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得魏王信重,又有何用?我叹息,心里斟酌了一回,道:“你们且去准备准备,换身汉服吧。呆会咱们拜会司马苏大人去。”

许久不曾见故人了。特别是我这身遭凌践借死远遁之人,再次出现,对人,对己,都是一个意外吧。

已是年冬岁末,天气正是严寒,但我在吐蕃呆得久了,这点寒意,却也不放心上,只在素白的石榴裙上罩雪貂里的白襦短衣,依旧显着袅娜身段。短襦长裙原是随去吐蕃的大唐工匠缝制的,倒也不见异域风情,看来甚是大方得体,且是暖和。又将明镜移来,照了一照,但见那人儿清丽依旧,只是原本清明如水的眸子,虽是一般的漆黑,却多了种洞澈世事的疲倦与冷静;一路奔波下来,两颊的高原红已然退去,换作苍凉的雪白,无甚血色的双唇抿出深深的弧线,说不尽的萧索和无奈。

镜中人,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了,只是若去见客,却过于沧桑憔悴了些。我并不愿意让人以为我过得有多不开心。正迟疑间,白玛笑着递过来一个白玉雕花的盒子,道:“公主让我带身上,说小姐一定用得着呢。”

那盒子里却是我闲时给络络调的胭脂。我在吐蕃过着半隐居的日子,并不着意打扮,却希望络络能一直好看着,永远吸引住松赞干布的目光,所以采了许多花来,加上蜂蜜和了,调了不少的胭脂,只给络络用。如今我到了大唐来,既打算卷入朝廷纷争,以挽救清遥性命,自是要恢复我世俗的生活了,难为络络想着,连这个也为我备了。

点上胭脂,又将一支四蝶长银钗斜插在鬓间,垂下海珠串成的两排流苏,镜中人果然生动起来,我笑了一笑,镜中人亦是嫣然,只是眼中还有丝挥不去的寂寞伤感。

只能这样了。我披上银狐轻裘披风,用面纱将大半面容掩住,才扶着白玛的手,道:“走吧!”

顿珠他们找来的马车算是长安城里较好的,但坐来总没有容家和东方家自备的马车舒服。

“的儿的儿”的马蹄声有节奏地踏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我闭上眼睛,恍惚回到那初出洛阳的青涩时光:春阳正好,东方清遥和苏勖在前方骑着马,一路春风拂面,有惊有喜,有悲有怒,也有着最初的朦胧爱恋。又似乎听到当日和络络、恋花偷偷出宫时三人挤作一团欢笑的声音,清脆地萦绕着,久久不绝。

那样的时光,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清遥在狱中,且有了自己的家;苏勖呢,那么久,他还是沉溺于他重振家风的梦想之中,不愿醒来么?络络只怕今生也不会再回中土了,而恋花,这个可人儿却不知怎样了,有时间倒要去探探。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白玛低头道:“小姐,到地儿了。”她拉开了车帘。

我一眼瞄到了一幕情景,忙挪开她手,依旧放下帘子,只从帘缝里静静向外看着。

下部:第十一章归来(下)

苏府的门外,一个青年公子正彬彬有礼地将一女子引了出来,那如星的眸子,闪着温柔多情的笑意,不是苏勖,却是哪个?

那女子容貌甚美,红唇含笑,白皙的双颊有一抹嫣然的红,就如每个初入情网的少女。头上饰品虽不多,但凤头钗上衔的那颗夜明珠,足有蚕豆大小,绝对是宝物。她的衣裳,则是极好的蜀锦,虽是不起眼的银灰色,却流着波光潋滟般的水色,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绝非普通富家女子穿戴得起的。这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苏勖只穿一身青色的家常衣裳,却是崭新的,耀着金属般亮滑的光泽,更映得面如冠玉,神采端雅,看来亦是精心准备过的。

有两名侍女跟在那贵族少女后面,另有一婆子赶到一辆马车前,放下踏脚,将车帘掀开。那车子一眼看来十分眼熟,略略一想,便记起原来那是皇家的宫车!当日杨淑妃派人接我入宫的车,便与此车相似。

这少女来自宫里,且是未婚打扮,会是什么身份?

苏勖亲将少女送到车边,少女搭着苏勖的手上了车,垂下帘子之前,不忘冲着苏勖恋恋一笑,卷翘的睫毛掩不住眼底的幸福和羞涩,就如当初与景谦初堕情网的我。

突然之间心更倦了。什么时候,我已经失去了那少女的快乐和青涩,天真和无忧?我幽幽地叹气。

正浅笑着目送宫车远去的苏勖似听到了我的叹息,身躯微微一怔,将头扭向我,带着丝不相信的惊骇。

隔了那么久,他还记得我的声音么?

我向白玛点点头,白玛掀开帘子,我缓缓步下车,走到了苏勖面前,揭下面纱,淡淡笑道:“久违了,苏公子!”

那一贯镇静如恒处变不惊的苏勖,惊喜而慌乱地向前走了一步,叫道:“书儿?”他的手伸出来,似想摸一摸我,到底是真实的书儿,还是一个虚幻的梦影,终究又缩了回去,只有那悲喜交集的惊讶,久久滞在面容之上,显得好生痴钝。

唯有在他那失态之中,我还能感觉出他对我残留的一丝感情,不管这感情,到底是哪种感情,也不管这感情,对我是不是越来越陌生。我抬手抚了一下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嫣然一笑,道:“不请我到府里坐坐么?”

苏勖如梦初醒,忙道:“快进来坐!”

苏府一如当初那般古朴宏峻,穿走在那森森林木之下,寒意反更甚了。我将银狐披风紧了一紧,随着苏勖默默前行着。白玛、贡布、顿珠亦紧随我后面,只留了仁次在外守卫等候。

恢宏的屋宇新近粉饰过,雪白整洁得很是耀眼。但原来那有些开裂变色的“诗书传家”牌匾还高高悬着,衬着古肃的环境,优雅却带着丝破落的凄凉。以苏勖的地位,想必绝不致更换不起一个牌匾吧,只是他恐怕打算永远把这个牌匾传下去了。

坐定之后,便有丫环过来倒水,也是训练有素,低眉顺眼的模样,我看着那瘦巧的手慢慢将澄黄的茶水注满,却打了个寒噤,抚着那光洁的茶盅,狰狞的汉王嘴脸,邪气的小喜笑容,嫉妒的吟容眼神,交错冲到眼前。

“小喜,你后来找到了么?”我冷淡淡问。原以为自己已经放开了,但一旦回到这个世俗之中,我最计较的,居然还是我的受辱。我竟然没有问东方清遥的情况,直接问起了那害我落到汉王手中的小喜。

“她,可能在太子府吧!”苏勖却似不奇怪我会问这个问题,很快地回答,却局促地将眼光转向别处。

“吟容呢?”提到这个名字,我的声音里居然一点感情都没有。对这个女子,恨和爱,都太过奢侈了吧。小喜一定是太子安插在苏勖身畔的密探,这点是勿庸置疑的。可吟容呢?我承认我救她救得不够彻底,但当我想彻底地维护她时,却被她狠狠一击打倒,几乎至今也未能爬起来。所有曾寄予希望的唐朝的欢乐,瞬间化为泡影。

提到吟容,苏勖更是苦涩,嘴角牵了牵,有些艰难地回答:“她,现在是汉王的侧妃。”

真是看不出,这么柔弱无力的吟容,居然能在那残暴血腥的汉王身边混出头来。人不可貌相啊,我也苦笑了。

下部:第十二章访旧(上)

苏勖望着守在厅外的贡布和顿珠,以及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白玛,很迟疑地慢慢问道:“你呢?这两年多来,你去了哪里?可知道清遥找你,快找疯了?”

“我?我两年多前死了,现在又活了过来。因为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东方清遥死!”我吐着气,凌厉地盯着苏勖,冷笑道:“东方清遥的事,大概没人比你更清楚吧?”

“我没有让他给我们制造军械!”苏勖脱口说道,说完才警觉地看向白玛。他早料到会提到东方之事,丫环倒完茶,立刻给支走了,剩下的白玛是跟着我来的,他自是不好赶。

我转着手中的茶盅,讥讽道:“我有说你是共犯么?你何必这般小心,就是东方一家给抄斩了,也碰不了你一根汗毛。

“他是为了你!书儿!他说要杀了汉王,杀了太子,为你报仇!”苏勖摇了摇着,痛苦地吸一口气,道:“是我疏忽大意,让太子的人混到了我的府中,才害了你!是那个小喜,把你引入了汉王府?”他向我求证,声音颤抖着,一向端重的面容有些扭曲,额间隐有了浅浅的皱纹。

我冷笑,又含着凄凉,徐徐道:“自然,少不了那被你害了的吟容姑娘!”

苏勖却未想到吟容居然也有参与,滞了一滞,道:“吟容她,也有份害你?”

我闭上了眼睛,将心头的悲哀压了又压,才道:“我以为你早想到了。”

苏勖如星子的眼光越发黯淡,苦笑道:“你出事后,我们在护城河里捞到一具女尸,穿的衣服,嗯,应该很像你的。反正找疯了的清遥一看到那已经给泡得不成模样的尸体就哭了,后来安葬也是按东方家正室夫人的待遇礼葬的。我无论如何没想到,没想到你还在世上!”

苏勖在我和白玛身上扫来扫去,大概在猜测着我和这几个侍从目前的身份。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盏来喝了口水,忍着心里火烧火燎的伤痛,竭力平静说道:“我么,的确死过一回了。但我现在既然活过来,就还会活下去,你放心,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很好。东方清遥因为失去我一时很难过,我也能想像得出,然后呢?你趁机拉拢他帮助魏王,让他重走上他父辈的道路?”

苏勖犹豫地看着白玛,没有说话。

我讨厌他吞吐的表情,讥讽道:“放心,你身边有小喜,我身边不会有。有话只管说。”

苏勖松了口气,道:“清遥,是自己找到我,说助我们一臂之力的。条件就是有朝一日魏王登基,能处置汉王,为你报仇。那时你出事有近半年了,他瘦了许多,神思也老是恍惚,我本不愿再拖他卷这个漩涡里来。不过想着,他能专心做些别的事,至少可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不至于每天因为失去你而痛苦得不可自拔;而且以东方家的势力,如能辅助魏王成功,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

我微笑道:“嗯,苏家看来离光宗耀祖不远了。便是魏王不能成功,苏公子成了皇家附马,也足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苏勖的脸红了一红,苦笑道:“书儿,原来,你的性情还和原来一般,聪明至极,又半点不肯饶人。”

我叹息道:“可惜了,东方清遥,现在却在牢狱之中光宗耀祖!”

苏勖摇头道:“书儿,你放心,东方兄是好样的,一直只招承所运军械是自家护院用的,丝毫不肯涉及魏王。我们都甚是感激,绝不会害他,魏王也正在想办法救他呢。”

我无语,却冷笑。魏王,魏王救得了东方清遥么?不错,历史上的魏王,是扳倒了太子,可惜他也只是个失败者而已!我能指望一个失败者,去救回我曾经的亲密爱人?

下部:第十二章访旧(下)

苏勖这里,也探不出什么来了。他所说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轻轻咬了咬唇边,道:“能帮我一个忙么?”

苏勖怔了怔,道:“你说。”

我道:“我想见清遥一面。”我必须见清遥一面,确认一下他现在的情况,才好下一步的部署。

苏勖沉吟道:“哦,清遥的罪名不轻,一般是不许探监的。”

我淡淡笑道:“连让我见他一面,都做不到么?”

我眼底冷冷的讽嘲,让苏勖又显出丝狼狈和难堪来。如果他连让我见清遥一面都不能做到,又谈何救人?岂不完全成了大言不惭,信口开河?

“好,我安排你见他。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准备妥当后通知你。”苏勖垂下眼睛,飞快回答着。

“我住在客栈里。东大街的京华客栈。”

“啊!”苏勖惊呼一声,道:“为什么不去东方家的书苑,或你父亲那里?你父亲带了家人,就住在东大街后面弄堂的梅园里。”

我喃喃道:“梅园?”为纪念梅络络吗?倒和现代的一处古迹名称一致,可惜地点全然不同。

苏勖瞳光一闪,道:“对了,你最好别去才是。容三夫人,容二小姐都在那里。容二小姐,现在已经是东方夫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依约有些惋惜。在他看来,如果我不出事,那么容三小姐才是名正言顺的东方夫人。而我自己也忍不住在问我自己,如果不遇到汉王那件事,我会舍得放弃清遥,远赴吐蕃,寻找我那无法实现的梦想吗?

苏家这老屋子在这冬日之中显得格外的冷。我叹气,道:“二姐是东方夫人,那又如何了?我,不是去东方家,而是去我自己的家,还怕了谁?”

历练那么久,我不会再是那个必须装疯骂傻的容书儿了。我可以有一百个理由告诉容锦城,我不再是傻子。

何况容锦城一定早从东方清遥那里了解到我已经神智清晰了。

苏勖点头,道:“罢了,回去也好,你身边有自己的心腹之人,并不孤单,我很放心。”

我站起来,微笑道:“那么,就请苏公子安排妥当后通知我一声。我一定要见到东方清遥!”

从东方府出来,日头已挂的高了。

我将旁侧的车窗帘子挂起,默默看着一幕幕街景闪过。比之初入唐时的心境,多了几分亲切熟悉,少了几分探古访幽的好奇。那时,总以为我可以回去的。确定了自己再回不去,心里好沉,却也将自己慢慢化在这古老繁华的时代里。

我只是个寻常的女子,遭遇到这样莫名的天意,又能如何呢?能够救出东方清遥,这辈子就算是没有遗憾了。

前面就是花月楼了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百媚千娇,笑语如珠,依旧繁华热闹。当初我和清遥为救吟容就曾进去逛过,一晃,已经那么久了。物是人非事事休。连书苑里的荷花,也换过几回新颜了吧!

正感慨际,花月楼里又有人出来,只听得有人隐约再叫道:“纥干公子,下回记得再来啊!”

我一惊,心跳猛得厉害了许多。纥干本是鲜卑族的姓,京城里虽是胡汉杂居,但纥干姓的,只怕还不多,急忙放下帘子,从侧旁悄悄往外看去。

果然,只见纥干承基从花月楼中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拿了壶酒,边走边饮,对两旁腻过来讨好的女子不管不顾,径上了仆人牵来的马,扬长而去。

他的面容和在吐蕃分别时并无甚差别,只是阴郁了许多,更显得骄傲冷淡,连原来常挂在脸上的讥嘲笑容也不见了。

看着他背影远远离去,马蹄在地上蹬起淡淡轻尘,我心里没来由又痛了一下。

这个少年,只怕被我伤得不轻吧。

而我,会不会继续去伤他?

白玛见我出神,俯下身来问道:“小姐,我们是回客栈,还是去容家的那个梅园?”

我懒懒道:“你说呢?”

白玛道:“小姐既然有家,自然住在家中自在。”

我将个锦帕在手里绞着,道:“如果家里有人对我不好呢?”

白玛也微笑了:“白玛不相信谁敢对小姐不好。贡布、仁次、顿珠更不相信。”

我亦笑了,道:“那等什么?我们去梅园啊!我也很想念我的父亲了。”

下部:第十三章梅园(上)

除了清遥和络络,还有那我下意识里一直想保持距离的纥干承基,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应该就是容锦城了。

虽然我一直在他面前以傻子的形象出现,可我感觉得出他对我的深切感情。

既然我终于不得不留下来了,那么,他就真是我的父亲了。

女儿倦了,回来找父亲,没有错吧!

我微笑,又有些哽咽。

我的前世,没有父亲,能够幸福地活着;这一世,没有母亲,我会幸福吗?

不管如何,我还有一个父亲在,他叫:容锦城。

转过一条弄堂,没等马车停下,我便知道梅园到了。

阵阵扑面寒香,馥郁沁脾,连白玛、顿珠等都深吸一口气,露出欣喜的笑容。

园内固可见得老干疏影,斜欹而出,点点粉花,缀于枝头,朵朵如冰玉;园外亦是梅花,大门两侧各有一颗,俱是枝干繁茂,青梅如豆,疏疏淡淡,风华优雅清逸。

白玛跳下车去,先拣那枝形俊秀的,折了两枝下来,送到我手边。

顿珠则跑到园门口,轻叩大门。

门开了,一个小厮迷蒙着眼睛探出头来,才道了声:“谁啊?”一转头看到我正拿了青梅,嗅着清香,猛地叫道:“啊呀,你这女子是什么人呢?竟敢折我家梅花!”

贡布、仁次脸色俱是一沉,各各踏前一步,腰刀已然握紧。

我温柔道:“贡布,仁次,你们退开。”

小厮见贡布等面色不对,头一缩,已待关门逃进去,我已清脆扬声:“回去通知庄主,二小姐容书儿,回来了!”

小厮惊讶地又将门拉了开来。

我将面纱拂开,微微一笑。

小厮呆住,然后大叫一声,窜入门内,已不知跑哪里去了。

白玛和顿珠等俱看向我。

我微笑道:“门不是开着么?本是我的家,我回来难道还要通报么?”

我带了四人,徐徐踏入了梅园之中。

梅园,果是梅的天地。

红梅,青梅,黄梅,白梅,开遍园中,俱是数十年的老梅,孤瘦而清冷地缀着无数繁花;空气里无处不香,无时不香,清气直透肺腑,五脏俱是妥帖。

最是白梅居多,古人咏梅说: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此时才觉真意。

可惜此时未曾下雪,若是踏雪赏梅,更有一番韵味。

沿着白石铺就的平整路面,我一步一步坚实地踏步向前行着。

前方云蒸霞蔚一般的花海里,静静掩着一排屋子,飞檐翠栊,略带些古旧安静的气息。但此时,古旧之中,分明有阵阵的暄闹汹涌而来,连附近的花枝都给惊动,点点花瓣,如雨飞下。

白的如雪,红的似胭脂,更有几片落到我襟袖上,暗香浮动,招展着血泪般的颜色。

我尚不及拂下,前方已奔来一大群男男女女,其中领先的那中年男子,好生亲切熟悉,分明就是我的生身父亲一般,我目注在他身上,眼眶渐渐温热,背脊有些僵直,鼻中也因吸入太多的冰凉空气而酸涩难当。

容锦城,我这一世的父亲,他匆忙近乎慌乱的步伐,明灭不定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和下巴,正分明诉说着内心的狂喜和不安。

我紧赶几步上前,盈盈拜倒:“父亲!不孝女容书儿,回来了!”

语未了,泪先流,而身子,已被毫不犹豫拥在一个垂老却依旧结实的肩膀之中,那么温暖,那么信赖的怀抱!

“书儿,真是我的书儿么?为父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我的书儿!”容锦城也算是一代豪雄,但此时,居然也是泪流簌簌,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之上,慢慢冷却,冰凉,却润泽着我,慢慢沉溺在这异世的温暖亲情之中。

正满怀的悲喜交集,一旁已有人淡淡冷语:“咱们三小姐,不是个傻子么?而且这位姑娘是三小姐,那东方家坟墓里埋的那位容三小姐,又是什么人?”

下部:第十三章梅园(下)

容锦城皱眉,望向那敷着厚厚脂粉的中年美妇,道:“三娘,不可胡说,难道我连自己女儿也不认得?”

三夫人想必出来得匆忙,大冷天的,也未披个斗篷披风什么的,只穿了一身正红绣金丝牡丹云锦长裳,正抚着梳得油光水滑的鬓发,和鬓发间珊瑚流珠长钗子,一步步缓缓踏上前来,笑盈盈道:“老爷认识固然就好。可我瞧着姑娘,与我印象中的书儿,怎么似有天地之悬?何况来得也太匆促了一些。”

容锦城迟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不到两年,他额上的皱眉,已如刀刻般深沉着,原来只是少许的白发,现在却已花白一片。老得也够快了。与我失踪有关么?他一见我,毫不犹豫认定我便是书儿,是不是他的内心,其实根本不曾接受过女儿已死的事实?

镶在领际的雪白风毛柔柔地拂在脸上,有些酥痒,有些和暖,温存得如婴儿的小手,在肌肤上温柔地挠着,带着阳光的温暖味道。我慢慢平伏着我的心境,冲着容锦城婉然一笑,道:“父亲,你忘了,苏勖和东方清遥带我入京是怎么说的?”

容锦城苦笑道:“我自然记得。苏勖说,不出半年,他能还我一个姿容绝世的才女。其实我也没有当真,我只希望你能慢慢明理,不再那么傻。但与见到一坯黄土相较,我又宁愿要一个痴傻的女儿,叫我养一世,又有何妨?”

虽是意料之中,可由不得心头又是一阵震动。我展颜而笑,尽力掩去泣痕,道:“其实么,我自从被人推入水后神智就已慢慢恢复,可能死了一回,原本不全的魂魄,又被从地府里引了回来了吧。只是我总模糊记得是有人推了我一把,才让我掉下水,一直疑心有人要害我,便不敢声张,依旧装着傻,生怕给人识破了会遭毒手。苏公子和东方公子便是发觉我情形不对,才借口给我治病,把我带出了洛阳。”

言犹未了,只听两人一齐呼喝道:“谁要害你?”其中女声还补了一句:“这个妖女,居然妖言惑众!”

男的自然是容锦城,听说家中居然有人要害他的女儿,只怕没人比他更愤怒惊痛了;说我妖言惑众的是三夫人,我却不去理会她,她越辩驳,只见得她越心虚,我才不信容锦城会听她的。

果然,容锦城怒喝道:“你住嘴!”

他扭过头来,双目凛凛,不怒自威,道:“你说,是谁要害你?说出来,一切有我做主。”

我并吃不准当年容书儿的落水是不是三夫人母女亲自动的手,抑或是遣亲信所为,遂笑道:“我落水后,才慢慢有了自己的思维能力。那之前,什么事情回忆起来都似蒙上了层烟尘一般,记不大清了。但有人从背后推我一把,我却有一丝印象,不过也许是幻觉吧。”

容锦城冷笑道:“自然不是幻觉。你以前虽然痴傻,却有婆子丫环服侍着,从小就交待了千百次,万万不可近水。如果不是你相信的亲人引了你,你又怎会自己跑水边去。只是后来你既然魂魄俱全,神智恢复,就该告诉了我才是,我自然会来处置。”

我苦笑道:“魂魄虽全,可初初醒转之际,智识才如八九岁孩童,只知一味惊惧,哪敢多走一步?流芳斋失火一事,如非苏勖相援,只怕早成枉死鬼了!”

容锦城失声道:“那次火难、火难,也是有人害你?”

我截口道:“此事我身在局中,也不宜多说,恐平白冤枉了好人。但父亲若去问问苏公子,一切自有分晓!也便是因为此事,使苏勖起了侠义心肠,一意带了我出庄去。”

容锦城目光如焚,扫过三夫人。三夫人吸着气,竭力保持着镇定,道:“老爷看妾身做什么?那么多年妾身尽心服侍老爷,老爷不知妾身的赤胆忠心么?”她呜呜咽咽,已自哭了起来,却掩不住眼底肌肉因惊恐引起的收缩。

我微笑,忙道:“三夫人,我并未说是您害我啊。苏公子曾抓到那纵火之人,原来是一个姓金的管家,却与夫人无涉。”

三夫人的哭声滞了滞,然后放声嚎啕大哭,道:“谁不知金管家是我陪嫁来的?你居然一心攀污于我?何苦来,谁都知道你是正室的千金,容家的嫡女,要想逐走我们,独霸这方家产,只说一声就完了,我自然收拾了铺盖,让了路给姑娘!”

下部:第十四章立威(上)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便是古代女人的常用把戏吧。这回是边哭边闹了。

但我历练这许久,又有什么看不破的?所以我只是疲倦笑笑道:“如果我不怕麻烦,执意要争家产,早就回来了,何苦在京中滞留那么久,躲避这些是非?何况后来我受了人的暗算,心灰意冷,已打算在佛前了此一生了。再不想清遥居然出了事,想袖手旁观,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回来,想求助父亲,相救清遥,如此而已。三夫人,你想得未免太多了!”

“暗算!佛前了此一生!”容锦城执住我的手,声音好生颤抖:“怪不得,我们一直找不到你,还把一具无名女尸认作了你!你也忒傻,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怕的?何况清遥,原也是老实人!你呀你,有什么好执迷的?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

我失声而哭,跪倒在那冰冷的石板地上,道:“所以,父亲,我回来了,请父亲救救清遥!救救他!”

容锦城忙着拉我,道:“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好生寒冷,冻坏了怎生是好!何况清遥,清遥已是……已是……”

我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那厢三夫人已哭叫道:“清遥是你二姐的夫婿,我家自然要救她,要你多什么口?”

容锦城也自不安,道:“这事,这事原也怨我,居然冒失相信你死了,才错定这桩姻缘。”

我心头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撕扯咬啮着,几乎可以感觉到那淋漓的伤口,正一滴滴往外渗着血迹。但我咬着牙慢慢吐着字:“清遥是我夫婿也好,是二姐夫婿也好,总是容家的亲戚没错吧!何况在京中,如果没有他的悉心照拂,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恢复得和正常人一般。所以他还是我的恩人,他出了事,我必定要援手的。”

容锦城唏嘘道:“书儿,你果然和你母亲一般的冰雪聪明,有情有义。我就知道,你一旦恢复过来,定要比寻常人聪慧许多。”

难为他,母亲自婚后都不曾对他笑过一笑,他居然还认定母亲是冰雪聪明,有情有义的。但他既然提到母亲我倒也不可放过机会,为我死去的母亲再争一争理。所以我扬起脸,向容锦城道:“父亲,我母亲,是你的正室妻子,是不是?”

容锦城点点头,道:“自然是。”

我凄然一笑道:“母亲死去了那么多年,父亲却到最近才将三夫人扶正,也可见得父亲的情意了。”

容锦城讶然失声道:“我何时曾将三娘扶正?自始至终,我只你母亲一位原配夫人,也只你一个嫡女,此话从何听来?”

我故意惊诧地看了看三夫人,同样讶然地回答:“可三夫人身着的衣裳,明明是正红颜色,这是正室夫人才能穿的啊!何况如果三夫人是妾室,说到底也只是个高等奴婢而已,为何我与父亲说话,她处处插口,针锋相对,毫无卑下礼节?”

园里一时静默得怕人。连他们身后跟的许多奴婢下人,都屏住了呼吸,惊呆似的看着我,看着三夫人。

容家的正室夫人梅络络,从嫁进府来就不曾管过事,何况死得也早;二夫人是个截口的闷葫芦,大约早前也曾和三夫人吵过几次,却远不是她对手,遂寄心佛堂,再不与她争执。既无正室,又甚得老爷宠爱,三夫人行事张扬嚣张,自是不在话下,日子久了,虽是不曾扶正,所言所行,早端起主母架势了,素来无人敢撄其锋,更别说指摘她的不是了。

但她是妾室,再怎么着也是出身卑贱的妾室。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士族庶族门第等级森严,甚至士族从不肯与庶族之人通婚,恐混淆了血统,低了自己身份;朝廷录用官员,也必有士族,庶族几乎没有机会得居高位;隋唐以后,几经战伐,一些以军功取得功名的庶族势力开始上升,朝廷为选拔人才又用了不分门第的开科取士制度,这种森严的等级才略略放松一些。略略放松一些而已,名门望族的人家,还是决计不会让平头百姓的女儿当自己的正室夫人的。

我自然没有那么严重的门第观点。但此时,我却用得着。心底带着一抹冷笑,我看着三夫人在寒风中有些瑟缩的身子,发白的脸。

容锦城沉着脸,许久才开口,话语却冷得如冬天的风:“你,立刻滚回去,换掉这身衣裳!在容家,只有梅络络才配穿这样的颜色!”

下部:第十四章立威(下)

三夫人嘴唇动了动,但给容锦城犀利冰凉的目光逼视着,终究没敢说什么,只恨毒地瞪我一眼,低了头,很委屈似的掩着面,呜咽而去。

我倒盼着她再争执一番,引出容锦城更大的不满来,谁知这三夫人倒还没笨到家。心头暗叫可惜,但给我这般当众羞辱一回,容家上下,必不敢有人再敢小瞧于我,而三夫人,也注定要给我踩下一头了。

容锦城也不去瞧她,只牵着我手,温和道:“罢了,在风口里站了这许久,瞧你手凉的,这身骨子也瘦成这样……我们且回屋里去好好叙叙。”

众人簇拥之下,我已被容锦城领回屋子里。这间起居用的厅堂,四周俱用窗纸糊得极严实,又有四只暖炉在角落里熊熊烧着,我一进去,早有小丫环将暖炉里又添了许多银霜炭,把我让到了其中一只暖炉旁的座位上。

方才坐定,立时便有人笑脸迎来,将一个黄铜雕蝙蝠纹的脚炉塞在我的脚下,又有人将一只刻了双鱼戏水的小巧手炉塞我怀里,热茶更不消说,早沏上了酽酽的一盏。屋子里轻微的炭气,加上梅花的无处不在不绝如缕的清芬,暖暖郁郁的茶香,混合成了一屋子的温馨和芳香。

容锦城犹是不足,紧紧盯着我看着,生怕一霎眼我便又会消失不见了一般;又一叠声地吩咐,叫赶快为我准备卧室,又问着晚餐何时能好,要为我好好接风。

一时都吩咐完了,又嫌了众婢仆闹,不能让我们父女尽情说话,全都命了退去。只有白玛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睁大眼睛瞪着他;至于贡布等三人并不进屋,只在屋外守着。

容锦城见这四人是我随身带的,知是信得过的,遂细问我别后情形。

我知道他也必知我被汉王掳走之事,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给汉王掳走后会有何等遭遇,自是不消我说明。遂从纥干承基救我说起,说到在络络府里灰心沉寂,说到随文成公主入藏遁世,说到在吐蕃出游渐渐放宽心胸,说到清遥出事心痛如绞,说到回到大唐誓救清遥的决心。当然我绝不会再说我当时只想去吐蕃回我的时代去,毕竟我终于留在了唐朝,而留在唐朝,容锦城就是我的父亲,我会对他尽一个女儿的孝心。有我这样的女儿,总比原来那个叫他伤心的傻子强啊。

何况万般只是命,当年那块将我带到唐朝来的螭玉,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意,谁也说不清。焉知不是我这个自幼失父的人,注定了只能在唐朝收获这份难得的父女亲情?

容锦城一路听我讲着,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待我讲完了,脸上泛着说不出的痛楚怜惜,长叹道:“你这傻孩子,又是何苦!便是……便是被人欺侮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咱们这样的人家,怕什么呢?爹爹照样可以给你寻一头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我无言以对。的确,唐朝风气开化,女子贞操远不如宋以后那般看重。我悲痛欲绝可以理解,但若为此远遁就显得气性太大了些。

我不说话,容锦城却叹着气说出了他的看法:“你气性这样大,倒是和你娘一般了。可如若因此我失去了女儿,我宁愿你是没气性的好。”

他捏着我瘦弱的肩胛骨,深沉的注视着我,说不出的慈蔼怜惜。那种怜惜让我忍不住心头的酸楚委屈,又要掉下泪来。

这时屋外有人禀着:“晚餐已经备好了!”

容锦城正答应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叫道:“是三妹回来了么?二姐迎迟了!”

一身绯红衣衫的容画儿卷了进来,满脸笑容,灿若朝霞,仿若根本不知道我刚与她母亲有过争执一般。

我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叫了一声:“二姐。”待她在东侧坐下,方才又坐下来。

容画儿的身后,跟着一个瘦怯怯的女子,容长脸儿,眼睛因清瘦的缘故显得极大,却无甚精神,但望向我时却闪出了如湖水般清亮的光泽,我正疑惑着怎么看起来甚是面熟,那女子已经叫道:“小姐!”

一下子扑到我面前,抱住我的双腿,啼哭起来。

这声熟悉的“小姐”叫我猛地忆起了她是谁,忍不住失声道:“剪碧!你是剪碧?怎生瘦成这副模样?”剪碧也是大眼睛高鼻梁,却是圆圆的脸儿,两年不到,竟清瘦若斯?

剪碧有些惊惶地看了看容画儿,不敢说话。

我忆起剪碧已经是东方清遥的侍妾了,心里沉了一沉,微笑着向容画儿点头道:“剪碧原是我丫头,这些日子,倒是烦劳二姐照顾了。”

下部:第十五章剪碧(上)

容画儿玫瑰色的嘴唇可爱地张了一张,露出个俊俏笑容,道:“可不是么?侍奉我们家公子才半年,倒也有了身孕,看来是个有福气的。只不知害喜为何害得那般严重,这些日子差不多是粒米不进呢。等公子出来,见到他的心肝宝贝瘦成这副模样,也不知要怎样心疼,怪我不知恤下呢。”

我低头看剪碧,果然小腹微鼓,看来颇有几月身孕。但剪碧看向我的凄惶无助和隐隐闪动的热切,已叫我不必思量便料到必定是容画儿让她吃了许多苦头。当日我是东方清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容画儿尚且对我恶语相加甚至杀机暗动,如今她是正室妻子,平白多个侍妾,岂不更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故意漠然地叹口气,道:“东方清遥倒也有趣儿,剪碧是我的人,他居然不声不响便弄去了做妾,以为这是她东方家的丫头么?”

容画儿笑道:“那也怪不得公子,他又怎会知道三妹没死呢?”

我沉下脸,道:“那么他现在总该知道了?你去跟他说,想要我容书儿的侍女,叫他自己来讨!否则,剪碧依旧跟在我后面服侍我,与东方家无涉。

容画儿猝不及防,惊道:“你说什么?可现在这丫头怀了我们东方家的骨肉,我是东方家的主母,安顿照顾她自是份内之事。”

我哑然笑道:“你把别人的珠钗子借了去,加上了粒小珠子上去,就成了你的么?这个理,我可不认。你也可以去找江夏王府的人,问问他们将这丫头送给了我,还是送给了东方家!”

容画儿张了张嘴,唇边依旧是涂抹上去的鲜艳玫瑰红色,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我继续笑道:“而且二姐别老是在我面前提你是东方家主母什么的,你到东方清遥给我立的墓碑上瞧瞧去,写的可是东方门主母容氏之墓!如今东方家冒出两个主母来,等东方清遥出来,我可要好好问问他该如何处置!”

我很满意地看到容画儿的脸色已经变作铁青,愤怒地叫道:“你……你……”

容锦城已经笑道:“姐妹共侍一夫,共同主事,不分大小,也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