,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再想这些,平日这些玉兰花都被她摘下,然后用在圣主的身上,可是今日她却没有摘,只是失神的看着,半晌目光才落到了鸭蛋上。

原来的鸭蛋通体浅绿,是用作玉兰果的养份,她每积一点功德,白芒便储存在鸭蛋里,甚至能在鸭蛋里看到四处飘荡的白芒影子,获得的功德白芒都可以在这里查看多少,这些年,玉兰花越开越多,白芒消耗的也厉害,可是,她做了太多的善事功德,且件件可持续性,所以不间断的的积攒,整个鸭蛋已经由浅绿变成了白荧,白芒都聚在一起,慢慢的由底部往上积累。

今日便见整个鸭蛋都被白芒笼罩,似乎整只已经被装满,罗溪玉微微转动看了看,差一点点的空隙便能溢出来,换往日必要有要成就感,好奇一番,这只鸭蛋装满了白芒会怎么样?也许会多一枝,也许是完成了任务,以后不必再做功德了,可是现在心中有事,哪还有这个心思,只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也许是心中有惊疑,也许潜意识里她对自己坚持的信任的不相信,所以本来夜夜好眠的她,这几日总是夜半惊醒,圣主虽然不是个欲,望强烈的人,但向来对她霸道又独占,几乎是每夜不落,罗溪玉为照顾他身体,一般是隔一日才会满足他,慢慢也养成了规律,可是这几日她满脑子是那胎毒弯曲的身体,拒绝数次。

圣主是个尊严极强人的,不得轻侮,更不能拒绝,只两次后,便几日不再碰她,两人一时间似乎陷入到了冷战之中,气氛显得更冷,这应该是罗溪玉往日心里的想法。

可是现在,惊恐却随着他的态度而蔓延,时常半夜醒来,一摸床铺,铺上冰凉一片,圣主不知去向,这么晚了他又去了哪里?为何从来没有与她说过。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加之他越来越冷淡的神色,使得罗溪玉心中惶惶难安。

这种冷淡是否代表往日的温情只是在配合她的伪装,如今葛老一死,自己也将他身体调养好,似乎于他而言已失去了作用,所以才会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而冷淡的气氛,一晃二十年,此时连敷衍都不屑,何来的亲热?

罗溪玉如同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真与假的漩涡里,一方面想理智的看清整件事,一方面却是无法阻止自己向着自己最担心,也是最可怕之处的假想。

原本静止的天秤慢慢开始摇摆起来,甚至向着她不想不预见的方向……

“夫人,宝儿少爷带了人回来,在西间等您呢。”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秀瑾,在十年前拿到了卖身契仍没有离开程宅,而是一直帮罗溪玉打理的宅中事务。

罗溪玉点了点头,整理了衣襟便走了出去。

如今已年过二十的宝儿,此时不再是在小时候憨态可掬的福娃,身长如玉,更是一身知文达理语带爽气的疏朗气质,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见到罗溪玉进来,他最先站起来迎了上来,打量了一眼不由担忧道:“姐姐,宝儿不在这些日子你又清瘦了,可有仔细用饭?”

罗溪玉看着眼前的宝儿有一瞬间的恍然,突然便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又小又黑又瘦,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被父母抛弃,又差点被狗叼走的六指婴孩,如今出落的如此温雅如玉,气华高然。

她怔了下后,便冲他微笑的点头,“每餐都用,无妨……”随即她目光看向随宝儿站起的一个年轻的邋遢道士:“这位是……”

“哦,这位就是我在信里提及的朋友,姓许,名思风,思风兄,这是我姐姐……”

此时看起来二十啷当岁的道士,已是盯着罗溪玉目瞪口呆。

他简直是不敢相信,程前兄说的这位已成亲二十年,侄子只比他这个舅舅小两岁,九牧城大善人的姐姐,竟然是个如此水嫩的绝色美人,而这个美人在他看来,竟然比他还要小的模样,便是十八,九岁的女子与之相比都要显老三分。

不过,在宝儿道了声思风兄时,他顿时回过神,顺手擦去了嘴边的哈喇子,就算再显小,毕竟面前这个是长辈,而且是朋友的长辈,可容不得他露出丑态。

顿时一本正经的作揖。

“坐吧。”罗溪玉先坐于上位,让下人上了茶点后,便将一干丫头遣开,然后目光落在这个邋遢的道士身上,胸前那团白芒,竟是不小,显然是个素来行善之人,于是心下了然,便带着笑容亲切的询问了下他的父母贵庚,热络的聊了半天,这才言归正传。

“我说听宝儿说赶起,许公子的祖上曾酿有一品酒,效果颇为神奇,前日正与朋友说起过,朋友也是好奇,想要买上一些,这才厚着脸皮想通过我家宝儿跟许公子讨要一些?”罗溪玉委婉的这般说。

“姐姐,思风兄为人特别豪爽,我刚与他说起,他一听是姐姐讨要,连犹豫都不曾,这便与我前来了……”宝儿给朋友添了茶水,笑着道。

“不敢不敢,程前兄所说的豪爽实在是虚言,只是许某平生最为敬佩有德善之人,程家的善人堂都已立了六处,名望连京城人听之都连连赞叹,九牧周边五城池,哪个都不知晓罗夫人的善名,所以别说只是一点祖上残遗之物,便是让许某奉出全身家当,都在所不措,不过许某现在落魄,恐怕全身的家当,罗夫人都嫌弃的太寒酸了……”许思风毕竟是江湖人,说话爽朗又带着些许自嘲。

连是罗溪玉都忍不住笑,一时间气氛正好。

“今日我便带了来,当初酿制时只偶得一坛,经过地下五百年的沉淀净纯,所得的甘酒大概不过三两,程前兄可能已与夫人说过,许某家祖上是酿酒第一世家,后来败落,传到思风手中,这酒也只剩刚刚二两,后不知传到谁人耳中,那宫中的宠妃托了我一同宗兄弟讨要去一两,现在许某手中只剩下最后的一两相思酒……”许思风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只灰黑色掌大的泥封坛。

“夫人别嫌弃它丑,这保存陈酒最是这种地心的烂泥浆做的丑瓦罐好用,封好口,可保十年酒香不散……”说完将泥罐子交给宝儿。

罗溪玉犹豫了下,从宝儿手中接了过来,确实是丑瓦罐,但入手却清凉,本以为一两酒应该是极轻的,却没想到这么掌心一只,拿在手中颇为有份量。

许思风大概看出她的疑虑,不由解释道:“夫人可别小看这两三口的一两酒,那几乎是一坛子酒经过五百年的时间凝结的精华,酒液已经极为粘稠了,喝的时候需要在热水里轻烫一下,但千万不要烫的太久,这种陈酒只要一开盖子,散发的是非常快的,最好便是打开便饮用。”

罗溪玉本想开酒塞看一下,听到此却是打消了念头,想到什么随即道:“刚才听许公子说此酒名为相思酒?为何取得此名?”

“这个说起来话便长了,相思酒是许某自己起的,为着名字好听,能卖上个价,几年前许某穷得差点沦为要饭的,确实缺钱用,打过此酒的主意,但都嫌此酒名字不好听,不愿意买,而到了后来许某日子过得下去,也就不想再拿祖上留的这点东西换钱花了。”

“哦,那这酒原名是?”

“因为年代久远,详细的许某也是不清楚的,只知道祖家曾得一古方,偶然寻到妙药,这才酿下一坛传世,酒谱上,此酒是写的轮回酿,可是这轮回两字在常人听来十分的不吉利,因此酒也属情酒的一种,便有祖人取了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名字,可是许某嫌字太多,介绍起来颇费口舌,便只叫它相思酒了……”

“那这酒效可是真的?”罗溪玉问道。

许思风不由苦笑,“这个,许某可就不保证了,祖上这酒都曾卖与谁,许某也不知道,具体功效也只是听说,要喝这酒,必要与心爱的人一起共饮,这样才会心灵沟通的功效,大概能知晓对方的真实心意吧,而其它的许某就不知了,听说有的喝了相安无事,恩爱到老,有的却是反目成仇,家破人亡。

而许某也只是交与那同宗好友一些,许某也不相瞒,那宠妃偷偷拿这酒与皇共饮,结果皇无事,她却是第二日吊死于梁下,可把许某吓的要死,索性并不是中毒,与酒本身无关,但具体她知道到了什么,许某也一无所知,所以,罗夫人留下此酒,也要想清楚才是。”

罗溪玉听罢,思索了半晌,这才看向许思风道:“许公子不必担心,朋友自会考虑清楚,也不会连累到公子半分。”随即她目光在他身上打转,落与他腰上挂的酒葫芦上。

“我在京城曾买下过一些地,本是想做药铺,但因人手至今还荒着,记中其中有一处颇大的酒坊与酒窖,若是许公子还未丢下祖上酿酒的技艺,那这酒窖便送于许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