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家里的那个厨师是当年林老爷花费重金特地的从京城里请来的大厨,但便是手艺再好的大厨,吃着他做的饭菜吃了十五六年的,那也早就是吃腻了的。所以现下对着这一桌子出自清风楼厨师手中的私房菜,林琼玉还是吃得很满足的。

吃完了这份迟来的中饭,鹤云过来收拾了碗碟下去,伙计又送了茶水上来。

只是这次却不是桂花茶了,而是清淡些的龙井。

估摸是想着刚刚吃完饭,喝些清淡的龙井更有利于消食。

而李见贤则是继续在那里娓娓的说着他经商途中遇到的趣事。说到好玩的地方,林琼玉也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开始显露出自己逗逼的本质出来,也会时不时的插上两句话。

日光渐移,很快的,窗外一轮红日就要平西了。

李见贤其实是真舍不得将林琼玉送回去。只要一想到待会林琼玉不在他的身旁,他觉得心里就落寞的很。

但纵然他和林琼玉是定了亲的,可说到底林琼玉还没有和他成亲,这当会又哪里能和她时时刻刻的在一起呢?便是今日,也是林太太通情达理的答应了他将林琼玉接出来游玩一番的提议,他这才有机会和林琼玉单独相处一日的机会。

只是再不舍得,那也必须得将她送回去。

答应过林太太的事,怎么能不算数?

李见贤起身站了起来,去内室拿了一件玄色披风出来,搭在臂弯上,而后对着林琼玉说道:“天晚了,走罢,我送你回去。”

林琼玉点了点头,也起身站了起来。

今日这一日相处下来,李见贤在她的心里就有些微妙的改观了。

以往虽说她是答应了李见贤的求亲,可到底也不是出自于真心。后来李见贤不停的有书信往来,她也是动心过的,可因着林琼萱和赵志成的事,她多少是有些担心李见贤来日也会出尔反尔的纳了几个妾室,与其到那时受气,那还不如现下就拉倒不嫁呢。所以她多多少少是动了想毁婚约的念头。可这当会,这一日相处想来,她忽然就觉得李见贤其实是个很妙的人啊,实在是个做丈夫的合适人选?

所以管他往后怎么样呢,最重要的是抓紧现下不是吗?

想通了这层,林琼玉便觉得自己对着李见贤的那层隔阂消失了。

“嗯啊。”她笑着点了点头。

如进茶楼里来一般,照例是李见贤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下了楼梯。

秋日早晚的凉意还是很重的。到得楼下,李见贤便将臂弯中搭着的玄色斗篷抖开了,披到了林琼玉的身后,而后细心的帮林琼玉系好前面的带子。

林琼玉便又发现了李见贤的一项新技能。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打蝴蝶结。

车轮滚滚,李见贤这当会却很希望茶楼倒林宅的路可以无限的长下去。

只是再长的路终是有到头的时候。

林宅到了。

李见贤先下车,而后扶着林琼玉下了车。

林琼玉见得天色已经是暗了,担心林太太在家里等她等得着急,便匆匆的和李见贤打了声招呼之后,转身就要进门去。

只是李见贤却一直都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手中微微用力,将她给拽了回来。

林琼玉转过身来,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其时暮色四合,天边一弯月牙初现。

“玉儿,”苍茫暮色里,李见贤的双眼亮若星辰,语声却是低喃如醉,“我真想现下就将你娶回家。”

第61章 大婚之喜

只是他再是想现下就将林琼玉给娶回家,可也不得不依循着他岳母大人的意思,等到来年春光烂漫之日,花轿前来迎娶。

时光荏苒,才闻腊梅飘香,又早是迎春绽放。

李见贤心心念念的那日终于是要来到了。

李宅里固然是早就忙碌了起来,但林宅里也不见得清闲。

其实林琼玉的嫁妆林太太早就是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了。但她这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总是恨不能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所以嫁妆总是查看了又查看,次次又都能补些什么东西进去。

直至出嫁前一日,林琼玉要带过去的嫁妆都是装箱理好了,林太太这才作罢。

但到底还是觉得不够,又特地的将林琼玉叫了过去,如同那次林琼萱出嫁时一般,给了林琼玉一笔压箱钱。

自然,给自己亲生女儿的压箱钱那是决计不会少的。

林太太出手就是一千两金子,而后还嫌不够似的,恨不能翻箱倒柜的将自己这些年来的体己都找了出来给林琼玉带过去。

但最后被林琼玉给制止住了。

就林太太给她准备的这些嫁妆,再加上这一千两金子,到哪都够她过个宽宽裕裕的过个几辈子的了。更何况李家也不穷,日常还能少她三餐饭,短她四季衣服穿不成?

她将这意思对林太太说了,但林太太明显的不赞同她的这个想法。

她说的是,我要让他们李家晓得,我对我的女儿是如何的重视。我的女儿,即便是嫁到了你们李家,可是吃的喝的用的,哪怕就是烧饭时用的柴禾呢,都用不着你们李家一根,这样他们李家人就不会轻视你。

说到底,她还是担心着林琼玉以往有个望门寡身份的事,总怕她嫁到了李家会有人说闲话,让林琼玉受气。

林琼玉一时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忙安慰着林太太,说是你看就你女儿,是个能让人欺负了的人吗?

林太太这才作罢。但到底还是不放心,这晚母女二人抵足而眠,直交代了一晚上的话。

次日清早,林琼玉就被林太太叫了起来。

今日是正日子,自然是要一早就要起来梳妆打扮的。

于是林琼玉就阖着一双眼坐在那打瞌睡,由着林太太花了高价请来的梳头上妆的人各种折腾。

等到她瞌睡打得差不多了,还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现下到底是被折腾了个什么样的时候,就见得林承志三两步跑了进来,说着:“娘,二姐,你们好了没有?姐夫来接亲来了。”

于是一方红盖头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盖到了林琼玉的头上,阻隔了她正想瞄向铜镜里的目光。

只是隔着红盖头,林琼玉能感受到林太太压抑的哭声。同时自己的两只手也被林太太紧紧的攥在手中,力气之大,弄得林琼玉都有些痛了。

但这当会手痛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心痛。

先前见着人家姑娘出嫁的时候哭嫁,她还觉得有什么好哭的啊,想回来的时候照样回来啊,生活又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做什么做了这样的一副样子出来?

可这当会轮到林琼玉自己出嫁的时候,她忽然就明白了这种心境。

非是路远,也非是不能回来,只是从今往后,身份变了。

同时还有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以及对再也不能日夜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的伤感。

林太太一面哭,一面就交代着林琼玉一些事,无非是做了别人家的媳妇,比不得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自在,多少要看些公婆的脸色行事,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之类的。

林琼玉也酸着鼻子一一的应了,同时也安慰着林太太,说是林家和李家都在济南府呢,这么近,她想要回来的时候不就是快要回来了?

但林太太还是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最后还是林承志上前来硬掰开了林太太的手,说着:“娘,姐夫还在外面等着呢。你再这么下去,可就耽误了良辰吉时了。”

林太太这才勉强的止住了面上的泪水,说着:“好,好。娘不哭。志儿,你来背你姐姐出去上轿罢。”

按照习俗,女儿从娘家出嫁,得由兄弟背着出了娘家的门。

林承志闻言,二话不说的就弯下腰来背上了林琼玉。

林承志现下是十五岁的年纪,虽说是鬼精灵的,但毕竟年岁摆在那里,背着林琼玉总归是有些吃力。

所以他一边背着,一边吭哧吭哧的就说着:“姐,你到了李家,可别再跟在家里的时候一样,可劲儿的吃,可劲儿的睡。我担心你若是这么一直下去,往后姐夫都会抱不动你的。”

林琼玉原本因着林太太的那番话正伤感着呢,可猛可的听到了林承志的话,掌不住的就又笑了。

她呸了一声,笑着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林承志嘻嘻一笑,没有答话,依然是哼哧哼哧的背着他姐。

而林琼玉静默了一下之后,忽然就低声的说了一句:“志儿,娘这边,往后就多靠你了。”

林承志愣了一下。

他的这个二姐,对着他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牙尖嘴利的主儿,很少有这般低声轻气的跟他说话的时候,而且说的还是请求的语气。

他立时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背脊也都挺直了几分,原本还让他背着还哼哧哼哧只喘粗气的林琼玉也觉得那都不是什么事了。

“姐,”他一只手用力的拍了拍胸口,豪情万丈的就说着,“你就放心罢。往后我一定好好的孝顺娘,连带着你的那份我也好好的替你孝顺着。”

林琼玉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话明明就是一句好话,可怎么听着就是那么别扭呢。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卧槽,劳资这只是出嫁而已,他要不要说的跟劳资是去死一样的啊啊。

只是她刚要出口说林承志说话不过大脑的时候,就感觉到林承志停下了脚步,同时还听得他在说着:“姐夫,往后我可是将我姐交到你手上了啊。我就一句话,你可一定要对我姐好,不然我也就将狠话撂这了,我姐若是受委屈了,我这个做弟弟的,头一个不答应,甭管付出什么代价呢,说什么也得替她争口气回来。”

林承志在林琼玉的印象里,向来就是一个说话惯会嬉皮笑脸,做事拈轻怕重的小孩,可这当会听着他这般郑重其事的说出这几句话来,她恍惚间就觉得林承志已然长大是个男子汉了。

而下一刻,他也听到了李见贤郑重其事的说话声:“放心。往后但凡有任何人欺负了我的妻子,我也不会答应的。就算是倾尽所有,我也绝不会让对方讨了好去。”

林承志这才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好说话了,来,姐夫,快将我姐抱过去。她这么重,我这背了一路了,都快累死我了。”

林琼玉刚刚还因着林承志说的那几句话感动的不行不行的,可这当会听了他这抱怨她重的话,又恨不能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她脚有什么动作呢,下一刻,就只觉得身子凌空起来了。

李见贤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而后将她抱进了轿子里,扶着她坐好,而后似是安抚似的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低声的说了一句:“坐好,不要紧张,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林琼玉都快要无语了,隔着一张红盖头呢,他是从哪里看出来自己紧张的?

其实她哪里紧张了?不过就是心里有些儿激动罢了。

上辈子她也曾跟随过父母去参加过几次婚礼,那当会看着一对红人走红地毯,而后在台上发表各种感言,都是千篇一律,她只是觉得无趣又无聊,觉得婚礼这玩意就是一场形式罢了,还是事先彩排过的形式,远不如桌子上的菜来的让她感兴趣。可这当会,轮到她自己了,虽说也是千篇一律的蒙上红盖头,坐在轿子里等着被抬到男方家拜堂,但心里就是无来由的开始激动。

好吧,其实也是有紧张的。

而这份紧张,在轿子落地,李见贤上来揭开轿子帘,扶着她下轿,听着周边众人传来的纷纷攘攘的说话声的时候达到了极致。

明明只是春日,但她却是觉得全身都在出汗,手心里也是潮湿一片。

李见贤似是晓得她紧张似的,握着她的手一直都不曾松开过,更是大拇指在她的手掌心安抚似的轻轻的摩挲过。

只是他这原意是安抚的摩挲,真落到了实处,林琼玉却是没有觉察到半些儿安抚的意思,反而是觉得好痒。

而后是一路纷繁嘈杂的世俗婚礼模式,而等到一切流程都走完,林琼玉被拾翠扶着到了新房里的时候,她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的。

原先她是以为着还会有人来闹洞房的。虽说这个万恶的习俗为不少新人所讨厌,但总还是有一些人喜欢这个习俗,并且是借着习俗为名,无下限的闹腾着。

好在林琼玉早就是让拾翠打听过了,得知李见贤早就是对着那些蠢蠢欲动想着来闹洞房的人说过了,他李见贤的婚礼,这个闹洞房的习俗是不允许的。

林琼玉这才大大的放下了心,转头就低声的吩咐着拾翠给她找些吃的来。

昨晚她被林太太拉着说了一晚上的体己话,早间是睡眼朦胧的就被拉着去梳妆穿衣,竟是连早饭都没好好的吃上几口,接下来又是一番闹腾下来,这当会她早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拾翠这丫头,甭管她怎么说,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姑爷就快来了,姑娘等着待会和姑爷一起吃吧。”

林琼玉:“…”

这丫头到底是她从自己家带过来的,还是一开始就是李家的丫头啊。

好在没过一会儿的功夫,李见贤就进来了。

林琼玉自然是没有耐心一直戴着红盖头这个劳什子的,她觉得憋闷的慌,早就是进了屋子就给掀了放到一旁去了。但听着外面鹤云在叫着公子的时候,她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忽然就很想将红盖头重新盖到头上等着李见贤来掀开。

于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找红盖头,再是手忙脚乱的将红盖头给盖到了头上,等到她堪堪盖好,就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李见贤进来了。

林琼玉就听得拾翠清脆的叫了一声姑爷。

她心里腹诽了一句,这丫头,这么些年叫我姑娘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这般清脆过。

下一刻,她就听到李见贤沉稳的声音在说着:“今日你辛苦了,下去歇息着吧。”

拾翠答应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响起,再是吱呀一声轻响,想来是房门被她给从外面带起来了。

所以,现下这屋子里其实就她和李见贤两个人在了?

因着头上盖上了红盖头,林琼玉视线所及就只有自己大红嫁衣上金银线织就的牡丹鸾凤图,看不到其他的场景,所以她看不到李见贤现下到底是站是坐,又或者是站在哪里,用着什么样的目光在看着她?

林琼玉心里胡乱的想着这些。虽说她明明是晓得因着这层红盖头的遮挡,李见贤看不见她现下面上是什么表情,可她还是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她这般胡思乱想没有一会,耳中就听得脚步声响起,想来是李见贤走了过来。

于是她就越发的紧张了起来,两只手的食指都有些不安的绞在了一起。

只是这两手指头还没绞了几个回合,林琼玉就觉得眼前一亮。

原来就在刚刚那么会的功夫里,李见贤已经是干净利落的把她头上的红盖头给掀掉了。

林琼玉原本还以为着他会先对她大肆的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想,巴拉巴拉的说个几盏茶的功夫,而后再小心翼翼的征询着一下她的意见,夫人,我现下可以将你头上的红盖头掀开吗?

果然还是电视剧和小说看多了啊。

林琼玉嘴角微微抽了两下,而后抬起了头来。

烛光煌煌之下,面前站立着她那新鲜出炉的夫君大人。

夫君大人一身大红色暗纹祥云喜袍,正从上而下的望着她。

林琼玉注意到,他白净的面上微微的透出了些红色来,想来是刚刚在外间没少被人灌酒。

于是刚刚所有的窘迫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林琼玉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喝多酒了?”

她其实不过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但在李见贤听来,她这就是关心他的意思。

他心中一暖,面上就浮现了些许笑意出来。

莹莹烛光之下,他这笑意如傍晚时分水面上晃动的夕阳残影一般,真的是亮瞎了林琼玉的一双狗眼啊。

“没有,”李见贤笑着望向她,低声的说了一句,“今日我们大婚之日,我又怎会喝多?”

这话里暗含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林琼玉秒懂了之后,干干的笑了两声,而后说着:“其实,你就是真喝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好的睡一觉,明日早上起来就好了。”

李见贤没有答话,却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这一眼只看得林琼玉浑身战栗不已啊,这明明白白的就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已经在自己锁定的射程之内,只差什么时候开弓捕捉的事了。

好吧,林琼玉这当会是真是紧张了。

新娘子坐轿子她固然是头一回,但对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那特么的也是头一回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