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覆也不知道究竟是将那一晚的细节尽数想起,还是只是一个梦。

他掀开被子,走出大帐。

“归弦!”

正是深更半夜时,住在隔壁的归弦匆匆披上衣服赶出来,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沈不覆望向天际的满月,缓缓道:“你立刻回明定城,护在夫人身边。”

归弦有点懵。

这深更半夜的突然把她叫起来,就为了命令她立刻赶回明定城保护夫人?归弦心里一阵无语。

第77章 遁走

定元帝疑心病越来越重, 他开始排查满朝文武, 将那些往昔和沈不覆有过交情的人全部拎出来仔细盘问,倘若谁曾有那么一丁点的黑点,就会被直接关进牢中。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竟是人心惶惶。

师延煜来偏院的时候, 肖折釉正和漆漆坐在凉亭里。他走进凉亭, 直接在肖折釉对面坐下, 说:“许是要不了多久,也会查到本王这里。”

肖折釉琢磨了片刻, 问:“王爷是指您和将军先前有过交情还是指我藏身于此?若是后者,我自然不愿意拖累王爷, 离开便是。”

师延煜一晒, 笑道:“得, 本王要是没护好你。沈不覆指不定又干出什么事儿来。再说了……”

师延煜上半身向前倾略靠近肖折釉一些,半真半假地说:“本王也舍不得你受到伤害啊。”

肖折釉早已习惯一脸平静,此时更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予回应。倒是坐在一旁的漆漆脸色尴尬了一瞬。漆漆站起来, 对肖折釉说:“姐,有点冷。我进屋去了,你和王爷说话吧。”

漆漆敷衍似地对师延煜行了一礼,匆匆往回走。

肖折釉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知道如今漆漆心里还有没有那个念头, 可是不管有没有,师延煜这般没正经地与肖折釉说话,肖折釉实在担心漆漆误会。

漆漆自小就是个十分敏感的人。

肖折釉花了好些年, 才和漆漆的关系缓和下来。若今日再因为师延煜的事情有了隔阂,那真是万万要不得。

师延煜将肖折釉的神色尽收眼中,他略一思量,看向漆漆走远的背影。

这……

师延煜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儿。

肖折釉把话题岔开,问:“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打算的?”

师延煜也回过神来,说:“过几日会离开明定城。”

肖折釉有些惊讶。

“放心,自然是会带着你的。”师延煜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全天下都在打仗,本王也有点手痒,准备造个反之类的。”

肖折釉望着他的目光中惊讶更浓。

师延煜仿佛是和沈不覆完全相反的性格,对肖折釉的态度也完全不同。沈不覆是那种什么都装在心里,不会和别人探讨,更不会对别人交代、解释的人。而师延煜却总是看似随意地把各种很重要的事情随口说了出来。而且他并不会将事情说得很详细,往往只是一句。还非要是语出惊人的一句。

肖折釉打量着眼前似笑非笑的师延煜。她好像隐约明白了,这个师延煜玩心太重,他就是喜欢看别人惊讶的样子……

又过了几日,肖折釉才真正明白师延煜那句话的意思。

肖折釉愣愣听着绿果儿的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定王没有死?”

绿果儿重重点头,她狠狠喘了两口气,细细解释:“现在消息已经传遍了!原来当年定王和定王妃是被害死的!是陛下故意暗中将城内地图送到敌军手中,又下令援兵晚到,这才让定王夫妇和整个城的百姓被屠杀!身负重伤的定王被心腹手下掩护着逃走,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是断了一臂,又毁了容貌,而且身体一直很差……”

肖折釉一点点冷静下来。

原来定王还活着。

原来沈不覆为之开路的人是定王。

怪不得……

肖折釉慢慢想起很多细节。她刚被沈不覆接来明定城的时候,师延煜几次去霍家见沈不覆。当时她没有多想,如今想来才明白他们早就是站在一起的人。

肖折釉又想起沈不覆几次明示暗示想要把她交给师延煜,那师延煜自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师延煜模糊不清的态度,那隐在民居中的宅院……

因为师延煜年纪不大,又总是一副不参与朝中之事的纨绔形象,肖折釉从来没有想过沈不覆会扶植他。却没有想到居然是定王……

王府里的丫鬟进来禀告让肖折釉收拾东西,肖折釉晓得事态紧急急忙让绿果儿和绛葡儿动作快一些。肖折釉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既然事情已经传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为何定元帝毫无反应?

肖折釉带着漆漆、陶陶还有一干下人赶去前院,师延煜没有多话,直接让他们上马车,带着他们离开。跟在后面的并不是只有王府里的侍卫,还有整齐的军队。

肖折釉目光一扫,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袁兰五。

一身戎装的袁兰五站在军队之中对肖折釉眨了一下眼睛。

肖折釉恍然,这些兵马是袁金龙的人。看来不是定元帝毫无反应,而是他无能为力了。

“走吧。日后再细说。”师延煜道。

肖折釉放下马车车窗边的垂帘。

肖折釉跟着师延煜离开了明定城,又走了几城,最后在兰姚城驻扎下来。到了兰姚城,肖折釉才知道原来定王和袁金龙刚要起兵攻打皇宫,却得到消息定元帝连夜遁走,已不知所踪。

定王略一思落,并未做那强占皇宫的乱臣反贼,而是连连退后多座城池,放言此番领兵并非为了抢夺皇位,而是要定元帝对当年之事给予一个说法!

肖折釉立在陌生的庭院中,心中却是对沈不覆更浓的担心。如今明定城大乱,肖折釉却并不关心,这天下谁做皇帝与她无关。她更关心的是如今沈不覆受辽兵和袁顷悍两方攻击,实在是凶险万分。

不仅是形势对沈不覆很不利,而且沈不覆根本存着不要命的想法。

肖折釉叹了口气。

“夫人,归弦过来了!”绿果儿小跑过来。

肖折釉转过身,就看见一身黑衣的归弦走进院中。

归弦行了一礼,道:“总算找到夫人了,将军命属下寸步不离地护在夫人身边!”

第78章 骗人

肖折釉低着头认真看着行军图, 愁眉不展。

师延煜在一旁笑她:“怎么?莫不是你也想上战场打仗不成, 居然这么关心这个。这段日子整日都在看这些。”

肖折釉开口:“只是太闲了,所以……”

“打住。”师延煜抬手打断肖折釉的解释,“假话还不如沉默。”

肖折釉“嗯”了一声,果真什么都不再说, 低着头继续仔细看军事图。

师延煜低下头略凑近了些肖折釉, 问:“其实你只是在关心沈不覆吧?本王带你去找他怎么样?”

肖折釉翻开另外一张军事图, 说:“不去。”

师延煜“咦”了一声,诧异地问:“你不是担心他吗?”

“我若是想找个人送我过去找他, 归弦比王爷更合适。更何况,王爷不过又是玩笑罢了。”肖折釉叹了口气, “王爷, 您自打一出生, 整个明定城里就找不到几个比您更尊贵的人。日后恐怕要更上一层。又何必一定要戏弄我这样的有夫之妇?而且眼下正是紧要关头,王爷陪在您父王身边哪怕不是出谋划策也更能尽一份力。”

师延煜等肖折釉说完,笑道:“你说了那么多不就是嫌本王在这儿烦你?”

肖折釉一滞,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说:“王爷果真聪慧过人。”

师延煜黑了脸,起身往外走。

“对了,你真不想见到沈不覆?”师延煜问。

肖折釉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别急, 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了。”师延煜“啧”了一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

肖折釉没听清师延煜最后走的时候嘟囔的话是什么, 她也不关心。她蹙着眉,想着师延煜说很快会见到沈不覆。

师延煜这人说话半真半假,但是在大事上却不瞎说。

如今沈不覆远在台昌州,他们现在停在兰姚城,两地相隔千里。而且沈不覆眼下正与辽兵交战,定王这边都守在这里等定元帝的消息。两方人短时间之内应该都不会离开才对。

肖折釉眉心紧蹙,指尖儿轻轻划着地图。

定元帝!

肖折釉一下子想明白了。沈不覆与定王的目标都是定元帝。如果定元帝现身,才能让沈不覆和定王离开所在之地。

肖折釉指尖儿依次点着地图上的城市,猜测着定元帝现在可能藏身的地方。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件更忧心之事。定王如何暂且不说,如果沈不覆为了抓定元帝离开台昌州,那台昌州怎么办?辽兵攻进来怎么办?

沈不覆他真的会为了取定元帝的人头置一方百姓不顾吗?

肖折釉忽然不敢确定了。沈不覆居然能为了复仇做到如此,他真的还会在意黎民百姓的生死吗?肖折釉长长叹息了一声,心中忧忧。

又过了十来日,终于有了定元帝的消息,他被近卫一路护送,如今躲在银湖城,而袁顷悍已经带着兵马赶去相护。

肖折釉随着定王兵马赶去银湖城的路上就听到沈不覆带领兵马冲往银湖城的消息。肖折釉心里沉甸甸的,只盼着定王的兵马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沈不覆丢下台昌州的那一刻,肖折釉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正因为猜到了,肖折釉心里才是又苦又怕又气。

气沈不覆做得太决绝,简直不给自己留半分后路!

一路奔波,肖折釉整个人跟着消瘦下来。

因为离得近,师重锦的兵马比沈不覆先到银湖城。师重锦下令大军驻扎在银湖城之外,每日派人送信给定元帝,对外还是只说要讨一个说法,要定元帝承认当年之事。

短短时日,定元帝苍老了一圈。他不停地徘徊,心中惶惶,有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顷悍,如今对上师重锦有多少胜算?”

袁顷悍禀告:“回禀陛下,之前经过与辽兵的交战,我军实在伤亡太多。又有那么多兵不断投靠沈不覆而去。如今如果正面与师重锦交战,恐怕……”

“可是再这么拖下去等霍玄赶来,我们就是腹背受敌,更是死路一条!”定元帝握紧拳头,“你老实告诉朕,如果打开城门迎敌师重锦,有几分胜算?”

袁顷悍沉吟了许久,才说:“五分或者四分……”

“好!拼这一次!”定元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臣领旨!”袁顷悍抱拳垂首。袁顷悍转身出去前,深深看了定元帝一眼。

第二日,银湖城城门大开。然而袁顷悍的兵马按兵不动,袁顷悍立在城门旁,回望定元帝。

定元帝脸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看向袁顷悍。

“陛下,”袁顷悍问,“臣想问这信上所言是不是真的?”

定元帝将信接过来,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苍白。

“信上所言自然是真的。”师重锦骑在马背上,踏进城门。师延煜跟在师重锦身边,在他的马背上还捆绑了一个女人。

师延煜将女人从马背上扔下去。

定元帝和袁顷悍望着那个女人的脸,一时怔住。

“呵……”师延煜笑,“姑姑,这两个男人居然不认识你了。”

“沁妃?你、你居然还活着……”定元帝不敢置信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师沁月回头看了一眼师延煜,面露恐惧之色。

袁顷悍从马背上跳下去,几步冲到师沁月面前,抓着她的衣领,质问:“当年的酒,被你做了手脚是不是!”

当年袁顷悍不是没有怀疑过,此时定元帝的神情,已经让袁顷悍确定了当年之事不过是陷害。他心中愤怒,却仍要质问出一个结果。

师沁月大笑,状若疯癫:“是!都是我做的!”

她挣脱开袁顷悍的手,爬到师重锦马下,抓着师重锦的脚,哭嚎:“哥!陛下怀疑你有了反意,我能怎么办?如果我再不和你划清界限,只能死在宫里!我已经入宫了,是妃嫔啊……妹妹只想活命……妹妹也是身不由已啊!我……是、是我送了假消息。可是我也没有想到……整个城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师重锦俯下身来,掐着师沁月的脖子,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十余万的兵马,加上一整座城池的黎民百姓。近二十万人全死在那里!你知不知道你嫂子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师沁月不停地哭。这些年,噩梦一直都没有放过她。

师重锦闭了一下眼,压下眼中痛楚,说:“阿月,若你有危险,为兄怎可能弃你不顾?”

师沁月伤痕累累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地哭。她以为她帮了定元帝,就能取得他的信任。可是她错了,定元帝不仅没有信任她,反而将她推出去,利用她引诱袁顷悍。事后更是派人杀了她……

师重锦看向远处的定元帝,眼中已经恢复平常,朗声道:“陛下,您若要臣死,又何必搭上我大盛百姓与士兵的性命!二十万人,都是您的子民啊!”

定元帝脸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颓然道:“事已至此无须多说。”

他抽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想要自刎。然而站在他身旁的两个侍卫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

“大胆!你们想做什么?”定元帝抬头望向师重锦,怒道:“朕死了正好给你腾地方,你又何必如此?”

师重锦当然恨定元帝,恨到想要亲手剥了他的皮,抽离了他的筋,即使是凌迟也不能解他心头之痛!然而……

“陛下,您的仇人还没有到齐。”师重锦道,“臣答应他,将你留给他。”

定元帝怔了怔。

“报——”一员士兵快马加鞭赶来,他跳下马,在师重锦马前跪下,禀告:“启禀王爷,玄王已到五里之外!”

“来人,将定元帝绑于城墙之下!”

“是!”

师重锦转头看向师延煜,下令:“延煜,你留在这里等候沈不覆。”

“是!”

“其他人跟随本王杀往台昌州,赶走辽人、还吾太平!”

混在兵马中的肖折釉望着师重锦带着浩浩荡荡兵马离开,心中发冷。事情果然如她所料。杀定元帝之事落在沈不覆身上,沈不覆又将除敌军的功劳拱手送给了定王……

之后呢?

肖折釉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际,好像要变天了。

师延煜偏过头来,对肖折釉说:“没想到你居然会骑马。”

肖折釉心情实在是差,并不想说话。

师延煜收了笑,问:“要等着他来?”

肖折釉点点头。

她当然要等他来。沈不覆,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

沈不覆赶来银湖城的时候,身边居然只带了百十人的兵马。他抬手,身后追随的兵马停下来,在原地待命。

银湖城的百姓站在远处围观,而定王的兵马也尚未走远,定王便也命令军队停了下来。师重锦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远处的沈不覆。

沈不覆骑着马赶赴城门。

定元帝浑身被捆绑着,他孤零零站在城门前,看着沈不覆赶来。沈不覆在他身前停下时,定元帝忽然笑了,他的笑声越来越大。

“不覆,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如此。你可知道你的名字都是朕起的?哈哈哈……那些年朕所说的待你如子是真呐!”

“待我如子?或许吧。”沈不覆点了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