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去求李安然,她有吗?

如果,倒在地上的是李安然,她去求苏笑,苏笑会因为她,放过李安然吗?

李安然道,“苏前辈,我一定要杀你。你所加给我李安然的,我都可以不介意,可以一笔勾销。但是你加给别人的,加给燕儿的,我不能,也没有权力,代替他们原谅你。你本来,就不可原谅。”

苏笑道,“项家,慕容家,空云谷,白家,斩家,还有你们李家,一家一家灰飞烟灭,我无需,要谁原谅。”

苏笑望了琳儿一眼,小心翼翼地对她,笑了一下。

他伸手,想要去摸琳儿的头,但中途顿住。他深深望着琳儿,琳儿看着他在哭。

他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李安然随后撤了剑。

琳儿骇然屏住呼吸。

苏笑死了。

苏笑也是骄傲的。他毕竟曾是号令天下的王者。他奄奄一息,但是没有让李安然最后补上一剑,他死于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活。他死前最后的意识,竟然又回到了他十四岁六月初三的下午,耳边是众人那一片刺耳的,响亮的哄笑声。

哄笑,哄堂大笑。

“叔叔”,小小的琳儿跑着扑到他的怀里,“抱抱,叔叔抱抱”,琳儿说。

叔叔抱抱,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有点懒懒的,非常懒散啊,身体软绵绵的,看来出去玩也是体力活,昨天我还收拾了家,经过打扫的战场,现在干干净净了~

话说,我昨天看《鹤唳华亭》看得直哭,那作者的文笔,她的叙事节奏,哎,没的说了,那叫一个好~不过,她文笔好,学问大,连我这学中文出身的,读起来某些词句都觉得晦涩。汗,偶本科研究生都是中文啊,汗死~太不济了,脸红着逃走~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是谁的色相(上)

又是一场,江南烟雨。

和五年前,差不多的时候,杏花已经谢了,青石板的路上,有着淡淡的香。

李安然还清晰地记得这烟雨的江南,只是这漫天烟雨的江南,还记得李安然吗?

记得吗?五年前,他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有欢聚一堂的兄弟,有诡异不解的谜题,有难民,有,燕儿。

燕儿。李安然的嘴角淡淡翘起来。说不出是沧桑,还是怀念,还是想起当年的一场相遇相知,是欢欣的。

与他一起来的是琳儿。她看上去苍白憔悴,她要去花溪苑,那里埋葬着她的母亲。

黄昏,幽幽暗暗,姗姗而来。细细密密的雨帘,不远处点亮了晕黄的灯火,偶尔的犬吠,伴随着巷子里悠长悠长的叫卖者的吟哦。

如此宁静的,温情的生活。

李安然一个人站在雨帘里,看江南白家。

那所原本就破落的荒宅,历经五年的风雨,变得更加破落。毁败的门扇露着巨大的缝隙,肃穆无声地承受风雨。

李安然一步步走近。门被轻轻一推,便脆弱地倒塌在地上。

房屋半塌。茂密的过人高的野草。李安然踏进院里,竟然惊走了一只慌慌张张的野兔。

一只乌鸦“呀”地一声叫,飞起。黄昏很快淹没了它乌黑的翎羽的影子。

荒凉如斯。李安然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安然靠坐在荒草间的石阶上,细雨丝丝密密地打在他的脸上,不远处屋檐的积水,落得淅淅沥沥。

荒草掩没了白家,掩没了悲怆的李安然。

他得知了真相,可是这真相,他又怎么告知白家人于地下!就因为白梦鹤给他的娘接生,就因为白夫人生的女儿漂亮。

白家,彻彻底底,再也没有一个人。那个唯一的女儿,李安然曾经誓死要护卫住的,他的爱,他的妻,却已经死去三年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能和那个白宅的女子,携手来到这里,共同烧一烧纸,祭慰他们的亲人。

他们约好了的。他对燕儿说,他会带她来到这里,上一炷香,然后,携着她的手出了这门,到西湖上,为她采一捧半开的荷。

半开的荷,燕儿拿在手里,高过她的头,盈盈地笑。

西湖年年都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他可以采,可是却没有了燕儿白皙的素手来接。

给你一捧半开的荷。李安然突然感觉襟怀间,到处都是燕儿的气息。

半是慵懒地在自己怀里撒娇,柔软地埋头在自己颈项间细细的笑。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地,温馨恩爱地厮守。

燕儿在清冷的春天,睡到半夜非要拉着他去看杏花。杏花怒放,燕儿裹着锦袍光着脚,讨好地煮茶。

点点滴滴,往事扑面,一寸寸铭心刻骨。

李安然有一次从外面回来,看着燕儿在对岸的桥头,在一片飞扬的杨花里,看着柳枝的雏燕在稚嫩地叫。

李安然甚至还能清晰地想起,那日明媚的阳光格外温暖,他的燕儿,对他笑得温柔和煦。

直到有一天,她一身是血地倒在自己怀里。她在生死的刹那想逃离,可是他不许。

不许,可还是生死相离。

刚见到燕儿的时候,燕儿在深夜出现在这白宅里,背着把琴,带着个黑猫。

她的眸子很黑,很美,很亮。

微仰着头,双唇半开,□着白皙的颈项,李安然内心怜爱,无端地以为,这江南的夜雨,会让她冷。

她明眸皓齿,破颜而笑。她笑的时候,好像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月光,清冷而寂寥。

曾经以为是错觉。李安然那时候还不懂。

如今,他明白,燕儿眉宇间那层淡淡的月光,叫做忧伤。

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玉树临风美少年,在缭乱她的心。这让她如何不忧伤。

只是燕儿啊,当年初遇时,你的忧伤也美若月光。而今我所到处,所有的月光都是忧伤。

夜深了,烟雨,有点冷。琳儿披了一件藕荷色的袍,等李安然。

她在花溪苑祭奠,花溪苑破乱,有母亲孤独的坟。

只是这山上还是有樱花,有溪流。很繁盛的樱花,清泉修竹旁,还立着那块怪石,隽秀的小楷,写着,落樱依稀,当年颜色。独来醉酒,人生几何?

就是在这里。母亲的气息,就是在这里。

亭子里还残存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三把椅子。小时候她和父母也经常去赏樱花。她欢盛地在落花间跑跳,从父亲的怀里扑到母亲的怀里。

母亲很会煮茶。母亲很会做点心。她做的点心非常美味,遇茶即化。咽下肚,唇齿间还回味着莲芯的微苦,莲花的清芳。

她曾经幸福着窝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手中的黑狸。父亲笑,刮着她的鼻子对她说,“琳儿,这黑狸就给你了,你一定记得带在身边。”

她问为什么。

父亲说,“我在这黑狸身上种了药,从此黑狸在月圆之夜就会变得很厉害。将来琳儿要嫁人选夫婿,就用这黑狸,能让黑狸在月圆之夜变得很温顺的男人,就是琳儿要嫁的男人。”

她很好奇,抱着黑狸,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笑而不语,母亲责怪父亲在自己面前胡说,父亲于是笑,搂过她使劲亲。

曾经欢盛的童年。她以为可以一直那样欢盛下去,可是时隔不久,空云谷,他们的家就被毁灭了。

父亲不见了,母亲抱着她,指着闯进来的浑身是血的苏叔叔,对她说,孩子,去爱他。不要怕他,更不要杀他。

她小小的年纪似乎不应该懂,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就奇迹般地懂了。

她像遇见救星一样扑到他的怀里,叫他叔叔,央他给自己报仇。

她本来以为,过不了多久,爹娘就会接她回去,爹娘就会救她。她等啊等,等了二十年,爹死了,娘死了。没有人可以救她。

如今她还在静静地等。等李安然。

她知道李安然去白宅了。很晚了不回来。她不去找,李安然让她在这里等他,她就等他。

琳儿心下愀然。李安然就是那个让黑狸在月圆之夜温顺的男子。可是这个男人不爱她。

他爱楚雨燕,他曾经的妻子。很爱很爱。

琳儿枕着胳臂,看着细雨中略显沉重的落花,轻笑。

李安然对她说,他要在杭州住一段日子,等着西湖里,半开的荷。

琳儿瞬间明白,他一定是曾经有过某种承诺,有关于,半开的荷。

他等着荷花半开,他会去涉水采来。

他采来,采给他心中美丽挚爱的妻,采给那个美丽的,他深深挚爱的女子。

李安然走近她身边,坐下,问她,“想什么呢?”

琳儿抬头,李安然笑得很温柔。

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有一丝慌乱。她的手扣着片落花,嘴上道,“没,没什么,就是,在等你。”

李安然道,“等我也不能这样子傻。这亭子破陋了,雨虽然细,久了也湿衣。当心春寒伤了身体。”

琳儿温顺地不说话。她看向李安然,他已然湿衣。

琳儿撑起伞给他,李安然怔了一下,笑,说,“你打吧,我,反正已经湿了。”

琳儿也不语,打着伞在后面跟着他。他们在客栈住下,琳儿出门要小二熬姜汤,小二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客官已经吩咐过了。

一住两个月。初夏了。

这三个月,琳儿很精心地为李安然调理身体。她精通医药,不用李安然吩咐,她也懂。倒是李安然有点过意不去。

他们所住的客栈忽然变得很热闹,很多富家公子有事没事来来往往东张西望,李安然很快就明白,他们是来看琳儿。

琳儿长得美。还是那种不惹纤尘,温润如美玉般的美。

杭州是出美女的地方,但其实也出美男子,还是有才华的,风神俊秀的美男子。李安然偶尔笑着问她,今天这位公子你觉得怎么样,不妨试着交往。

琳儿笑而不语地摇着头。奉上她煮好的羹汤。

那夜李安然不在。琳儿知道,西湖的荷,半开了。

琳儿一个人倚着月光,在院落里,静静地寂寥地等。断断续续地,吹了一夜的树叶,都是缭乱短小的曲子。

李安然一夜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