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晚好也继续低头看账本,唐启森这才将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看姜晚好的心情忽然这么好,他马上猜到大概和北北有关,随即想到钟嘉铭,果然打电话过去就知道他病情好转的好消息。可是挂了电话的瞬间,又恰好听到姜晚好和那个领班的对话……

她们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姜晚好为什么会中途辍学他太清楚了。

是他造成的,说到底,他造的孽实在太深了。

***

晚好盯着账本的视线也开始放空,有些伤口哪怕被岁月封存已久,可忽然被人提及的时候还是会让人痛的死去活来——

那年她被唐启森,不,按他和周子尧后来的说辞,当时强行押她去手术室的人该是路琳和周子尧安排的。那些人将她带进手术室,冰冷的手术台,医生甚至用绳子将她的双腿用力缠住。

下体羞耻的暴露在空气里,她全身都开始痉挛发抖,到处都充斥着金属器械的冰冷声响,她听不到,可却能看到医生面无表情地在准备麻醉剂。

心里的煎熬和绝望,那一刻让她觉得天都塌了,当时晚好想着,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那段无望又难堪的单方面的爱情总算到头了。她以为的盖世英雄终究不属于她,此刻却还将她残忍地推进了炼狱。

晚好眼看着医生的针筒就要刺进自己的皮肤里,她发了疯般地挣扎,可身边的护士们死死按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腕都捏的青紫发黑,可她感觉不到疼,只知道她的孩子就要没了。

在她就要被灭顶的绝望淹没时,总算有人闯了进来,她满眼泪痕地看着门口,可出现的人不是他,不是她孩子的父亲。

是周子尧,永远在她最糟糕的时候会来救她的周子尧。

周子尧出现的那一瞬间,晚好整个人都放松了,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

唐启森长久地望着窗外的绿植,思绪也回到了当年。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那一滩据说是他孩子的血水,血肉模糊,暗红色刺激得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想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偏偏那会当真不敢去仔细看,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周子尧得以帮她瞒天过海。

那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吃不下任何荤食和红色的东西,哪怕他再混蛋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孩子无动无衷,强烈的内疚感让他不敢去想姜晚好。

无法面对,甚至第一次生出怯懦的情绪来……

姜晚好从医院离开后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以前她为了等他特意买了一盏很漂亮的钓鱼灯放在客厅里,记得那会儿她俏皮地对他说:“这样你一开门就能知道我坐在哪里等你,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我啦!”

那会儿乍一听他觉得她傻,真的是个傻丫头,可自从她离开之后,那盏灯便再也没亮起来过。每天漆黑一片的那一隅,让他觉得压抑和寂寞。

没有人再给她准备早餐,也没人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说话。

唐启森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他非常别扭,觉得那栋屋子里哪里都有姜晚好的声音和气息,那些东西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让周子尧找姜晚好,结果等来的却是姜晚好不愿回家的消息。

他知道她住在酒店,当时心里气急,可清楚地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先,他甚至想着去哄哄她?向她解释,那女人心软,一定会和他回来。

可还没等他行动,姜晚好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收拾了行李搬走了。姜晚好说要回学校住,安心念书。

她念什么书?脑子又笨又没上进心的人,居然说为了安心读书搬回学校住?唐启森太清楚姜晚好这是在和他治气、闹脾气了。

他没有宠女人的耐心,于是就由着她,反正那女人离不开他,早晚会回来的。

然而人最怕的就是太过狂妄自大,他这辈子最错误的认知便是觉得姜晚好离不开他,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当时放她走。

因为彼时他的事业正好到了关键时期,忙起来就把那女人忘在了脑后,没有去找她,没有去看她,就在那一年,姜晚好辍学偷偷生下了北北,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也是在那一年,他刚刚冒出头的感情忽然被拦腰斩断了。唐启森许多次都在想,如果那时他去找姜晚好,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相爱吧?不会错过彼此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晚好那时候20岁,盲目又任性,所以当时决定保护自己的孩子执意将他生下来,可如果是让28岁的她来选,也不一定是同样的选择了……

第53章

手里的钢笔几乎要被折断,晚好记起从前的点点滴滴还是会冷汗淋漓。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决定还是将北北的身世暂时瞒下来,不是为了报复从前他放下的过错,而是觉得再没有那样的必要了。

她和唐启森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命运固然和两人开了很大的玩笑,但事实也证明他们真的不合适。唐启森的傲慢自大,她的任性和盲目,哪怕是现在的两个人,也未必就一定合适。

既然如此,能少一点纠葛总是好的。

唐启森当然也知道姜晚好还在别扭,爱的越深伤的也就越痛,想要她轻易走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不要紧,他有很多耐心等待,这样能随时陪在他们母子身边就足够了。

只是平静的日子也偶有波澜,唐启森发现那个林祁来的次数也并不少。如果说周子尧只是让他嫉妒,那么这个年轻人除了嫉妒之外更加让他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危机感。

姜晚好面对他似乎很放松,大抵是两人从小就是街坊玩伴的关系,就连和他说话时语气都是轻柔的:“林叔让我陪你去?可是那种场合我从没参加过。”

原来过两天有场重要的慈善晚宴,林叔身为林溪楼的大股东也受邀在列,但是这一年来他身体不适,所以有意让林祁接替自己,代自己出席。

林祁一眼就见唐启森抱着胳膊冷冰冰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锐利的跟把刀似的。

他故意将手搭在晚好身后的吧台台面上,作出两人亲昵的样子来,然后才说:“我爸说,出席的全都是陵城的重要人物,你多露露脸有好处。”

“还是林叔想的周到。”晚好赧然一笑,要不是林叔处处提携她,她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本来姜家小院就是挂的林溪楼的牌,当然要多在外面造势才对。

她马上就点头答应了,林祁明显很高兴的样子:“那说定了,那天我来接你。”

“好。”晚好含笑说着,忽然见唐启森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

他在两人身前站定,眉眼间染着一层皑皑寒雪,眼底却又像燃着一团火,晚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在生气,可气什么却无从得知?

半晌,只听他说道:“那个晚会我也要去。”

“所以?”

唐启森眉头皱的更深了,薄唇微微一抿,居然掉头就走了。

晚好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还是林祁不甚在意地点破道:“唐先生的意思,似乎是想邀你做他女伴。”

“……”晚好这才明白过来,可那男人未免也太别扭了,他不开口她怎么知道?但转念一想,他就算真的开口她也肯定会拒绝才是。

晚好忽然发现,唐启森这辈子被人拒绝的机会还真不多,算来算去,大概全都耗在她身上了。

***

见她一直在想事情,想的那么入神又迷离的样子,林祁摩挲着手边的茶杯,斟酌着字句问:“你当初和姜叔去美国,又急着嫁他,真的是因为贪图安逸?”

晚好心里恍恍惚惚地,猛然听到他这话有些回不过味儿来:“什么?”

林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忍耐许久的话,终于全都脱口而出:“你走那天,连告别的话都不留给我一句,我在你家门口守了好几天!后来所有人都说你和你爸出国过安稳日子去了,还找了家特别有钱的人嫁了。”

始终冷酷的男孩忽然暴怒地说着这些话,带着几分怨怼和委屈。晚好瞪着眼,看着他气息难平,但耳根悄悄红透了的可爱模样,忽然就笑了起来。

林祁怔了一下,随即越加恼怒:“你笑什么!”

“所以你才一直不理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故意装作不认识?”晚好想起那天初见他,他来替林叔传话的臭屁模样,笑的眼泪都快出来,“傻孩子,别人说了你就信,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林祁抿唇看着她,却还是执拗地反问:“所以你没有,和他结婚也不是因为他的钱?”

“当然不是……”晚好想说全都因为爱,可如今说起来只觉得可笑怅然,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解释了。

林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脸颊上忽然露出很浅的笑痕:“我会早点来接你,打扮漂亮点。”

他明显心情好多了,走出去时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晚好睖睁地看着,莫名地摇了摇头,年轻人的世界她果然闹不明白。

***

慈善晚宴的前一天,晚好就收到了一份同城包裹,她打开一看是条非常漂亮的晚礼服,斜肩带的设计,既端庄又大方,就连颜色也是她偏爱的紫色。

她在盒子里看了下,竟然连首饰都配备齐全,而那套首饰绝对价值不菲。

这么贵重又来路不明的东西闹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本以为是林祁送的,结果电话一通对方说今天在外地出差,要晚上才能赶回来,礼服的事儿连提都没有提。

所以不是他送的?那会是谁呢。

电光火石间,晚好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个人的名字,可自从她答应和林祁出息晚宴之后,那个幼稚的男人似乎又和她闹上了脾气,有两天没见面了……

更何况从礼服的款式到设计颜色,全是她喜欢的,而且她看了眼首饰盒上的Logo,很巧合地也是她从前钟爱的那位名家出品。以前唐启森最瞧不上她的品位,总说她喜欢的东西都浮夸又难看,到处都透露这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所以怎么可能会是他送的?

正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晚好点开一看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信息来自唐启森,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骄矜的气息:要是礼服也穿别人准备的,我真的会气死。

晚好看着那条短信,以前他讨厌发信息,嫌麻烦碍事,如今想象着他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桌后一个字一个字耐心拼出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暗叹口气,心中惊讶时光竟然真能将人变成另一番模样,伸手摩挲那套礼服的时候,心里反而平淡如水。要是从前收到他如此细心的礼物,恐怕真的会高兴到发疯吧?

***

晚宴果然很隆重,是游轮上举行的,晚好挽着林祁的胳膊迈进宴厅时,感觉到到处都是耀眼又刺目的水晶光芒,里面衣衫鬓影,到处都是名流绅仕和显贵。他们脸上带着淡而疏离的微笑,却又有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晚好已经整整四年多没参加过这种场合,更何况从前就没有多少融入感,如今心里就越加忐忑不安。

感觉到她的胳膊隐隐有些颤抖,林祁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别紧张,今晚你足够美。”

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首饰,难怪唐启森要提前为她准备,在这种场合女人身上的一个小小细节都彰显着地位和身份。她吸了口气,挺起胸膛对林祁笑了笑:“放心,我很好。”

就像是在给自己暗示一样,她悄悄调整着呼吸,跟着林祁的步伐优雅地走进去。

也是这时候晚好才发现,林叔在陵城的地位居然也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虽然知道林溪楼在餐饮业算是数一数二的巨头,可没想到影响力那么大,林祁出现在会场就有不少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晚好还是紧张,但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她不能丢了林叔的脸。

林祁一直在向别人引荐她,只是说辞有些含糊奇怪,不知是不是晚好的错觉,总觉得他介绍自己时有些暧昧。终于有人开始打趣两人的关系:“一直都说祁少没有女朋友,看来是藏着舍不得带出来啊,姜小姐这么漂亮,是该小心些。”

晚好尴尬地想解释,林祁却抢先一步开口道:“那以后还请岑总多关照晚好,她事业心重,非要做出点成绩才肯答应我的求婚。”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晚好惊得都快不认识眼前的林祁了,这还是她以为的那个邻居家的小弟弟吗?

那位岑总哈哈大笑,当场就说:“没问题,谁让我和你父亲是老交情,这个忙一定要帮。”

等两人寒暄完了,岑总拉着女伴走远之后,晚好才忍不住对林祁道:“这样骗人好吗?”虽然她很想做出一番成绩,也希望早日有了名头之后可以重振父亲的家业,但绝对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林祁看了她一会,眉眼温和地笑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不把咱们的关系说的亲近一点,你以为他们会平白卖我爸面子吗?”

晚好总觉得怪怪的,摇了摇头告诉他:“但还是别让人误会的好,我离过婚不要紧,但你还要结婚找女朋友的。”

这话说完,林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晚好以为他要说什么,却见他忽然冷了眼神:“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晚好发现这位少爷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坏,一句不合意就要变脸色。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闹不痛快,于是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快她在人群中也发现了唐启森,他一直侧对着她在和人说话,那样子看起来和从前又有了巧妙的重叠。太久没见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晚好都有些记不起他清冷沉稳的模样了。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停止和人交谈无声看过来,晚好心跳蓦地紧了紧,掩饰性地扭过头去。

但唐启森还是朝她走了过来,他穿着墨黑的西服,洁白的衬衫领口挺扩熨帖,领带居然和她的礼服是同种颜色,就连袖扣也和她的首饰像是同款……

晚好看的愣住了,林祁却看得满眼都是火,此刻三人站在一起,倒显得唐启森才是晚好的男伴一般。

第54章

林祁还是年轻,在唐启森面前根本沉不住气,他伸手揽住晚好的腰,眼神却狠狠钉在对面男人身上,像是宣告主权般地说:“我们去跳舞。”

“我——”

“她不会跳。”唐启森替晚好回道,开口时嗓音过于低哑,不同于平时说话的腔调,倒像是生病了。

晚好这才发现他气色不大好,唇色浅淡,少了以往那股意气风发的气势,难怪这几天没去她那儿,看来不是和他闹别扭,而是身体不适。

林祁怎么看两人那样子都不舒服,哪怕没站在一起,可眼神碰到似乎也在互相传递着他看不懂的讯息。他不愿将自己当成局外人,于是用力一扯晚好的胳膊,将人越加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教你。”

不由分说,晚好已经被他半拥着进了舞池。

唐启森皱了皱眉,脚下步子一迈也跟了过去。

晚好是真的不会跳,她以前也不是没学过这些上流社会该有的交际,但是偏偏肢体协调性实在太差,加上那时候年轻耐不下性子,很快就放弃了。

这会儿被林祁带着,脚下依旧乱七八糟的,眼看已经踩了他好几下,她脸颊瞬间胀的通红,一个劲儿说着:“林祁,我们别跳了。”

“没事,你跟着我。”林祁难得耐心,可眼神还是挑衅地朝唐启森看了好几眼。

晚好知道林祁的身份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此刻大抵许多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嘲笑她呢!她越加觉得难堪,口气已经变得严肃:“你在拿我当战利品吗?如果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唐启森,我只能说你很幼稚。”

林祁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胜心非常强,尤其忌讳被自己在意的人说“幼稚”。

“到现在还帮他说话,你忘了当初他怎么对你的?姜晚好,你是不是动摇了,想和他破镜重圆吗?”

年轻男人气愤地质问着她,每个字都说的焦躁用力,晚好都有种错觉,仿佛那些字每个都狠狠甩到她脸上一般。她觉得难堪,刺眼的灯光不时投射在眼前照得她眼晕。

林祁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看着她脸色煞白,心里不是不难受,他无意刺伤她,可心里那团火已经无法控制。唐启森那样的人,卑鄙又恶劣,这么单纯的姜晚好哪是他的对手?

他不能眼看着她再次被骗,只能狠狠心继续说道:“他只会对你耍心机,这种男人你怎么还敢信?要等着将来再被他抛弃一次吗?!”

明明周围还有音乐声,可晚好觉得自己被这些话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林祁看了眼唐启森的方向,嘴角讥诮地扬了起来:“呵,那不是他的新欢吗?”

晚好机械地回过头,一眼就看到路琳在和唐启森说着话。对啊,今晚这种场合,路琳也一定会来的……

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两人进展怎么样,对,不介意,一点也不。晚好像从前那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没有用,那些往事忽然像是挣脱牢笼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瞬间就将她的理智全都吞噬了。

***

唐启森根本没理路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晚好身上,见她忽然回过头来看自己,脸色更是不对劲到了极点,马上就察觉到了异样。

“晚好,你看清楚,千万别被他骗了。他和那女人纠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林祁的话每个字都戳到了晚好心底的痛处,她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林祁趁机又说:“他好端端地就回头追求你,都隔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背后又在算计什么。”

晚好吸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告诉林祁不要再说了,她心里太清楚了,就是因为清楚才强迫自己不去想从前,更不奢望未来。

非要逼她恨着他吗?可恨一个人太辛苦,她辛苦了那么多年,只想稍微松口气,轻松那么一点点也不可以吗?

两人边说话边踏着舞步,这时候正好要转圈,可就那么一失神的功夫,晚好脚下一软险些崴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