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无可奈何地嗔了他一眼,又看向孙瑶道:“瑶儿觉得呢?”

“我…”孙瑶被王妃犀利的眸光看得不敢撒谎,“他长得挺俊的,看上去也老实,就是…陈家的门第稍微低了些,他又是个庶子。”

王妃点了点头,问向宁玥:“玥儿的意见呢?”

宁玥如实道:“我赞成三哥。”

“有眼光!”玄昭道。

王妃沉吟片刻:“陈家的门第嘛,确实配不上咱们。不过低嫁也有低嫁的好处,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会苛待琴儿,只是…只是庶子,终究太上不得台面了。”

宁玥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玄昭没反应过来王妃口中的庶子有何不妥,他虽与玄胤从小打到大,但在脑子里没有庶子嫡子的观念,只有同母不同母的认知,他说道:“母妃你是没看到陈二傻,不是,陈涵之,那家伙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指的是一种沉静的情绪,哪知玄小樱忽然抬起头来:“是眼屎吗?”

一屋子人全都喷了。

商议一番后,三人起身离开,王妃叫住了宁玥:“玥儿留下,我有些话与你说。”

孙瑶瞪大眼,怎么回事?

宁玥微微摇头。

“走吧,母妃又不会吃了四弟妹。”玄昭搂着孙瑶走掉了。

碧清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婆媳二人,气氛有些诡异。王妃轻轻地笑了笑:“你回春堂近日的生意怎么样?”

王妃没事扯她的回春堂做什么,宁玥顿了顿,答道:“还行。”

“只是还行吗?我听夫人们说,你那儿的生意好的不得了了,她们每次去瞧病都得排老长的队,偏你那儿规矩严,使银子都排不到前头。”

宁玥听出了王妃的意思,淡淡一笑道:“我回头与掌柜说一声,母妃的朋友来了,直接带到我房中去看,不收她们的钱。”

王妃刚想提这个,被宁玥自己说了,这倒让王妃有些无所适从了,半晌,才又说道:“该收的…还是得收,她们不缺银子,只是别让她们久等,好歹是我手帕交,这点面子我还是得她们。”

说完,就后悔了,说好的白送东西呢?

宁玥笑道:“母妃的朋友就是我的长辈,送些薄礼是应该的,我明天就吩咐掌柜。”

王妃松了口气。

“母妃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先去紫兰殿那边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那个不必你亲自过去,叫碧清去就是了。”

所以…这究竟是有话说还是没话说?

宁玥纳闷地看向王妃。

王妃如坐针毡,先前答应得太快,仔细一回想其实有些担心儿媳会拒绝,毕竟,那是她自己的铺子,听说接手的时候亏损得不行,愣是被她一天天做起来的,如今成了全京城最大的药房,付出了多少心血,恐怕非常人所能想象。

“母妃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的。”王妃正了正身子,“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你铺子越做越大,将来需要的人手想必也越来越多,我这边刚好有个朋友想开药房,你们不如一起做吧!”

宁玥眯了眯眼:“母妃的…朋友?”哪个朋友?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司空夫人。”

司空夫人刘婉玉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笑眯眯的,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司空静在脂粉堆里受了冷落,心情不爽:“…娘!我跟你说那么多你到底听见没?”

“听见了。”刘婉玉敷衍地摆了摆手,“你放心,等你娘做了回春堂的东家,你想要多少吃的没有、多少漂亮衣裳没有,娘全都给你买最好的!”

那不过是小丫头,自己先入股,等时机成熟了慢慢地把铺子拽在手里,届时还不是什么都她说了算!日进斗金的店铺啊,自己只花三千两便入股了,郭玉那个蠢货,居然只抬了两千两的价,三千两换回春堂一成的股,娘啊,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司空静一听娘亲要与马宁玥合伙做生意,不悦地撇过了脸,看向一旁抱着一盒猪肉脯发呆的司空成,娇嗔道:“二哥!我被人欺负了!你明天,把她们的哥哥全都打一顿!”

司空成以前的确这么干过,一个千金小姐在宴会上抢了司空静的风头,回头司空成便把她哥哥打成了残废。今天玄琴儿也抢了司空静的风头,但玄琴儿的哥哥不是司空成招惹得起的,司空静唯有把怒火撒在其他千金们的身上了。

司空成没坑声。

司空静推了推他:“二哥,二哥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呀?”

司空成满脑子都是宁玥白皙而修长的脖子,那肌肤,真是吹弹可破啊,往上是娇嫩的红唇,往下是饱满的丰盈…

这样的尤物,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

碧县,观州与云州交接的地方,玄家大军在此扎营,此时正值晚膳时辰,大家围坐在冰冷的草地上吃饭,他们的伙食很简单,两个老面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点酱菜。酱菜是宁玥准备的,油水足、盐分高,适合需要大量透支体力的他们。玄胤的伙食好点,但也仅仅是好一点点,风干的腊肉、带着沙子的米饭、酱白菜,再没多的了。

仗打得太久,国库空虚,军饷不多,不可能把一群士兵当成千金小姐们养着。而且士兵们也明白,军费开支过多的话,朝廷会往民间增收苛捐杂税,为了家人过得好一点,他们宁愿自己苦一点。

玄胤吃着碗里的饭,吃着吃着,咯嘣一下,咬到了一颗小石子,他吐掉,漱了口,继续吃饭。

杨幕僚看了他一眼,几乎无法把他同那个锦衣玉食的小纨绔联系起来。

饭后,玄胤拿出舆图,定定地看了起来。路上得到消息,都古的城主叛变,主动投靠了南疆。辽江以南,只剩下云州与奥城还在苦苦地撑着。

“临淄、冀州、辽城、都古,已经丢失那么多城池了。”杨幕僚叹息着说道,“西凉从没这么惨过,南疆这次…来势汹汹啊。”

玄胤神色不变,唇齿间流泻出一丝冷笑:“不就是兵器厉害吗?”

“说到兵器…”杨幕僚顿了顿,“臣得到消息,南疆造不出厉害的兵器了,据说是材料没了,他们这次攻打云州,与我们用的兵器是一样的,真是天助我也!”

天猪?怕是有人暗中相助才对。

“他们用的材料是玄铁吧?从天机阁买的。”玄胤道。

杨幕僚点头:“情报上是这样说的。”

“这可真是有意思,天机阁是司空朔的地盘,司空朔一边挑起战乱一边朝敌军贩卖军火材料”玄胤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杨幕僚问:“要告发中常侍吗?”

“你觉得眼前的时机合适?”

“不合适。”杨幕僚如实道,“皇上本就忌惮玄家,因着有四公子一直给玄家拖后腿,皇上尚且能忍,如今连四公子都出落得这么优秀了,皇上恐怕要将玄家视为眼中钉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弄垮中常侍。中常侍是唯一能牵制玄家的人,一旦他倒台,玄家就直接威胁到皇权了,皇上会不惜一切代价干掉玄家。”

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玄胤一掌按在舆图上,像按住了整个江山一样:“迟早把他们都拔了!”

“报报”门外,响起了士兵的通传。

玄胤抬手,杨幕僚道:“进来。”

士兵把一封信函交到了杨幕僚手上,杨幕僚看完,对玄胤说道:“四公子,南疆大军已经在云州的南门外扎营了,他们一共有一万兵力五千骑兵,五千步兵,主将是南疆公主皇甫燕。”

皇甫燕?母夜叉的姐姐?

苏府

皇甫燕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从苏沐手里拿过来的情报:“玄胤在北门外扎营了。”

“是,就在碧县,离北门仅仅五里。”苏沐讨好地答道。

皇甫燕将情报丢在了桌上:“既然是你们朝廷的援军,你就去把迎进来吧!”

“啊?这…”苏沐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他进来的话,公主殿下…”

“你这边能调动的兵力一共多少?”

“一万五,另外五千驻扎在各个县城,要调动也不是不可以,得等。”

皇甫燕不甚在意地摆手:“不必了,你的一万五,加上我的一万,对付玄胤的铁骑绰绰有余。好了,你赶紧大开城门,把他们迎进来吧!”

“公主是想…”

“瓮中捉鳖!”

“客卿,客卿,客卿…客卿!”

马援陡然从昏睡中惊醒!浑身都冒出冷汗来,怔怔地望着帐顶,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皇甫珊探过脑袋,杏眼圆瞪地看着他道:“袁术,你醒啦?”

马援扭头一看:“珊公主…”

皇甫珊眨了眨眼:“袁术,你都昏迷一整天了。”

“是吗?这么久…”马援说着,再一次望向了帐顶,他并不是想看什么东西,而是想思考一丝事情。

皇甫珊趴在床头道:“袁术,可清是谁呀?你一直在叫这个名字,是你女儿吗?”

不是可清,是客卿。马援的脑海里浮现起那张熟悉的俊脸,尽管过了十年、尽管变了不少,可那模子,依旧是他的客卿啊!

“公主。”他虚弱地说道,“容卿…容卿的父母是谁?”

皇甫珊想了想,说道:“他没有父母啊,他跟大帅一样都是孤儿。”

马援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他尽量克制,不让皇甫珊瞧出自己的异样:“我听说他是个茶商。”

“是呀!很早便自己做生意了,白手起家,厉害吧!”谈到容卿,皇甫珊的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自豪与笑意,但很快,又沉下脸道,“但他那家伙啊,超级可恶!我上次就摘了他几颗菩提子,他就把我打了一顿!”

说着,她摸了摸屁股,过了那么多年,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呢。

“对了,他为什么要抓你呀?他是不是看本公主不顺眼,所以才想教训本公主的人啊?”

“他…没告诉公主吗?”马援反问,他很期待,儿子是怎么与皇甫珊说的。

皇甫珊嘟着小嘴儿道:“他什么也没说。”

马援听到这话,微微地笑了。

菩提宫

容卿刚沐浴完毕,少年把他抱到床上,拿帕子为他擦干湿漉漉的乌发:“容卿,你说那家伙醒了没?要不要把他抓来问问。”

容卿翻开一页书,他衣襟半敞,莹润的肌理若隐若现,在烛火的映射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诱惑:“不必了。”

“不必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少年换了一块干爽棉布,继续为容卿擦头发上的水珠,他的眸光不敢往容卿身上看,明明是个男的,却生得比女子还诱人,真是!

容卿淡淡地牵了牵唇角:“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也没人找我,我可能本身就没什么亲人。”

“马宁玥呢?”少年说道。

“一个名字罢了。”容卿又翻了一页书。

少年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上次…其实不是闭关,是去西凉了,我找到了五个叫马宁玥的。”南疆没有姓马的,所以他才去了西凉,“京城那个马宁玥好像家世不错,开了间药房。”

就是人蔫坏蔫坏,跟你一个德行,少年心里补了一句。

容卿没了谈论的心情:“你回去吧,我睡了。”

少年赖皮地扑到床上,抱住他腰身:“我要跟你一起睡!”

“别闹。”

“就闹!”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紧接着,是素衣温柔的禀报声:“公子,夙火求见。”

漆黑的夜,一道暗影悄然溜出了房间。

他右手手腕骨折,缠了夹板与绷带,用起来十分不便,加上容卿那一阵的药效并未完全散去,他的武功也施展不出来,只能等到宫人们换班的空档,才从东宫溜了出来。

之后,他直奔菩提宫。

之前不敢闯,是认为自己闯不进去,然而现在,他知道那里面住着自己儿子,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一去了!

菩提宫的外墙极高,若是轻功还在,倒是能约过去,可惜现在

徒手爬也不行,右手腕断了。

马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菩提宫转了一圈后,终于在东南角的位子发现了一个狗洞。

堂堂七尺男儿、西凉伏波将军,钻、狗、洞?

是自尊重要还是认回儿子重要?

马援一咬牙,跪着爬进去了。

素衣来到正门口,对黑袍老者欠了欠身:“夙火大人,公子有情。”

黑袍老者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菩提宫。

【V73】收拾刘婉玉,粘人的大帅

出了文芳院,冬梅整个人都不好了,刚刚她就站在门外,王妃与小姐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简直不要太窝火。

“小姐!王妃在想什么?没经过你同意就让别人入伙你的铺子了?她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要是亲生的倒也罢了,关键她不是!一个嫡母,没对庶子多么好,却要在庶媳的铺子里插上一脚,她不记得曾经怎么冤枉小姐、怎么冤枉姑爷了是吧?

冬梅真是一肚子火!

排揎完王妃,冬梅又开始派选刘婉玉:“司空夫人也真是的,两家敌对了那么多年,这才见了几面啊,就好意思到您的铺子入股了!她跟您讲过话吗?啊,一次,在她家!但你俩根本就不熟好吗?她真是占便宜占得心安理得哦!三千两?买根灵芝都不够!还想占两成的股!她把回春堂当什么?把您当什么了?冤大头?”

宁玥淡淡地笑了笑。

冬梅皱眉道:“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呀?您辛辛苦苦做起来的药房,就这么写上别人的名字…不觉得生气吗?”

她又不是圣人,怎么会不生气呢?先说王妃,王妃是玄胤的嫡母,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一直以来,双方礼貌地相处着,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但这回,王妃居然为了一点虚面子便嘴快地答应了那些人的请求,不给钱、不排队,她忍了,左不过是一些必要的人情往来,权当给玄胤日后的发展积攒人脉,但入股是怎么回事?王妃根本不了解刘婉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便与刘婉玉做起了生意。而且,是她铺子里的生意!

真是…蠢到家了!

前世是遇到一个恶婆婆,这辈子遇到一个蠢婆婆,有些无语。

当然,比起被人忽悠的王妃,刘婉玉显得更加可恶。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老妖婆都那么爱占人便宜,难怪生个女儿也如此贪得无厌,还贪的心安理得。

刘婉玉去过回春堂了,肯定明白三千两入股两成的要求多么无理,也明白提出来会遭到她的反对,于是去忽悠没什么经验的王妃。今儿的一桌叶子牌,刘婉玉和另外两个夫人只怕是串通好的,专给王妃下套。她们先提一些简单的要求,王妃不好意思拒绝的,等王妃答应了,刘婉玉再提一个难一点的要求,层层推进之下,王妃很难不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宁玥凉薄地勾了勾唇瓣:“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胆子不小。”

每次小姐露出这种标志性的笑容,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冬梅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她就知道,小姐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您刚刚与王妃说会考虑一下,其实是缓兵之计对不对?这才对嘛,千万别答应司空夫人!”

“你错了。”宁玥淡淡一笑,“我会答应她。”

“啊?”冬梅目瞪口呆,刚想说小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边,琴儿回来了。

“四嫂!”琴儿提起裙裾,香汗淋漓地跑到了宁玥跟前。

冬梅赶紧噤了声,给琴儿行了一礼。

宁玥早在琴儿叫她的一瞬便敛起了漠然的表情,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汗,温柔地说道:“东西都送她们了吗?”

“送了,她们都很喜欢,让我谢谢你。”琴儿揉了揉红扑扑的脸蛋说道。

看得出来,她很兴奋,她没想过自己真的能一个人走那么远、说那么多话。等她做完了,才发现一些自己认为很难的事,其实好像也没那么不可完成,突破那道坎就好了。

宁玥对琴儿的进步感到非常欣慰和满意,问道:“今天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了,她们都是我朋友!”琴儿天真地说。

宁玥没立刻出言打击她的信心,反正来日方长,与人接触是第一步,识别好坏是第二步,慢慢来,总能让她学会的。

“今天来了很多世家公子,琴儿有印象特别深刻的没?”宁玥旁敲侧击地问。

琴儿与公子们接触不多,只在入席时打了个照面,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唯一记得的…是陈小姐的二哥,他撞了她一下,把她的花撞掉了,然后很礼貌地拾起来还给了她,还为此惹毛了司空静。

“我…我就记得…陈二公子。”她低头,轻轻地说。

宁玥微微一笑,没再往下问了。

夜里,宁玥将耿中直叫了过来,与耿中直在房中谈了整整半个时辰,随后,耿中直拿着一张清单离开了王府。

琼楼,楼如其名,造得精致美丽。

因处在地段偏僻的黑市,打门口路过的大多是些身份平庸之人,有百姓、有商贾、有流氓混混。若只看这些人会觉得琼楼的生意没什么好做的,然而这些仅是表象。琼楼从来不是一个普通人消费得起的地方,便是一楼用来混淆视线的赌场,也比别的地方贵上好几倍。至于二楼的妓院、三楼的拍卖所就更不用说了。

琼楼的妓院不叫妓院,它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望川坊。

望川坊的妓子也不叫妓子,叫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