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枫看着她,目光中既怜爱,又得意,道:“不是我要将你变成这样,而是你自己争来的。”他一指慕莲湘,接着道,“若不是你毁了湘儿的容貌,我便会选她。”

杭语薇和慕莲湘对望了一眼。

杭语薇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苦涩,而慕莲湘的眼睛里,却毫无表情。

阴寒枫继续道:“我要创造一个绝艳江湖的女人,让她将天下男人的心都攥在手里,然后,”他半弯下身,伸手扳起杭语薇的下巴,“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永远听我的话。”

练青虹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七师妹拒绝了你,你就要自己造出一个绝对服从你、属于你的女人来么!”

阴寒枫却丝毫不理会她,只盯着杭语薇的脸,道:“薇儿,师父会救你,师父已经找到了这种毒药的制衡之法,我会让你永远像现在这般年轻貌美,甚至比现在还要美丽。只要你留在寒毒宫,以后寒毒宫的一切都是你的。”

杭语薇咬着下唇,心却在滴血。

原来自己的师父一直当自己是一个玩物。他的确很疼爱自己。虽然那种疼爱超越了男女之爱和亲人之爱,却令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她无法想象,自己原先看起来风光自在的日子,竟全是假象,全是阴寒枫变态的阴谋。她颤抖着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

阴寒枫温和地道:“薇儿,乖,”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骨瘦如柴,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光,长长的指甲竟然是青铜色的,“将青竹剑给我。”

杭语薇双手托起青竹剑,看看阴寒枫,又看看手中的剑,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阴寒枫的声音更加温和,道:“薇儿,你就是师父的宝贝,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是人还是物,师父都会帮你得到。”说着,他的手几乎就快要碰到剑身了。

正在此时,练青虹右手的白绫突然飞出,向着青竹剑卷了过去。

杭语薇只觉得手中的剑被一股大力向外一拉,几乎要脱手飞出。

阴寒枫的指甲却“唰”地一声在白绫上一划,白绫应声而断。

练青虹见了,左手的白绫又逼了过来。两条白绫像两条长蛇,一左一右卷向阴寒枫的两只手。她深知阴寒枫毒功厉害,所以想要先制住他的手。同时那八个蓝衣女子也同时出手,十六条白绫织成一张大网,向杭语薇的身上飞去。

杭语薇一愣的工夫,一旁的慕莲湘却已出手,那条黑色的鞭子犹如一条黑蛇,与她们纠缠在一起。杭语薇心里电光火石一闪,她没想到慕莲湘居然会替自己挡下这一阵,但她也不再多说,纵身便向柳林外冲去。

林外那十几个蓝衣女子此刻全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样子是被人封住了穴道。一个白衣如雪的人正站在她们中间。他见到杭语薇跑出来,柔声道:“小薇,我们又见面了。”

竟是雪山仙。

杭语薇却根本不理他,纵身掠上一条小舟,长蒿一点,便自岸边荡开。却不防眼前一花,雪山仙居然也掠上了船,小舟剧烈地晃了一下。

雪山仙一手按住长蒿,道:“小薇,你要去哪里?”

杭语薇索性扔掉长蒿,拔出青竹剑指着他,厉声道:“滚开!”

雪山仙笑道:“即使你有青竹剑,也不是我的对手,倒不如跟我一起去见我师父。”

杭语薇一怔,突然反手将剑横在自己脖颈间,厉声道:“你若不让开,我就死!”

雪山仙听了心中一急,道:“小薇,你……”他还未说完,杭语薇便一剑挥了过来。

——杭大小姐功夫不行,临机应变和骗人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

小舟极窄,他二人又近在咫尺,雪山仙几乎无处可避,除非入水。杭语薇当然知道他根本不会水,是以这一招出得把握十足。

“哧”的一声,雪山仙的前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势飞溅入湖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杭语薇趁着这个空挡,随着剑势纵身跃入水中,不顾一切地向南游去。

莫愁湖本是个粽子型,采桑岛正位于粽尖,所以杭语薇向南游是离岸最远的一条路。可是她慌忙中也来不及查看地形了。就这样咬牙游到南岸,出水时已经头脑不清醒了。

她实在太累了。

盛夏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本是热辣辣的,可她心里却一阵阵的发冷,仿佛那股寒意是从心底冒出来的一样。

她倚着一棵树,抱着青竹剑坐下来,恍惚中仿佛看到沈烨轩。她一时竟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只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烨轩的确找到了她。他从英雄山庄一出来,便径直到了昨夜沉船的地方,沿着河一路问了下去,终于有人说看到有一条船上载着三个美貌的女子朝莫愁湖去了。然而莫愁湖方圆数里,他只得沿着湖岸寻找,却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了杭语薇。

他抱着杭语薇匆匆折回水西门内,已近正午。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见他抱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穿行在闹市中,纷纷侧目。

沈烨轩却完全不理会这些,而是径直闯进一家药铺,对坐堂的大夫道:“这是你开的药铺么!”

这个时候药铺刚刚开门,还没有一个前来就医的,坐堂大夫被他这一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不禁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两人来。沈烨轩的穿着虽然有些狼狈,却仍不失富贵公子的模样。杭语薇昏昏沉沉,身上却血迹斑斑。他不由得心中暗喜,因为这样的人一定舍得花钱。

于他快速起身将沈烨轩让进内堂,故作深沉地道:“尊夫人看来需要好好调养一番。”

沈烨轩头一次听到别人称呼杭语薇做“夫人”,而且是自己的夫人,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相貌圆润的大夫颇有些好感,道:“给我一间干净的屋子,我要在这里给夫人治病。”

大夫一愣,随即点头道:“是啊,是啊,客栈里人多嘴杂,实在不如药铺清净,抓起药来也方便。只不过……”

沈烨轩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给他,道:“快去”

等到大夫将自己的老婆喊来给杭语薇全身仔细看过伤,换过药,换过干净的衣服,舒舒服服地安置到床上,再号过脉,开了药去外间煎,已将近傍晚时分。

沈烨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前,好像生怕自己一错目的工夫,杭语薇便又不见了似的。他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一整天都没有喝过水了。

大夫将碰着煎好的汤药进来,见到沈烨轩这般模样,不由得叹道:“这位公子,尊夫人只是受了皮肉伤,加上血流过多,只要好生调理便无大碍了。你也不必如此忧心。”

沈烨轩动也不动,道:“多谢。”

大夫放下药碗,踌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公子,你们是不是在河上遇到强盗了?”

沈烨轩终于将目光投向他,道:“怎么?”

大夫道:“昨天夜里,很多人都看见金家别院大火冲天,秦淮河两岸人喊马嘶的,这事儿都惊动了官府了……”

沈烨轩打断他的话,道:“你是不是担心我会给你招来官司?”

大夫尴尬地笑笑。

沈烨轩道:“那件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你只管安心赚你的钱去。只不过,”他盯着这大夫,目光如刀锋般冷锐,“这里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大夫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忙不迭地答应着,抽身退了出去。

沈烨轩又回过头来看着杭语薇,好像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她一样。

杭语薇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面色青白,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已然这样过去了一个白天,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即使是这样,她的手也没放开过青竹剑。若是从前,沈烨轩一定嫉妒死叶瀚扬了,然而现在,他却只是感到一抹淡淡的愁绪而已,就像生活无忧的富家千金,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突然伤感起来的愁绪一样。

——似关自己,无关自己,流水落花,莫可奈何。

突然,杭语薇轻轻呻吟了一声,这一声虽轻,却令沈烨轩精神紧张起来。只见她手脚乱动踢开了被子,额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看上起就像身陷一场恶战一般。

沈烨轩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发觉触手极热,便知她是烧得糊涂了,又在做恶梦,心里不觉隐隐作痛。

猛然间,杭语薇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变得嘶哑凄凉,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她重复说了很多遍,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指甲都已深深嵌入沈烨轩肉中。

然而沈烨轩却一点也不觉疼,他将自己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任由她去掐,又为她重新整理好被子,凝视着她的脸,自言自语地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他的指尖从杭语薇的额头划过,想到自己为她抛弃了声名、地位和亲情,却听到别人说她喜欢上了别人,那份酸楚就像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苦酒鲠在喉头,咽下是苦,吐出是伤,留着却又是毒。

杭语薇闹了一阵,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沈烨轩看着自己被掐得指痕累累的手臂,只是叹了口气,却根本没有敷上点药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的清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如霜雪一般铺满了地面。杭语薇的脸上也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白的几乎透明,如羊脂美玉一般清粹。屋子里寂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

沈烨轩只希望这一刻越长越好,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杭语薇才会像个乖孩子般依赖着自己。其他时候,她都像一头漂亮、聪明又倔强的小兽,在撕咬着他的灵魂和肉体,肆意地将他弄得遍体鳞伤。

然而杭语薇终于慢慢地醒了过来。她看见沈烨轩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你来了。”她的声音飘渺得如一层晨雾,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沈烨轩喉头微热,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扶她坐起来,又将药碗端到她面前,道:“快喝吧,都要凉了。”

杭语薇只喝了一口,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烨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扶住她的肩道:“你怎么了?”杭语薇不说话,却一头扎到他怀里,越哭越伤心,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他的衣襟。沈烨轩轻抚着她的长发,道:“小薇,不管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愿意陪着你,照顾你。”他竟然不自觉地笑了笑,“无论你怎么对我。”

杭语薇霍然抬头,目光清寒,道:“不要说这样的傻话,你以为你是真的爱上我了么,其实你是……”她本想说是他中了风月无痕的毒,却突然住了口。只因她想到沈烨轩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失去的一切,忽然觉得,那不是中毒,那就是爱。

若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得爱呢?

沈烨轩笑得很无奈,很凄凉,道:“其实我是中了毒了,中了你这种毒,无药可救。”

杭语薇心中一冷。沈烨轩说的不错,自己就是个大毒物。原先她经常这样说,可那是带着一丝丝自得的,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万般的讽刺。

“我是个毒物,我是个毒物……”她反复念着,声音低沉。

沈烨轩又道:“不过,那场大火之后,我也看得开了。明日,我便去向爹负荆请罪,以后我也要多用点心思在镖局中……”

杭语薇听了,猛想起那毒烟之事,打断他的话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沈烨轩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道:“快要子时了。”

杭语薇道:“天亮了,谈剑大会是不是就要开始了?”

沈烨轩以为她又想起了叶瀚扬,不觉心中极苦,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不错,可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出现在金陵街面上。”

杭语薇怔道:“为什么?”

沈烨轩道:“因为他们要将吴子晗、金啸晨和范天成的死说成是被寒毒宫和青龙会联手所害,而你,就是引诱他们进入圈套的那个人,你若去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杭语薇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从来都懒得理会江湖帮会中的阴谋争斗,可阴谋争斗偏偏总是追着她。是不是漂亮的女人身边总是是非特别多,诸如那四大美人,身边总是围绕着权力的倾轧一般。

她冷笑道:“金啸晨和范天成本就是我杀的,再多算一个吴子晗也无所谓。即使我一辈子躲起来,他们就会放过我么!在江湖中,我说的话固然不如他们权威可信,可是为了圆谎,他们接下来也还会找我麻烦的。”

沈烨轩却幽幽地道:“你若去了,要叶瀚扬怎么办?”

他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杭语薇心上。

是啊,叶瀚扬那到时会如何?他是声名显赫的环碧小筑的掌门,是受人敬仰的箫笛剑侠,在家族的声名前途与她这个奇奇怪怪的朋友的抉择中,他会怎么做呢?是随着正派人士一同狙杀自己,还是会像沈烨轩一样毅然决然地救下自己呢?

若在以前,她一定很想知道答案,可是现在一想到风月无痕,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此时沈烨轩却轻轻地道:“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就好好在这里休养,等到谈剑大会结束了,我……”他扭过头去,似是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的表情,语气坚定地道,“我知道你和他……我会帮你把他找来。”

杭语薇怔了怔,突然明白沈烨轩是打算放弃了。以前,无论杭语薇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都不放弃对她的感情。可是有了叶瀚扬,他终于近乎绝望了。

杭语薇是个女人都嫉妒不起来的女人,而叶瀚扬偏偏是个让男人都羡慕佩服的男人。

她低下头去,黯然道:“不,我不要他。”她猛然抱住他,道:“你还肯不肯带我走?能不能带我走?在醉月楼,你问过我的话,我答应你了,我早就答应你了!”她突然锥心般后悔起来,如果那时候便和他走了,该有多好?

沈烨轩转过头来,莫名地笑了笑,又非常凝重地看着她,似是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这是为什么?你是在可怜我么?”

杭语薇听了,不知怎地心里竟升起一股恐惧之意,因为这是沈烨轩第一次对她的要求表现得迟疑不决。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道:“难道,难道男人对我感兴趣,完全是因为那风月无痕么!”她已发现,这一天多来,自己频频受伤,气血大亏,那香气已淡了许多。

她一下子慌了起来,仰头看着沈烨轩,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他。他眼睛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令他看起来仿佛老了七八岁。她握着他的手,哀声道:“我,我是真心的,你不要不信我。”

沈烨轩抽回手,轻轻叹息了一声,摸着她的头发道:“我相信。”

杭语薇感觉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长发,心里空荡荡地难受。她明白他说的不是真心话,心中更加恐惧,就像一个乘着孤舟在海上的人突然发现这孤舟漏了一个大洞一样。若是平时,她可以耍七八十种花样要一个男人相信自己,可是现在,她的心全乱了,一下子钻进沈烨轩怀里,口中喃喃地道:“沈郎,沈郎,求求你,别离开我。”她的身体热得发烫,嘴也热得发烫,一下子将他的嘴堵住了,而且,舌头立刻就伸了进来。

沈烨轩感觉到怀里这具光滑的胴体在轻轻地颤抖,像一条蛇,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去。他只觉得她的唇又软,又甜,就像一只多汁的水蜜桃,充满了让人咬一口的诱惑。于是他便无法抑制地一口咬了下去。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几乎不敢相信她的举动。杭语薇对他从来都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现在这个让他做梦都想得到的女人突然如此热烈疯狂起来,他有些无法适应。

杭语薇咬着他的耳朵,含混不清地道:“沈郎,沈郎,我要和你在一起,现在就要。”

沈烨轩感觉着她的耳鬓厮磨,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但是他的身子还是没有动。他深深地看着她,道:“你真的不要我离开?”

杭语薇点头,道:“真的。”

“永远?”

“永远。”

杭语薇静静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突然狂跳起来,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仪式。她看着沈烨轩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深得几乎直达心扉的地方,却有自己的倒影,仿佛,那本就是刻在他心里的倒影。她决意要记下这双眼睛,将它们永永远远地刻在自己心里。然后,她贴着他的胸膛,有些担忧地道:“你现在,不想要我了么?”

沈烨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道:“我说过,我要娶你,就一定说到做到。”一顿,又道,“你先把药喝了。让我想想,怎么带你去见我爹娘。”

杭语薇红着脸,乖乖地将一整碗汤药都咽下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道:“英雄山庄,你要阻止长风镖局的人去英雄山庄。”

沈烨轩怔道:“为何?”

杭语薇正色道:“寒毒宫、星河派、雪山派和青龙会有一个阴谋,寒毒宫会在英雄山庄东南的第一峰上放出风毒,青龙会会在头陀岭摆下它最厉害的五行大阵,其他两派则负责守住英雄山庄四周,将他们都逼到阵中去杀光。”

风毒在寒毒宫的各种毒药里不算最厉害的,却是传播最快最容易的,无风的时候可绵延数十里。吸入这种毒的人若运内力,片刻便会毒发而亡。这便是寒毒宫能够在武林中既背负恶名而又独享清净的原因。

而青龙会的五行大阵,虽然武林中人没有见过,但是沈烨轩已经领教过其中的土遁阵了。他可以想象一群中了毒的人若是陷进去,是绝无活路的。

沈烨轩心中暗惊,道:“青龙会果然所图不小。”

杭语薇不知道该不该说,现在青龙会土行旗的主人是乐清遥,而乐清遥直接受命于乐公子。她看看渐渐发白的天空,心道这些事情说起来也如云山雾罩,许多问题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索性一切化简,道:“你一定要在谈剑大会开始前,让长风镖局的人撤出来,不然,不然他们绝无活路。”说到最后,她的脸似乎红了红。其实她只是不希望沈烨轩的父亲死。

这点沈烨轩自然明白。但是他却皱了皱眉,道:“谈剑大会时,英雄山庄有上百人,庄外还不知会有多少江湖中人慕名而来,这件事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岂能见死不救!”

杭语薇撇嘴道:“哼,那些江湖人,死了才好。”她想起了金总管,心中满是厌恶。

沈烨轩自是不知她与金总管的小小过节,只以为她讨厌以武林正道自诩的人,便道:“可是,紫金山周边不比寒毒宫,还有许多山民居住,他们若是不小心吸入风毒,便要白白送命。你可忍心么?”

杭语薇一时语塞,强辩道:“他们?关你我何事,你救了他们也没人感激你。”

沈烨轩笑了笑,心中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便不与她争论,只是道:“只不过,我说的话,金老爷子和那一班江湖人未必相信。”他苦笑了一下,“虽然朱公子已经放出话来,我不用再背杀人凶手的恶名。但是之前的事情,我爹一直不肯原谅我。”

杭语薇垂首,声音细如蚊蝇,道:“是我不好。”

沈烨轩展颜一笑,道:“这不怪你。”他顿了顿,接着道,“那风毒的解药,你一定有的。我只须将解药送去,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都不会丢了性命的。我便也问心无愧了。”

杭语薇愣了愣,突然挥起拳头在他胸前擂着,啐道:“你这个坏蛋,你要用一夜倾城的解药去救那些大豪杰、大侠客,岂不是大大折损了他们的面子。”

沈烨轩不闪不避,微笑道:“到了生死攸关的当口,他们也不会在意什么脸面。最要紧的是,你若不做这个大大的好事,我怎么找得出堂堂正正的理由说服我的家人迎你进门!”

杭语薇住了手,黯然道:“无论我做什么好事,他们都不会愿意你娶我的。因为,因为我是个……”

沈烨轩真诚地道:“我知道,只要我不接掌长风镖局,他们便不会刻意为难。”

杭语薇笑了笑,忽又有些担忧地望着窗外的天色,道:“可是,几百人的解药,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我只知道药房,还须找个药铺快些做出来。”

沈烨轩又笑道:“这里刚巧就是一家药铺。”

天还没亮就被人叫起来配药,任谁都不会不乐意。所幸沈烨轩承诺付给老大夫双倍的价钱,再加上药材量又那么大,于是他也不再多说,喊起自己的家人和学徒一起忙了起来。直到晨曦透过窗棂漫进屋子中来,五百份解药才将将够数。

杭语薇一件一件地检查过后,才将它们悉数包好。她做这些事情的事情,心一直砰砰跳个不停,因为她从未做过好事,谁知一做便是如此大的好事,不觉笑了出来。

沈烨轩看着她,道:“你笑什么?”

杭语薇道:“我笑,我从未想过,做好事居然如此有趣。”

沈烨轩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道:“以后我会陪你做许许多多好事,你一定会是个杏坛妙手。”

杭语薇一笑,又将青竹剑递给他,道,“把它还给叶瀚扬吧。只是,”她有些不安地道,“我将分波剑落在如意轩,也不知它现下在何处。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却没能好好保存。”

沈烨轩将青竹剑接过来,又将自己那柄分波剑交到她手中,道:“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杭语薇甜甜一笑,站起身来,紧紧抱着他,道:“我相信,我等你。”

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譬如“我等你回来娶我”、“我等你带我走”,只因她觉得不必说,沈烨轩自会明白。

沈烨轩握着她的手,这手他已握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却格外温柔,只因他知道今后会有一生的时间来陪伴她,抑或说是互相陪伴。

很多人认为,男女之间的事总是和风liu、热烈、澎湃、缠mian、疯狂这样的词连在一起。可是世界上却真的存在一种温柔,它像流水、像空气、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人的感情当然也可以如此纯洁,如此简单,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可以,为什么不呢?

如果你看着他们执手相望的样子,露出了温柔的笑,甚至流泪,说明你心中还有一片纯白的空地,还愿意去相信哪怕一份虚构的感动。

人们小的时候,常常喜欢装作坚强成熟,常常喜欢嘲笑爱哭的孩子。可是当你长大了,却开始羡慕能够哭泣的人。因为他们的心还是像孩子一样柔软,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还在热烈地释放着生命的美好,感受着生命的美好。

所以沈烨轩流泪了,并没有觉得难堪。杭语薇也没有觉得他丢人,反而淡淡地笑着。

“我很快就会回来。”说完这句话,沈烨轩便转身走了出去。他怕自己再耽搁下去,就舍不得离开杭语薇了。

杭语薇看着他消瘦的身影离开,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身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一样。那种平时完全注意不到,然而到了失去的时候却无法适应的感觉,令她不由怔怔地立在屋子当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药铺那老大夫招呼她吃些早点的话也没听见。

然而,突然有一个清丽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晨曦中的寂静,道“你终于决定背叛师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