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池加好感激不已。

“跟我客气什么?”安小朵一哂,想到另一个事,“对了,关少航在不在?”

池加好一怔,“在书房,你找他?”

“嗯,他找我当他翻译,我打算答应他。要不你帮我转达好了。”

池加好收了线,忍不住跑去书房,“你找安小朵当翻译?”

关少航点头,“过些天去外地出差,需要带个英法双语翻译,对方大老板之一是法国人,对仪表方面相当挑剔,我想放安小朵在那对我们谈话会增色不少。”

池加好失笑,“安小朵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还是别直言相告的好,”关少航挑了挑唇,“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更吸引人。”

“你们男人…”池加好无语。

关少航一脸坏笑:“我开给安小朵的报酬相当可观,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定期捐一笔大数目款项给她的收容所,就算我稍稍利用下她的美丽,也无可厚非吧。”

“哼,借口!”池加好故意拉下脸,“你又要出差?这次去几天?台里安排我们部门月底去旅行,你不会赶不上吧?”

“咦?真打算带上我啊?”关少航打趣,“还以为你上次说着玩。”

“你怎么这样?”池加好怒视。

“别生气,我看看行程,”关少航查看PDA,“没问题,赶得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失约的话怎么罚你?”

“你说,怎么都行。”关少航毫不犹豫。

池加好这才满意地给了他一个吻。

这个周末很乏味,关少航在家里加班,一天有18个小时对着电脑里的图稿,池加好看在眼里,心疼,自觉哪都没去,做足两天的后勤。

周一去电视台,迎接她的有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来自安小朵,她说找了王颐正两天,都是助理接的电话,今天一早王颐正本人亲自打来致歉,告知正在外地采风,快则十五天,慢则一个月必回。

第二个来自总编的电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将取消关注流浪动物的栏目,她暂时无工作安排,谈粤转去跑政治线。

看完电邮,池加好几乎忘记王颐正那档事,满脑子晃动的自启动栏目以来凝聚她无数心血的一个个策划、一篇篇稿子,以及这些日子来取得的成绩——联系上一位爱狗人士,获得一段真心实意的感言,救助一只流浪狗…这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成绩却实实在在鼓舞了她,让她在这个原本毫无感情可言的行业里,第一次萌生了热爱。

她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只要信念在便不会轻易被打倒,电邮里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让她沮丧,全盘否定的字眼也没有让她无措恐慌,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令她火冒三丈。

将电邮打印出来,她拿着那张纸走向总编办公室,却被秘书拦在门口,大概是被她眼中的煞气震慑住,秘书张小姐很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总编这周去北京出差,周五才会回来,如果有急事,请打他手机。”

“知道了,谢谢。”池加好回到座位,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就在即将拨出去的那一霎,谈粤从外面进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跟我来,我知道原因。”

池加好二话不说跟他走,出了大厅门口,谈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要听精简版还是长话版?”

“精简。”

“你妈跟关少航的妈联手,在台长家里守了两天,软硬兼施要求取缔你现有所有工作,我要不是有我叔撑腰,恐怕跟你一样。”

池加好听完,僵硬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很可笑,不过确实是她们做得出,也做得到的。”

“你们的爸妈人脉都很强大,尤其台长女儿现在还被关少的妈管着,再加上我们那个栏目不能给台里带来收益,相反花了不少钱,台里要停也不理亏,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炮灰是当定了。”

谈粤说完最后一句便闭嘴,等着池加好开口,可是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白起来,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竟不打算做回应。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冷冻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谈粤只得发问。

池加好面无表情地说:“要我安分守己,要我给关少航生一个孩子,要我记住自己是池加好,光鲜体面的主持人才是我的归宿。”

“这…”谈粤瞠目,“太强权了,你还要继续逆来顺受吗?”

池加好深吸了一口气,给黄修颖打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妈,我工作出了差错,总编可能会踢我走,我想做回主持那块,领导那边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跑新闻有什么好?又累又不讨好,无冕之王那么容易当吗?你还是乖乖去做主持好,放心,你们台长那边,妈去说情,看看有没有好节目,找个机会把你安插进去。”

池加好掀唇,无声冷笑,“妈,这下你称心遂意了吧?”

大概是太高兴,黄修颖没察觉出这话的冷意,“你早听话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这两天老吴又跟我唠叨起抱孙子的事,想想也是,你跟少航都结婚多少年了?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年内要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谈粤心里有点发毛,池加优的反应太不正常,他低下头,发现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着。

池加好按下结束键,抬眼看谈粤,“回去吧,跑政治线有前途的,朱导的安排不会错。”

谈粤皱眉,“什么前途?我不感兴趣。”

池加好不再多说,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便走,谈粤一路跟她到停车场,紧张地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里?小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摔开他的手,池加好坐进驾驶座,一分钟也不逗留将车开走。

谈粤目视她的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痛苦,最终,他心中的天平倾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关少航的电话。

此时此刻,关少航正在公司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即将展开的工作事宜。他会前习惯将手机调成震动,这次也不例外,谈粤的来电在被他按掉两次,再次响起时,他意识到有事要发生。

说了声抱歉,暂时中止会议,他走到外面走廊来接听。当谈粤心急火燎地讲述完毕,他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我来处理。”

谈粤不能理解他的轻描淡写,抓狂,“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小池被逼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你妈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关少航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担心她为什么不自己跟上去?”挂了线,把秘书叫进办公室,简单交接了一下早上的工作,并将会议未尽事宜挪到下午再续。之后他驱车前往教师宿舍楼,抵达目的地,他一眼看到池加好的车,那抹明丽的黄在烈日下越发光耀夺目。

这个颜色是他帮她选的,跳脱飞扬。

关掉冷气,他下车走进阴凉的楼道,拾级而上,脚步竟有些沉重。

抬手敲门,等了良久不见有人来,他觉得不对劲,急忙掏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进屋,书房传来的激烈争吵声直灌入耳。

他不由站住。

书房的两人沉浸在控诉与反控诉的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关少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他自觉回避多年的隐秘。

“…你不妨继续摆布池加好的人生,可我不会再做这个傀儡,就算我顶着别人的名字,我一样可以做自己,我可以选择自己要过的人生,我可以辞职,可以离开关少航,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束缚早不是你,不是爸,你们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不要再企图打任何亲情牌要我就范!”

“你…你混账!”黄修颖气得声音直哆嗦,“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就当没生过你!”

话音未落,虚掩着的房门豁然大开,黄修颖气息不定地站在门内侧,她抓着大门扶手,冲沙发旁的人大叫。

“她不在了,你何时当我是你女儿?”

与母亲的歇斯底里相比,池加优显得平静得多,她边说边走出书房,当目光与客厅的男人相接,她顿时僵住,心脏猛跳的同时,脸上掠过各种情愫。

讶异、难堪、惊慌,以及哀伤绝望。

关少航看在眼里,一颗心骤然锐痛起来。

黄修颖回头望见他,脸色由青转白,也亏得她久经沙场,几秒钟时间硬生生从这张惨淡的脸挤出一点笑容,“是少航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刚到。”关少航垂下眼眸,“妈,我找小池谈点事。”

“啊,你们谈你们谈。”抱着一丝侥幸,黄修颖横了池加优一眼,无声传递着严厉的警告,只是她仍然不放心,作势摆弄茶具,踟蹰着不走。

殊不知,她的这一眼,成为压倒池加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底仿佛凿开一口泉,报复的快感如泉涌动,池加优冷笑着绕过池母,一步步走向关少航,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吐字清晰决绝,“我向你坦白,我不是池加好,她死了多年,与你结婚的是我,池加优。”

随着她话音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响声,黄修颖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裂成了几瓣,她全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看着关少航。

屋里气氛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关少航抿唇站在原地,他看着笑容扭曲却不自知的池加优,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半晌,他走到已经摇摇欲坠的黄修颖面前,将她扶进房,拿手机打给池父,通知他尽快回家。

做完这些,他转身欲走,黄修颖激动地拉住他的手,神态凄凄,潸然泪下,“少航,你不要怪她,这一切…是我的意思,我的错,她只是听我的话!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是不是?你们…”

“不用说了,妈,”关少航阻止她说下去,“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黄修颖睁大了眼睛,关少航的回答令她失去思考能力,呆滞地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偌大客厅,已不见池加优踪影,关少航下楼,看到车里的她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慢慢退到树荫下,点燃一根烟。四周景致映入眼帘,耳畔依稀响起儿时的欢呼嬉闹声。

十多年前,他、池家两姐妹,以及几个现在已经搬走的伙伴,天天聚在这片空地上追逐玩耍。他从小被父母精心雕琢,课业繁重,好在脑子不错,学起来并不怎么费力,只是越来越多的时间被占用,池加好跟他有相同的命运,一样严苛的父母,一样学海无涯,唯独妈妈嘴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池加优快活自在,她好像从来不介意拿低分,明明会做的题故意放空不做,回头打着找他补课的幌子,一路开开心心跟他到学校,然后扭头飞奔向等候多时的谈粤,也不知要去哪里玩,他一开口过问,她就打太极,当他是父母安排来的眼线避之不及。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她曾这样给两人下定论,“不过,你很好。”

认识这么多年,她压根没想过要靠他近点,试着再了解多一点,这张好人卡他收得无奈也无力,可是不死心。

当爱变成一种习惯,他觉得她承不承认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关少航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将自己乔装成另一个身份不要紧,无论她换成什么名字,她都是他要的那个人。可是相隔五年,他听到同样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种失望透顶的心情无可言喻。

“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

她从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他。一方面,他希望池加优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想验证一下,可是到底没这么做,因为他知道他大概是输不起的,至少赢面没有池加优大。他能做的,便是把主动权交出去。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拿出来看,是条短信——“对不起。”

最亘古不变的致歉词。

最令人失望的三个字。

关少航回复:“只有这句吗?”

很快,手机振动,他打开,对着相同内容扯动了下唇角,心头锐痛渐渐蔓延。

“懂了。”

发完这条短信,他回到驾驶座将车开走,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出租车在电视台宿舍B栋停下。

安小朵跳下车,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元面钞,顾不上找钱,十万火急地奔到二楼对着门一顿猛敲,看到池加优她松了口气,囔囔:“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吓我一跳!”

“哦,没留意到,不好意思。”池加优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穿着浅色家居服,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

白炽灯下,安小朵仔细打量她,除了眼睛下方有点红肿之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妥。等到池加优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出来,她才注意到池加优的脚一跛一跛的,走路不太利索。

她心想某人真是料事如神,嘴上却故作不知地问:“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下。”池加优不愿多说。

“看过医生没?”

“不用,擦点药油就好了。”池加优漫不经心。

安小朵四下看了看,“那药油呢?擦了没?”

“你究竟想说什么?”池加优无奈,抬起浮肿的眼皮瞧她,“不用担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可能瞒一辈子。”

“我收到你短信正好被他叫去开会,研究要用的翻译资料。小池,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后悔告诉他吗?”安小朵盯着她。

“后悔…”池加优抱膝蜷缩在旧沙发上,平日爽利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

安小朵原以为她会口是心非,做好了奚落她的准备,不料得来这么一句,不禁哑然,只得转移话题,“晚饭吃了没有?”

池加优摇头。

安小朵去厨房转悠了一下,翻出两盒没过期的泡面,烧水泡开,拉着池加优窝在一张小茶几上吃起来。

池加优勉强吞了几口,低头停住。

安小朵也没什么胃口,拨着碗里的油花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跟我妈说要辞职,要远走高飞…现在倒是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完仿佛笑了笑,视力极佳的安小朵捕捉到一颗眼泪倏地掉进碗里。

“别说傻话了!没牵挂你现在应该去大肆庆祝,而不是躲在这杂沓里黯然神伤,你真以为离开这里就能重新开始吗?你心里根本放不下关少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只是个替身。”

“就算一开始是,这五六年的日子是过假的吗?”安小朵气她消极,“你妹妹有什么好?值得关少航放弃一个共同生活多年活生生的人,而去惦记一个死人?我不信你争不过她。”

池加优沉默不语。

安小朵将筷子往桌子重重一搁,“打起精神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真是当局者迷。”

池加优看了她一眼。

安小朵想了想,补充:“至少现在还没有,可你要是再继续躲起来当鸵鸟,继续逃避不肯面对,以后就难说了。”

“怎么面对?”池加优茫然,“我给他发短信道歉,发了两次,他看也不看我掉头就走了,我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定恨我。”

“他走,你不会追上去啊?”安小朵积极出主意,“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既然喜欢他,那你就主动点,何况你们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打基础。他再怎么恨你也不会打你骂你吧?”

乍听这样的论调,池加优居然有些心动,但没多久她就回归绝望,“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没脸见他,我害怕看他的眼睛,我是个骗子。”

安小朵叹了口气,“那要不,我帮你说?下周跟他出差,有的是时间。”

“不不,千万不要,先让我好好想想,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池加优像想起什么,踉跄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安小朵。

“什么?”安小朵打开看,是精油。

“他常头痛,工作一忙就容易犯病,我早上上班前路过香薰店买的,没来得及给他,你帮我拿给他,跟他说泡澡加点进去,能舒缓神经。”

安小朵刚想说话,池加优又强调:“想个理由,别说我买的。”

“这个,你认为我编的谎话能瞒过他吗?他的IQ在我之上。”安小朵哭笑不得,放下薰衣草精油,她从自己包里也摸出一瓶东西来,“看看这是什么?”

池加优定睛一看,是自己医药箱里常备的药油,专治脚伤,这个牌子她每年都托朋友从香港带几瓶,本地药房是没有售卖的。

“他猜到你一不开心就会折腾自己,明明不能剧烈运动还要肆意妄为,这药油是他开了一下午会议,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回家拿的,他到现在还记挂你不能跑不能跳,你说他有多恨你我真不相信。”安小朵果断把精油瓶子推回去,一片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你明天去找他,这是个很好的见面借口,小池,你不要自行否定他的感情,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你只是改了名字,不是改了命。”

池加优一手握着药油,一手握着精油,神色不住变幻,良久点了点头。

 

池加优积蓄了一整晚的勇气,翌日到了关少航的公司,被张群几句话打散,原来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关少航已经抛开愁情烦事,潇潇洒洒连夜飞去异地。

张群见她情绪低迷,带她去休息室,倒了杯咖啡给她,“客户大老板提前回国,昨晚有个酒宴,他们秘书也没提前通知,简直打乱我们阵脚…咦,少航没跟你说吗?”

张群显然不知道她跟关少航的事,池加优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认。

张群不是不识相的人,见她不想说,猜测两人可能吵架了,也没追问。

池加优下楼,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关少航打短信:“你曾说过,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我想知道这句还算数吗?”

短短一句话,她打完了删,删完又重打,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发送出去,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知道会是怎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对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有所期待?

池加优恨自己放不下,她一向厌恶死缠烂打的求爱姿态,可是今时今日她何尝不是怨妇一般?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关机,她要绝了这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昨晚一夜没睡,安小朵不放心她,坚持留下来陪她,可是今早她无可避免面容憔悴,实在愧对安小朵的一片好心。她回电视台前,顺路去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熟悉的BA帮忙化了个妆,补救一下惨不忍睹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