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州抬眼看过去。

白苏正忙乱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急急的灌了下去,口中一大块糕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噎的她翻了个白眼。

顾连州被她这形容逗乐,爽朗的笑声传出车外。

方无一再的回头看着紧闭的车门,虽知道看不见什么,但他实在好奇——这个云姬已经不止一次的令公子开怀大笑了啊街道上的马车甚多,听闻这般爽朗清发的笑声,闻声便知此人必定气度非凡,纷纷出声询问,这是谁家公子。

宁温的马车在后,自也是听见了的,心中也微有诧异,问车外侍奉的小厮道,“前面可是少师府马车?”

小厮应道,“奴不知,公子,可要赶上去瞅瞅?”

“不必。”宁温淡淡道。

顾连州的声音很特别,清贵却隐含不羁,宁温只与他说过两次话,却依旧能分辨的出,方才那个笑声必然是他吧。

顾连州生性淡漠,一张脸虽生的俊美无铸,却从来无多表情,又不喜与人亲近,再加之他惊才绝艳,便令人觉得他是个无情无欲的圣人,无论在何种场合,只需看见他,便知道这世上的云泥之别。

本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绝之人啊是谁,能令这样的人,如此欢愉。

宁温垂下眼帘,温润如玉的面上透出无边的落寞,这世上,是否也有个人能令他如此开怀一笑呢…

少师府的马车中,白苏泪眼汪汪的控诉顾连州的幸灾乐祸。

几上摆的是栗饼,酥软可口,又不甜腻,却最是噎人,白苏只是见这饼子个头小,不知不觉塞了好几个入口,哪能不被卡住。

顾连州掏出帕子,拭去她腮上的渣滓。

此时,马车行的速度已经缓慢下来,白苏注意力转移到外面,小声询问顾连州,“到了?”

“还要一会,此处正入宫门,今夜马车甚多,有些拥挤罢了。”顾连州拉她坐在榻上,笑问道,“不食了?”

白苏第一次接近雍国皇宫,一心想看看,也不在乎顾连州的戏谑,装作没听懂,摇摇头道,“饱了。”

她挪到车帘子边,掀开一角观看。

青石堆砌的高大城墙,古朴雍容,城墙上站立一排士兵手中举着烈烈燃烧的火把,整条城墙蜿蜒着向左右两侧的夜幕中延伸,如同火龙,甚是壮观。

白苏正欲再将窗帘揭开一些,却听对面马车中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道,“大姐,那是少师府的马车呢连州公子定在里面。”

另一优雅声音惊喜道,“果真?”

白苏一惊,忙放下帘子,可是没有对方快,那帘子倏地被扯开,露出齐琚娇美灵秀的小脸。

她看见白苏,原本笑嘻嘻的小脸,顿时一冷。

第一百一十四章谁家阿娇

白苏反而冲她微微一笑,才优雅的把帘子放下,那眉眼含笑的模样颇有几分狡诈。

马车缓慢的通过宫门,然后又以平稳的速度跑了起来,不过一刻的时间,速度再次缓慢下来。

车外喧嚣的声音传来,这一次是真的到了。

白苏掀开车帘,外面一排排马车停靠在石阶之前,公卿王侯锦衣华服,姬妾贵女携香带风,微凉的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种奢靡的味道。

顾连州携着白苏下车,还未行步,便听一个雍容的笑声传来,“我这大兄,似是比以往知情趣了。”

顾风华一袭锦绣宽袖大背踩着木屐,摇着手中的黑色鹤尾扇,容色堪堪艳过十里桃花,在一群王孙权贵的簇拥下,愈发显得鹤立鸡群。

他意有所指的瞥了白苏一眼,与周围之人道,“看来我大兄食髓知味了啊”

一名衣着同样华丽的王孙调笑道,“这女人啊,一旦尝过方才知其中滋味,少师容颜天成,气度高华,不知要惹得多少**投/怀送/抱了”

同样是戏谑的口吻,顾风华说出来便是风/流,而这王孙说来却是十分猥琐。然言语露骨的调笑却引的一群纨绔子弟轰然大笑。

顾连州面无表情的扫过一眼,目光清清淡淡,这一刻,便让人觉得眼前之人便是一望无垠的沧海,平静的水面之下,其中隐藏着他们无法承受的惊天骇浪。

那些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惊疑不定的看向顾风华。

“走吧。”顾连州微微偏过头,对白苏道。

白苏应了一声,方要举步,却看见了顾风华身侧的珍女,她桃红色的曲裾裹着纤腰楚楚,眉宇间比以往少了几分清纯,多了几分媚色,她看向白苏的目光中隐含恨意。

那恨意却比从前少了许多,她这般瞪着明汪汪的大眼瞅过来,白苏有些恍惚,仿佛还是成妆院那个乍暖还寒的清晨,她便是这么含嗔带怒的瞪着眼睛。

白苏淡淡的转过身,随着顾连州身后缓缓蹬上石阶。

身后隐隐传来那群人的吐气声,一人道,“真真骇人,少师这般形容直是比雷霆之怒还要令人胆寒。”

“是极是极”

那人的话当下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他们欷歔着,随后向上去。

脚下的石阶分布的很有规律,每九个台阶之后便有一处平台,直到登上第九个平台之后,方才看见灯火通明的大殿。

这殿宇有秦汉建筑的风格,红柱黛瓦,古朴大气,还未入殿,白苏便看见里面帷幔飘荡,约莫有几百个席位。

一排排几前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主座上还是空着的。

顾连州入殿那一刻,喧嚣声忽然为之一静,众多目光嗖嗖的转了过来,他们先是被他的容光气度所慑,但旋即又看见顾连州身后的白苏,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私下里开始询问她是哪家女子,怎的被连州公子如此眷顾。

要知道,顾连州是从不携带姬妾参加宴会的,所以他们未曾往这方面想,只道是恰好遇见了哪位公卿家的**。

浅橘色的映衬下,白苏的肌肤宛如冰雪一般,吹弹可破,没有丝毫瑕疵,她的容貌算不上极美,若不是她站在顾连州身侧,也许不会引得如此关注,然而很奇怪,一旦看见了她,却又很难再将目光移开。

只是片刻之间,便有许多目光黏在她身上。

“咦,连州公子身后的**眼生的很,不知是谁家的?”齐氏中一个锦袍男子小声嘀咕,目光却在白苏身上转了又转。

齐琚嗤笑一声,瞥向他道,“四兄,你就别妄想了,她可是连州公子的宠姬呢”

齐四诧异的收回目光,觉得齐琚向来不甚靠谱,便转向齐徐,“当真?”

齐徐虽不情愿承认,也只得无奈的点点头。

“四兄,上回我不是说有个姬妾极是大胆,竟戏耍我齐氏众位**么?”齐琚提起此事,灵秀的小脸上便满是愤然。

齐四怔愣一下,又看向白苏。

此时她已随着顾连州在右手侧的第一排第五个位置坐下,她娇美柔弱的小脸看起来好不怜人,不像是胆大妄为之人啊顾连州的上位均是当朝重臣。

太子正坐在主座上笑盈盈的同众位权贵寒暄,仿佛禁足之事从未发生。

他目光与顾连州只有刹那接触,微微颔首之后,便继续各自的事情。

随着顾连州的入座,殿中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所议的内容无非是——连州公子竟然破天荒的携带姬妾赴宴。

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过来,白苏只是低着头,恭敬的跪坐在顾连州身侧,娇娇柔柔的,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对待众多好奇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羞怯。

白苏不动声色的挠挠大腿,这世界上能让她略微羞怯的人,恐怕就只有这个高华如月的顾连州了。

顾连州虽习惯了这些目光,但仍是不喜,微微蹙眉,饮了一口杯中酒。

他这般潇洒的姿态落入众位**目中,自然又是引得一众芳心乱颤,如此一来,白苏杵在那里便越发的刺眼了。

于是,有多少对顾连州倾慕的眼神,便也有多少狠厉的目光凌迟落在白苏身上,但她向来从容的很,只低着头,装作全然不知。

顾风华施施然的在他旁边的几坐下,俊颜含笑的看着白苏道,“姬,怎能这般不解风情,还不快快侍奉我大兄?”

顾风华说笑着,大袖一扬揽过身边的珍女,大庭广众之下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一般大宴到最气氛到最高潮时,喜欢搂着姬妾寻欢的权贵比比皆是,只是宴席还未开始便如此放浪的,许是只有他这独一份。

火上浇油,向来是顾风华的爱好之一,本来白苏的处境已经在风口浪尖之上了,经过他这么一闹,殿上气氛顿时活了起来,那些王侯公卿们巴巴的等着白苏投/怀送/抱。

连州公子与美姬亲近,可是千年难得一见得胜景呢然白苏并非那么容易就被煽动之人,更没心情当众表演,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由不得她拒绝顾风华的建议,于是向前挪了挪,捧起桌上的酒壶缓缓给顾连州满上一樽。

如此,也算是侍奉吧。

顾连州端起酒杯,不用看也能猜想的到众人的表情,心中不由暗乐,面上却无甚表情的抿了口酒水。

顾风华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正欲再说些什么,殿中却又是微起一阵喧闹。

大殿门口的一袭白衣胜雪,如月色清辉骤然洒落,那人如温玉的容颜上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令人一见之下,便如清风拂面。

他步履从容的径直入殿,明亮的灯火照耀之下,黑色花岗岩的地板映衬着白衣翩翩,便宛如流星飒踏的夜空之中,一位不食人间烟火仙人乘风而来。

他走到距离顾连州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顿下步子,目光从白苏身上一带而过,向顾连州微微颔首致意。

顾连州亦微微颔首。

他在左侧的首位上坐了下之后,倒是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尤其一些好男风的权贵,看着他的眼神恨不得拆骨吞入腹中。

纵然宁温身上并无一丝女气和媚色,但他气质温和,比起顾连州顾风华之类显得好驾驭的多,又因他是宁国送来的质子,既高贵又有得手的机会,自然便成了好男风的权贵意yin的极品对象。

白苏心中喟叹,本是如云一样的男子,却坠落凡间,凡夫俗子都妄想染指,这等境遇,恐怕还不如他的皇妹,昭德公主。

“皇上驾到”寺人尖细的声音穿透大殿。

殿中顷刻间一片肃静,原本举止散漫的权贵也都立刻跪直身子。

随着脚步声渐近,众人稽首。

片刻之后,头顶上一个威严的声音,“众卿平身。”

白苏余光偷偷打量这位天子,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材有些发福,但剑眉飞扬,双目狭长黑沉,丝毫不减威严气度,他身上隐约散发的杀伐之气,是久经战场之人才会有的。

看见他,白苏便能想象七王刘昭日后的模样,原来众位皇子中,与雍帝长相最为相似的不是太子,竟是七王刘昭只不过,七王身上的阴鸷重了,便显得不如雍帝厚重广博。

“昭德公主到”寺人的通传声再次传来。

众人翘首相迎,都说宁国多出美人,且都是柔弱楚楚,婉约娇羞,全不似雍女的泼辣开放。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之中,高大的殿门之处出现五名女子,为首的那名女子一袭黄色曲裙,外罩同色的半透明纱衣大背,背衣上比发丝还要细的金线绣成一只展翅的凤凰,从纱衣中隐约能看见她包裹在曲裾中的玲珑身段。

不同于雍国和北魏是以黑色为尊,宁国皇族的颜色是明黄,众人未曾想过,如此轻浮的颜色也能显现出这般的雍容和厚重。

随着渐渐走近,她的精致装扮便清清楚楚的呈现,乌发头顶盘着高髻,金钗上珠玉镶嵌,每走动一步,那金钗上的凤翅便随之微颤,在灯火的照耀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乌发雪肤之中,绝美的五官令人呼吸为之一滞。

此女只应天上有啊一时,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的冒出这句话来。

“宁国昭德,拜见皇上”她屈膝跪下,双手交叠置于头顶,向雍帝行了个稽首的大礼。

第一百一十五章兄妹

声音是吴地固有的温婉,却带着雍容之气,即便是行如此大礼,也不会让人觉得卑微。

昭德公主身份尊贵,本是不需行此大礼,她这么做,算是给雍国全了颜面,对于上次姬妾逃跑之事,也就轻轻的抹去了。

雍帝戎马半生,后/宫妃嫔本就不多,又何曾见过如此动人的明媚女子,当下严肃的声音不由放缓,“昭德公主舟车劳顿,本应多休息几日,只是朕多年不曾见宁国国主,便迫不及待的要与公主絮叨絮叨了,呵呵,快请坐。”

按照习俗,接风宴应该是先让来客休息一两日才举办,然而昭德公主一入尚京便受辱,雍帝不得不声势浩大的将此事遮掩一二。

“昭德九年不曾见过王兄,还请陛下容昭德先拜见兄长。”昭德公主迟迟未起身。

“此是应当。”这是常理,也是人之常情。

昭德公主目光微转,在众人之中寻找着她的阔别九年的王兄,然而九年的时间能改变的太多了,包括一个人相貌和气质。

她的目光在顾连州淡漠的面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顾风华。

众人都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这一幕,若是拜错了人,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啊昭德公主的美眸转向左侧,第一眼便发现了那一袭白衣,眸光微颤,水盈盈的波光似是要溢出水来,看的一帮公卿心都化了。

她疾步走上前去,是了,是了,这般神仙之姿,唯有她的王兄,唯有她的王兄才能拥有“阿秋。”宁温缓缓站起身来,俊美无双的容颜上绽开一朵灿然的笑容。

那笑,竟是直逼昭昭日光,天地刹那为之失色。

宁秋粉颊含泪,这般的含泪带笑,犹如普天之下最美艳的花朵,一时间,场中所有的光线似是都集中到这二人身上。

不得不感叹,这是造物主的恩宠啊

白苏偷偷看向顾连州,这世间,也唯有他的光华能够不被这一对兄妹掩埋了。

望着那兄妹二人此刻的悲喜交加,白苏不由低低叹息一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声音极小,却未曾逃过顾连州的耳朵,他微侧过头,墨玉眸子含笑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姬似是很有感触。”

白苏一惊,看着顾连州恢复平静的俊脸,一时竟摸不准他是何意思,只好作势用袖抹泪,“兄妹重逢太感人了,妾失态了。”

顾连州伸出手握住她精巧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那隔花掩雾的眼,分明是没有半滴泪水的“狐性。”顾连州嗤道。

“是狡兔,狡兔三窟。”顾风华忽然凑过来补充道。

原本他们的动作很小,声音也很小,但是顾风华忽然倾身过来,顿时引得周围公卿投过来疑惑的目光,白苏值得垂着头,做受气小媳妇状。

那厢昭德公主已然礼毕,纵然万分不舍,却只能一步一回头的走近雍帝左侧备下的几,坐到此处,便已然坐实了她宁国皇妃的位份。

众人心下了然,方才还有些欲/念的王子王孙立刻收了念头.

如若雍帝对昭德公主不满意,刚刚有的是时机,他可以借口让兄妹叙旧,先暂时把她安放到宁温身边,日后再做处置,然而他没有。

这般绝色,普天下哪个丈夫不动心呢

“大兄,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昭德公主更绝艳的妇人吗?”顾风华侧靠在几边,仪态万千的摇着鹤尾扇,整个人光华四射。

白苏垂着头,心里早就来来回回把此人践踏几百遍,这个人分明是成心找茬。

忽有一人接口道,“比她绝色之妇倒是不曾见,只是那绿鬓红颜纳兰修的姿容却不是这昭德公主能比。只可惜…”

只可惜,天妒英才。

士大夫繁行时脸色声音微沉,“纳兰公子风姿卓绝,岂能拿来与区区妇人做比,君失言了”

拿一个才华卓绝的名士与妇人相提并论,对于时下的人来说,无疑是侮辱。

繁行时这话几乎是指责了,方才说话之人立刻俯首致歉,“我错矣”

顾连州上位的另一名大夫喃喃道,“老夫早知宁国这位公主绝艳不可方物,当日却不曾阻止陛下纳她为妃,实不知,实不知…唉”

说到最后竟是沉沉一叹,转而向张丞相道,“如今再行劝,怕是来不及了”

天下哪有丈夫将入了囊的绝色原原本本放出来的道理。

后排一士族缓声道,“不过是一个妇人,只是收入后院睡上几觉,无他耳”

“陛下并非恋女色之人。”张丞相抚须道。

他这话竟是赞同方才的士族了?

听着这些话语,白苏微微抬眼看上主座左侧的那绝色女子,心中一阵闷堵,想到顾连州一时不会与太子碰面,便凑近他道,“夫主,妾有些气闷,可否出去转转?”

“嗯,休要走远。”顾连州头也未回,清贵淡漠的声音传来。

白苏起身,悄悄从角落里退了出去。

外面月光皎洁,夜风寒凉,顿时将方才的闷堵吹散不少。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后,终于认清了现实,然而她今日方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中女人的地位是何等的低下。

便是连昭德公主那般身份尊贵之人,也被士人轻视,而她,终究只是一个商人庶女啊比良家子还低贱的地位。

在一次次认知中,白苏却越来越觉得,她与顾连州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往日那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已然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唯有无边无际的迷茫。

“云姬。”齐琚声音传来。

原本轻灵的嗓音因恨意而变得阴沉。

白苏盯着月亮微微勾起唇角,转过身来,面上淡然平静,“妾久候**多时了。”

齐琚和几名一同出来的贵女均是微微一怔。

齐琚小脸一沉,满是防备的道,“你又要耍什么诡计”

“**误会了,妾侯在此处,实是想向诸位请罪”白苏说着,竟给她们做了一个长揖。

长揖,在士族之中是很郑重的礼了。

齐琚却不领情,“这礼我却是受得,可你是何身份,怎配行此礼”

白苏微微一笑,这可是你自己不受,那么,可不别怪我心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