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鸿默默地伸出右手,揽住谢明曦的肩头。

谢明曦没有拒绝他的体温和安抚,略略扬起唇角,轻声笑道:“不必为我伤怀。盛鸿,我早已看清,也早已习惯了。”

盛鸿用力搂紧她,在她的耳畔低语:“明曦,以后有我陪着你宠着你,绝不让你孤单寂寞。”

谢明曦嗯了一声,抬起眼,和盛鸿四目对视:“我也一样。”

这世间,我们互相疼惜彼此,温暖彼此,携手白头。

半个时辰后,莲池书院。

所有学生都在学舍里上课,莲池书院里一片书香安宁。

七皇子府的马车停在莲池书院外,七皇子夫妇下了马车后,一众侍卫悄然散开,唯有魏公公湘蕙等人随行伺候。

顾山长既惊又喜,先喊了声“明曦”,然后才想起弟子已嫁入天家为媳,这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谢明曦似窥出顾山长的念头,抿唇一笑,上前拱手行礼:“弟子明曦,见过师父。师父还像以前那般,喊我明曦便是。”

盛鸿左胳膊不能乱动,无法拱手行礼,就这么怪模怪样地作揖:“学生盛鸿,见过山长。”

顾山长满心惊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们没回谢府吗?”

谢明曦微微笑道:“我们先来莲池书院,陪师父用了午饭,再去谢府小坐片刻。”

在她心里,莲池书院才是她的娘家。顾山长才是她最亲近的人。

回门这一日,她自然要回莲池书院,要见师父。

顾山长听出谢明曦话中之意,心中无比快慰。也顾不得谢家人会如何做想了,笑着说道:“好好好,回来就好。我这就命人去鼎香楼叫一桌席面来。顺便叫上苏夫子杨夫子她们几个如何?”

谢明曦含笑点头。

盛鸿对几位曾经的夫子同样敬重,闻言笑道:“可别忘了叫上我师父。”

他口中的师父,说的正是廉夫子。

如今的盛鸿,已学了廉夫子的看家本事,算是正式“出师”。师徒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大大减少。说起来,也有月余未曾见面了。

顾山长笑着应下。

第五百六十八章 回门(二)

莲池书院是女子书院,平日除了男夫子之外,从无男子出入。

盛鸿命所有侍卫都在书院外守着,只带了魏公公进书院。

此时所有少女都在学舍里上课,虽隐约听闻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跑出学舍看热闹。盛鸿坦然自若地进了莲池书院,比回自己的皇子府还要熟悉自在得多。

在看到一排寝舍时,盛鸿忽地笑问:“山长,我和明曦当年住过的寝舍可还在?”

亏他还有脸问。

顾山长笑着白了他一眼:“在是在,不过,一直封着,没再让人进去午睡过。”

堂堂皇子睡过的寝舍,哪能再让别的少女进去?好好的一间寝舍,就这么挂了铜锁。一想起来,顾山长便要心疼一回。

盛鸿听了,倒是美滋滋的,转头冲谢明曦笑道:“明曦,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寝舍待上片刻如何?”

谢明曦呵呵一笑:“这就不必了。一想起曾被人骗了三年,我便心中发堵不痛快。并无眷恋之处。”

盛鸿:“…”

盛鸿吃了瘪,咳嗽一声,迅速改口:“不去也罢。”

一物降一物,半点不假。

顾山长无声轻笑。

无需多问,也能知道谢明曦成亲后过的极好。

唯有夫婿全心呵护相让,嫁为人妇的女子才会有这等肆意飞扬的神采。此时的谢明曦,甚至比往日更美了几分。

盛鸿一直在侧,顾山长不便问什么私密,便问起了昨日两人进宫敬茶之事。

谢明曦将慈宁宫之行一一道来,末了笑道:“…皇祖母赏了我两份见面礼,可见对我印象颇佳。”

顾山长:“…”

到底是一朝太后!

顾山长硬生生地忍住了张口怒骂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是啊!太后娘娘素来宽厚,对晚辈也格外疼爱。”

宽厚个屁!

刻薄刁难俞皇后几十年,现在又开始苛待为难孙媳!世间这么多呛死噎死走路摔死一睡不醒的老太太,怎么李太后半点事没有?

顾山长眼中的嫌恶不喜太明显了。

谢明曦视若未见,盛鸿也只做不知,张口说道:“我昨日已向父皇告假一个月,在府中安心养伤。这一个月里,明曦得留在府中照顾我,也不必进宫请安了。”

听了此言,顾山长心情略有好转,叮嘱盛鸿好好养伤。

盛鸿听了满心感动,连连点头。还没等感动完,就听顾山长又说道:“早些将伤养好,上朝当差。免得整日待在府里,被人取笑儿女情长。连带着明曦也被人说嘴。”

盛鸿:“…”

感情说来说去,在意的是谢明曦的声名啊!

看着盛鸿郁闷的俊脸,谢明曦轻笑不已。

待到正午,季夫子苏夫子杨夫子廉夫子联袂而来。

董翰林也来了。一张口就讨嫌:“听闻成亲之日,七皇子妃主动去七皇子府登门拜堂。这等事传开,对七皇子妃声名有损,也令天家颜面成了笑谈。七皇子妃为何要做出这等贻笑大方…诶哟!”

滔滔不绝的话,终止于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

“对不住,”廉夫子慢悠悠地挪开脚:“刚才不小心,踩到董夫子了。”

董翰林:“…”

董翰林敢怒不敢言!忿忿地住了嘴。

干得好!

顾山长颇为快慰,冲廉夫子使了个眼色。廉夫子扯了扯嘴角,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董翰林闭嘴后,耳边顿时清静多了。一众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张口说笑,无人提起刺杀之事,更无人说煞风景的话,俱是恭喜或是善意的祝福。

午宴散席,盛鸿和谢明曦没有耽搁,起身告辞。

顾山长亲自送新婚小夫妻到了书院外,依依不舍地低声叮嘱:“明曦,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师父。”

“皇后娘娘不是刻薄之人,看在我的颜面上,也会宽待你几分。”

“只是,你刚出嫁,还是新妇。天家规矩颇多,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舌。便是皇后娘娘不吭声,宫中的太后娘娘也会挑刺寻衅。宫中嫔妃们,也没一个省油的灯。还要顾虑皇上…”

顾山长顿了顿,又低声道:“至少,这一年之内,你要低调隐忍几分。也不便时时回莲池书院。”

谢明曦眸光微闪,淡淡一笑:“我知道该如何自保。师父不必为我忧心。”

顾山长满心为她忧虑,却不知,她最擅长的就是后宫争斗谋算人心。

她既已抱紧俞皇后这棵大树,注定了要和李太后成为对手。日暮西山的李太后,不是俞皇后对手,她也没将李太后放在眼底。

马车行至转弯处,谢明曦掀起车帘,回头张望挥手。

立于莲池书院门口的顾山长,含笑挥手,直待马车消逝不见,才转身回了书院。

午后,谢府门外,终于出现了七皇子府的马车。

盛鸿先下了马车,随后,谢明曦也下了马车。

早已等候多时的谢元舟谢元蔚,满心欢喜地迎上前,拱手行礼:“见过七皇子殿下,见过七皇子妃。”

盛鸿对他们兄弟两人颇有好感,忙笑道:“叫我一声姐夫便可。”

谢明曦唇畔含笑:“还和往日一般,叫我明曦堂姐就行了。”

门房管事早已飞奔着去送信,片刻后,谢老太爷徐氏谢钧及谢铭夫妻齐齐出现在正门外,去年出嫁的谢兰曦和夫婿萧宇凡也一并来了。

不出谢明曦所料。

在盛鸿表露出对岳家的敬重和亲热后,谢钧心中所有的不快不翼而飞。只字不提谢明曦先去莲池书院之事,热络地笑道:“请殿下和皇子妃进正堂,坐下说话。”

谢明曦微笑道:“父亲还和往日一般,叫我明娘便是。”

盛鸿也笑道:“今日我陪着明曦回娘家,是以女婿的身份前来。岳父不必这般拘谨。”

谢钧心中受用,面上笑容更盛。

进了正堂后,众人一一见礼。

盛鸿亲热地一个个喊了过去:“祖父,祖母,二叔,二婶娘。”

谢老太爷等人顿时受宠若惊,哪里还有半分不满,连连笑道:“殿下如此盛情,我等愧不敢当。”

第五百六十九章 处置(一)

妻以夫贵,此话半点不假。

这几年来,谢明曦在谢府地位超然。一半因谢明曦自身出色优秀,另一半则是因为她和盛鸿定了亲事。

如今谢明曦正式嫁入七皇子府,三朝回门,谢家人人待她格外热络殷勤。

只是,这份热络,和顾山长发自心底的疼爱呵护是不同的。更多的,是因身份地位权势而来的敬畏。

好在谢明曦并不在意,对这样的现状也颇为满意。

不远不近,必要的时候提携一把。娘家人安分守己不惹乱子不拖后腿,便足矣。

至于发自心底的由衷的疼爱怜惜…不存在的,她也不需要。

谢钧忽地冲谢明曦使了个眼色。

谢明曦心下了然,冲盛鸿低声笑道:“我要去春锦阁,请父亲陪我前去。”

父女两个,总有些话要说。

盛鸿笑着嗯了一声。

一盏茶后,春锦阁。

谢明曦目光一扫,从玉等人立刻退了出去。

谢钧迫不及待地张口道:“明娘,有件事十分蹊跷。你成亲前一夜里,谢元亭母子两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迷药,竟将田庄里的几个人都迷倒了。然后不知逃到了何处。至今不见踪影…”

谢明曦淡淡道:“在我成亲当日,丁姨娘和谢元亭意欲闯到谢府外滋事。被我安排的人暗中拦下了。”

谢钧:“…”

谢钧既惊又怒,脱口而出道:“混账东西!他们竟敢生出这等歹毒心思!真是混账至极!幸好你提前有防备,将他们两人拦下了。不然,那一日岂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他们两人现在在哪儿?我饶不了他们!”

谢明曦目光一扫,淡然道:“我命人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宅院里。有人轮班看守,没我的吩咐,他们母子绝无再见天日的机会。”

“我想问一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谢钧被问得一愣。

要怎么处置?

到底是他的妾室和他的长子,也是谢明曦的亲娘和同胞兄长。总不能就这么要了他们的命吧!谢明曦这么问,到底是何用意…

谢明曦似是洞悉了谢钧心中的惊疑不定,心中哂然一笑,面上露出淡然笑意:“父亲该不是以为我想置他们母子于死地吧!”

难道不是?

谢钧咳嗽一声,略有些不自在地掩饰道:“我并无此念头。明娘,这里只我们父女两人,无需拐弯抹角。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到底想如何发落他们?”

谢明曦眸光一闪,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我便传令下去,让人趁着今夜将他们母子送进谢府。父亲好生安置他们,别让他们随意跑出谢府,也别在人前露面了。”

安置在田庄里虽然眼前耳根清净,却也力有不逮。若再被人暗中怂恿蛊惑逃出去,定会惹出更多的祸端。

谢钧目中闪过寒意,点了点头。

回门这一日,得趁着天色未晚便回府。

谢钧领着谢元舟兄弟送了一程,然后才回转。

当日晚上,谢府设了一席家宴。

往日徐氏和谢钧互有心结,互看不顺眼,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如今相处几年,谢钧默许徐氏从内宅里捞些油水,徐氏尽心操持琐事打理内宅,相安无事,倒也有了些母子模样。

再说谢铭,生性憨厚木讷,没多大能耐,却也老实安分。阙氏知情识趣,善于看人脸色行事。谢兰曦温柔端庄,嫁了一门不错的亲事。谢兰曦的夫婿萧宇凡是家中嫡子,品性端正。

谢元舟活泼爽朗,好学上进。谢元蔚聪慧过人,颇有读书天赋。

谢家二房依附长房过活,却也有颇多可取之处。

谢家的家宴,也显得格外融洽热闹。

宴席未散,长随谢青山快步走了过来,在谢钧耳边低语数句。

谢钧不动声色,略一点头。

谢老太爷看在眼底,心生疑窦,张口问道:“阿钧,出什么事了?”

当着众人的面,谢钧不欲多说,随口笑道:“些许小事,我去去就来。”

谢老太爷见谢钧不肯明说,便知事情有异,也未再追根问底。

谢钧很快起身,去了丁姨娘的兰香院。

沉寂了近两年的兰香院,在夜色中显出了几分凄清寂寥。

丁姨娘随谢元亭一起去了田庄后,兰香院便空了下来。只有两个扫地的粗使婆子守着空院子。

这两个婆子时常偷懒躲滑,隔几日才打扫一回。

徐氏也懒得多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冷清了许久的兰香院,今晚终于燃起了烛火。

两个粗使婆子被撵去守门,小声嘀咕了起来:“刚才被扶进来的,是丁姨娘和大公子吧!”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真是作孽。这才两年,丁姨娘怎么老了这么多。当年的花容月貌,算是被毁得差不多了。”

“离了老爷身边,在田庄里苦熬,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丁姨娘也是吃猪油懵了心。当年若对三小姐好一些,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啧啧!她之前一直巴望着大公子有出息,对大公子掏心掏肺。这两年过来,怕是再热的心也凉了吧!”

两个粗使婆子的低声闲话,并未传进丁姨娘耳中。

丁姨娘和谢元亭被饿了两天,除了冷水之外,连一粒米都未吃过。饿得双腿虚软脸色发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谢元亭也没了叫嚷怒骂的力气,阴沉着一张俊脸,看着谢钧的目光,充满了怨憎和仇恨:“谢钧!原来是你让人拦下了我们!”

谢钧的目光同样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