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世表》。最后一笔落下,他忽然释然了。一方面要做超脱尘俗的隐士,一方面又想要做君主的辅弼大臣。古来难两全,不如彻底放手。

高泉,钦襄帝都的所有,全数让给你。

颜小苦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好看的背影。

栀子花从窗外延伸进来,飘散着淡淡的香气。辞沐把手中七味药分好,然后还在一边小纸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声响并没有回过头,只淡淡道:“翻墙不安全,颜姬。”

小苦委委屈屈的走了过来,可我喜欢偷偷看你。

他并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过来。他的手掌很窄,手指修长,带着安定的草药气息。上面摊放着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上端呈环形,下端一条长长的铜条。

颜小苦愣了一下,不解道:“你干嘛?”

辞沐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然后把手中的钥匙安稳地放到她手里:“以后,走大门吧。”

颜小苦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看着辞沐。然后她大笑着开心的快速转了个圈。辞沐转过身,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她蹦跶了两下,手上捧着钥匙仿若珍宝,又大幅度的转着圈,湖绿色的裙摆仿佛要飞起来一样飘动,转着转着最后竟然坐到了地上,还呵呵的傻笑着。

“好好的,跳什么舞呢?”辞沐柔和的问道,然后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颜小苦笑的合不拢嘴。“我哪有跳舞…”她搭着他的手扑腾两下站了起来,好像在考虑什么,最后扭扭捏捏的靠近了他。

小脸羞答答,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抱住辞沐的腰,紧紧的抱住。只一瞬便就松开了,辞沐默默的转过头,脸上竟然泛上一丝可疑的红。语气微微沙哑:“干什么?”

身后的颜小苦更是红的滴血,她窘迫的站在原地,最后实在是羞的不行。索性一扭腰跑了出去,辞沐见她要走,对着门口的侍从使了个颜色。侍从会意,立刻跟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见小苦走远。他亦走了出去,对着早就等在一旁的未凋问道:“都解决掉了吗?查出来没有?”

未凋单膝跪地,“禀主上,颜姬从迦沫河附近走时,就被人盯上了。那帮人看起来是打算等人少再动手,没想到她进了这儿,追过来的时候,都被解决了。”

“为何不留活口逼问?”辞沐问。

“不必留活口。”未凋沉默了片刻才道,“都是自己人…”

辞沐转头看向他,语气按捺着一丝慌乱:“公主的人?”

未凋点头。

他皱起了眉,梨顾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场合作,各取所利。为何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想起小苦刚刚开心的样子,辞沐随后展开眉头,眼眸里含了温柔。我不会在你最危险的时候突然出现,我只会,尽我之能,让你绝不会遇到危险。

“未凋。”他吩咐,“好好保护她,若是还有下一批——”

“她也别想当皇后了。”

正文-第八章提亲

高堪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安稳的睡了一整个晚上硬是没能做噩梦。

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凤目直直地看着房梁。第一次没有考虑今天要去哪个花楼,找哪个姑娘和哪个公子喝酒,做什么样的荒唐事才能被钦襄帝都的人被知道。他已经彻底退出那个政治舞台,高泉若是还想苦苦相逼,那他也只好拼死跟高泉一争。

“公子,你醒了?”侍候的姑娘推门进来准备跟他更衣。

高堪把目光从横梁转到了姑娘的脸上,忽而邪魅一笑:“十九,交给你一个任务。”

十九欣喜,公子每次有任务的时候,事后奖励都很丰富。连忙放下洗具,曲腿跪下,“请公子吩咐。”

“捡两个丑点的姑娘。”高堪道。

十九一愣,抬头疑惑的问:“逐出府吗?”

“不,留下。”他起身穿衣,精壮的胸膛微微坦露,十九看的脸一红,忙低下头,他接着道:“其他的都分点钱,卖身契烧了,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屋里,颜琅小小的人儿捧着《勋呈书》识字,颜小苦摸摸他乖乖的头,正欢乐的蹬着碎花小布鞋,打算出门找辞沐。

红薇急急忙忙进了屋,见着她就道:“小姐小姐!老爷找您去主屋!”

颜小苦一听就急了,肯定又是说什么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我忙着呢。”然后准备偷溜。

“小姐!老爷请您过去!”绿蔷同样急急忙忙进屋,也来不及行礼。

颜小苦憋着嘴,回头对儿子道:“琅儿你要认真学啊。”然后垮着脸,默默地出了门,走过笔直的回廊,越过两道大门,出现一排松树,然后是大片大片的花园,终于走到主屋。

颜老爷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笑的甚是慈祥,活脱脱一弥勒。坐在下首的是…一浓妆艳抹的老女人。

颜小苦吓了一跳,舅舅什么时候对老女人也有兴趣了。她抬头细细的打量了一下那人,眉毛画得很弯,两边的脸上都涂上了红块块,右鼻子下点了一颗痣,模样煞是喜感。颜小苦暗自思量着,这人要是进了门,是不是应该称呼一声八太太?

颜老爷慈祥的将小苦望着,“我的苦儿啊…终于能嫁出去了。”

颜小苦点头称是。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来,“舅…舅。你说啥…”

她来这里一般都是听训的,每次只要答一个“是”便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舅舅说的内容,此刻她猛然反应过来,张大了两只眼睛傻了一般的看着颜老爷。

“呵呵呵。”颜老爷慈祥的笑着,“呵呵呵呵。”

小苦转头看那个老女人,“媒婆!?”

“呵呵呵。”那媒婆同样慈祥笑着,就在颜小苦快要发飙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高府高堪公子让老身前来提亲。”

其实这个回答还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她微微有些失望,在那之前,她希望媒婆说是辞沐来提亲的,然后她垂下头,平静地回答,“不嫁。”

颜老爷讪讪地敛下笑容,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求救地看着门口急急踏进来的俊美男子。

“为何不嫁?”高堪问道。

颜小苦听到这声音一愣,忙转过身看他,低头想了半天:“你太花心了。”

高堪笑了起来,如沐春风。他温柔的看着颜小苦,语气安定:“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我不信。”

“你看着吧。”

颜老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卑谦:“高公子,此女性格顽劣,实在上不得台面,我们颜家还有个女儿…”

“本少爷就要她。”高堪直截了当的打断。

颜小苦默默地瞪了舅舅一眼,虽然对外这么说话是客气,但她还是怪不舒服的。

他说,你看着吧。

然后高堪转过身,没有回头,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一丈,两丈,走出了主屋的大门,走过了长长的回廊,越过两道大门。一排排松树,然后是花园,一个转折之后,于是,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颜小苦突然很不是滋味。

颜尖尖倚在侧门口,看着这边,目光凌厉。然后她缓缓地从头上取下芙蓉云纹簪,一道淡红色的弧线划过,她放到眼睛前边,很是仔细的瞧着。媚色的眼角微微上翘,嘴唇蠕动轻轻说了两个字,魅惑无双。

“高,堪。”

五月初三。

颜述大清早跑来跟小苦告别,她大惊,“哥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去哪里?做什么?去多久?嫂子去吗?我能一起去吗?”

“你最后这一句才是重点吧?”颜述白她一眼,颜琅在一旁偷笑。

小苦沉默。

“皇帝初五要来迦城视察运河,我要上钦襄帝都一趟。”颜述正经了起来,俊秀的脸上带了点严肃,“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们?”颜小苦激动了,一蹦三尺高,“那就是说我可以去了对吧!”

“是。”

“什么时候?”

“现在。”

颜小苦迅速反应过来,直接反身进了马厩,拉出一匹被她命名为“炸菜”的淡金色汗血宝马,马儿不安分的刨着蹄子,这匹马是颜述从西疆比试射箭时赢来的,在整个汉域大地,仅存五匹,帝王坐骑也不过如此。所以说,这就是身为娥束教教主妹妹的最好福利。

把颜琅安置在颜府里,连行李都不需要收拾,有颜述兜着。两人直接策马去了丰林,丰林是一片松树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簌簌的在马背上洒落下点点金色,空气十分新鲜,小苦不由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此时已聚集了很多娥束教众。

绛兰大咧咧的握着马缰上前,笑得灿烂:“小苦!”

“嫂子!”颜小苦听罢一把策马迎上去,笑靥如花,娇嗔道:“跟着我哥,嫂子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了!”

颜述随后上前,“媳妇儿…你自己说说,你跟着我受苦了吗?”

绛兰豪爽一笑,“没有!”随后策马与颜述并排而站,一脸幸福。

身后一干人都是娥束教长老级别的人物。

“齐调、楚谣、燕歌、韩腔、赵乐、魏曲、秦声。”颜述沉着点名。

“属下在!”

“锦葵、乌桕、白蔹、茯苓、蓼蓝、浮萍、刺玫。”绛兰豪气喊人。

“属下在!”

“鸡腿、豇豆、炸菜、皮蛋、豆浆、油条、烧饼。”

“…”

于是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颜小苦脸上,她讪讪地笑着,指着身下皮薄毛细,四肢修长的宝马说:“这是炸菜。”然后从兜里掏出竹哨吹了好几声。半晌,天上直冲冲的俯下一只小花皂雕,却稳稳收住了势,直接蹲在马头上。颜小苦介绍道:“这是豇豆。”两只小小的白鸽随后结伴而来,立在她的肩头,还忙着卿卿我我。“豆浆,油条。”

齐调无奈的牵来她的狼狗,上面还坐着一只可爱的小猴子。那狼狗嘶吼一声,优雅的走到颜小苦右边立好,小猴子一把跳了过去抱住小苦的右腿晃啊晃,两个眼睛瞪得极大。小苦依旧讪讪,脚一伸,猴子抬头看她,她介绍:“皮蛋。”然后默默地指着气势十足的狼狗道:“鸡腿…”

颜述不耐烦的看着她,座下的马跟着主人一起哼哼:“不是还有个烧饼呢?”

颜小苦喊出烧饼纯粹是为了凑数,这下围顾自己四周再没有任何活物。她低头思忖了一会,蚂…蚂蚁吗?

那头,高堪策马飞奔过来,激的尘土飞扬。

颜小苦眼睛一亮,“烧饼…!!”

外围看守的人毫不犹豫的出手准备拦住他,颜小苦想到他没有武功,急急忙忙喊道,“别拦!自己人!”

看守的人急忙收手,继续安分立于一旁。

高堪火气冲冲的情绪就在这句“自己人”中灰飞烟灭。

“你要走!?”他刚追过来就直接问,棱角分明的脸上很是慌张。

颜小苦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关你什么事?”

“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颜小苦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像个小男孩一样赖皮,半天说不出话来。

颜述嚷嚷:“你什么人啊!”他此次去钦襄,一是确实有事,而是为了避免皇帝看到妹妹,皇上要是知道楼缓还活着,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高堪此时才注意到这里一大帮人,他调转马头,语气谦卑拱手道:“大舅子好,在下高堪。”

颜述噗的一声瞪大了眼睛,绛兰目瞪口呆。

正文-第九章志向

颜小苦沉默着坐在板凳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眸默默地看了高堪一眼,顿时急火攻心:“我哥怎么就这么鬼迷心窍把我交给了你!”

颜琅放下书好奇的看了他娘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捧着书读。

高堪气定神闲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娘子怎么能说是鬼迷心窍呢?你可是我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人,由夫君照看,哪里说不过去?”他老神在在的放下茶杯,不顾小苦气的铁青的脸,转头对颜琅道,“是吧,儿子?”

颜琅又放下书,默默地转头看了他娘一眼。颜小苦狠命瞪他,于是他乖巧开口,“我爹爹才不是你,我爹爹可温柔了。”然后也不等高堪回答,拿起书继续认认真真的看着。

高堪气的不行,腾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手中的《勋呈书》,一阵愕然,随后好笑的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臭小子,拿着书装模作样的。才几岁,认得字么?”

“你才是臭小子,你全家都是臭小子!”颜小苦听到他说自己儿子,非常不高兴,气鼓鼓的辩解,“我家琅儿可是神童。”

颜琅委屈的回头看了看高堪,忽而正襟危坐,一字一顿,“夫圣王之制礼也,法施於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穀,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

高堪神情由最开始的好笑逐渐变为惊叹,然后不可置信。随后,他激动地从后面抱起软软的颜琅,“果然有为父当年的风范!”

颜小苦一旁无语。

“小神童,长大想做什么呢?”高堪亲昵的抱着他,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似乎真的很想从他身上找找自己当年的影子。颜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琅儿想当皇帝。”

“噗——”高堪还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茶,直直的喷到颜琅的书上,就连颜小苦都懵了。

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对于颜琅这么惊世骇俗的志向,高堪选择沉默,颜小苦选择突然直直的扑到高堪怀里——

没等高堪全身一僵。

“夫君啊!我的好夫君…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说出去啊!!!”颜小苦死死地抱住他,然后左手上升攀上他的头,帮高堪点了个头,这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颜琅身前。

高堪傻眼,想起刚刚那一声,夫君。默默地转过头,然后嘴角扯出一丝笑。

“琅儿乖…以后不要乱说了,传出去是要杀头的。”颜小苦心有余悸的拍着儿子的头,整个人发飘。高堪回过神,看向颜琅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为什么想当皇帝?”

颜琅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沉默了,安静的坐在一旁,此刻听高堪问话,他抬起头,道:“娘说,她要扶贫济世,为民做事。她希望能有一天,受尽天下人的爱戴,希望能有人可以为她建一座庙。可是在襄国,只有皇帝下令才可以建庙的…”

颜小苦一愣,忽然觉得有些感动。她佯怒地拍他的头,“傻儿子,娘跟你说笑的…你怎么当真了。”

高堪亦笑,“皇帝岂非是人人都能当得?你又不是皇子…”刚说完,他忽而觉得有些异样,仔细地看了看颜琅秀气的小脸,稀疏而又上扬的眉毛,小小的鼻子看得出日后的英挺。虽然没看出什么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索性不再想,只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便不要再这么说了。”

颜琅乖乖点头。

颜尖尖水葱一般站在门口,琥珀般的瞳仁里说不出是什么神色。仿佛在外面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优雅的抬脚准备进来。

忽而传来高堪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有磁性,隐约带着一丝对特定的人特定的温柔:“你哥嘱咐我,皇帝巡游这几日,万万不能让你出去。”

颜小苦一听就急了,大吼,“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你对这土地爱的深沉。”

颜尖尖欲走进来的长腿退了回去,嘴角冷笑。

不能出去吗?

那我偏要你出去。

五月初四。

颜小苦已经暗中策划过多次,依然没能迈出颜府的大门。高堪府中派来的护卫也不是好惹的,她虽然跟着哥哥学了一些功夫,由于不太用功,所以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打架就不一定了。她暗自惆怅着,望着桌子上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钥匙,心里默默地甜蜜着。然后如捧珍宝一般,放进了烧饼大娘送的香囊中,因那香囊上端开了口,所以便于放零星东西。只可惜,这钥匙一次也没能用上。

然后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月牙白的束腰,这个东西她一直没能送出去。

辞沐,辞沐辞沐,我想拴住你。

我不能去找你,你就不能来找我吗?颜小苦垂头丧气,人家找你做什么,人家仙女哥哥是有心上人的,你别以为他送了你钥匙你就有希望了。哥哥去了钦襄帝都,要做什么颜小苦也不知道。她也没空管,她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不能出去?

她出了房门,没让红薇跟着。七岁的颜家四少爷由婢女牵着往屋里走,他也没跟这个表姐打招呼,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径自从旁边走过去,表情不屑。

颜小苦一向很有小孩缘,但和府里的一直搞不好关系,颜家的人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表小姐,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只除了颜老爷,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吃穿用度均与颜家小姐无异。

对于四少爷的无视,她并未放在心上。只走过长廊,来到整个颜府最高的屋前,一个翻身跳上了外沿侧脚,然后扑腾几下跳上了房顶。

发现就连后院都有几个高府的护卫看守着,她失望的坐到屋脊上,就那么抬眼一看。

一望不到边的长空,仿佛染了血一般浑厚的红色,夕阳正圆,她就那么看着,忽而觉得心情沉重,仿佛曾有过那样一天,她迎着那样血红的天边奔跑,最终。

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