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些惊惶不安。她第一次意识到,别看赵靖一身疙瘩肉,实际上,在他身边是最没有安全感的。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终于到达了偏远的筒晃,这一天是11月28号。

当时,赵靖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脸上盖着毛巾。曲添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叫醒:“大哥!到站啦!”

赵靖迷迷糊糊坐直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多少天之后警察顺着这趟车查到贵阳去了,他们哪里知道,曲添竹和赵靖在这个小站下了车。

曲添竹在前,赵靖在后,两个人走出了车站。筒晃没有高楼,夕阳在天边悬挂,像剪纸一样清楚。车站广场有很多卖小吃的摊儿,热气腾腾。大街上人不多,他们的脸色很接近,黑里透红。黄昏中的小城散发着一种异域的气息。

一个阿姨走过来,曲添竹上前问路:“阿姨,这里有汽车站吗?”

阿姨操着方言说:“你要去啥子地方?”

“多明镇。”

“不晓得。”

“噢,谢谢…”

跟狐小君一样,接下来,曲添竹又问了问出租车司机,他们竟然也不知道多明镇!曲添竹傻了。

这时候,有个出租车司机主动走过来,他20多岁,穿着一件酱色夹克,留着小胡子,额头上有一道疤——对,你认识这个人。

他对曲添竹说:“你们去啥子地方?”

曲添竹赶紧说:“多明镇。”

那个司机说:“我带你们去吧!”

曲添竹一下高兴起来:“多少钱?”

那个司机说:“80块。”

曲添竹想了想说:“好吧。”

接着,她就和赵靖钻进了车里。这天没有雾,外面亮堂堂的,一进了车里就变得黑糊糊了。不过,两个人并没有留意。出租车很快就出了筒晃,驶上了一条窄窄的公路。

曲添竹跟司机聊起来:“师傅,多明镇是不是举行过一场冥婚?”

司机:“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曲添竹:“举行冥婚的那个房子还在吗?”

司机:“早扒了,盖了一个宾馆。”

曲添竹:“那宾馆叫什么名?”

司机:“多明镇就一个宾馆。”

出租车走过一个个的岔路口,前面终于出现了房屋。传说中的多明镇到了。

赵靖朝前探了探脑袋,问:“那是什么?”

司机:“哪个?”

赵靖:“好像墓碑的东西…”

司机:“这是本地的风俗,只要有人去世,都埋在小镇的四周。一代又一代,墓碑越来越多。”

曲添竹的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还没等她看清那些墓碑,出租车已经驶进小镇了。路边立着一个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本地邮政编码:142857

43、长夜

曲添竹和赵靖下车之后,赵靖付了车钱,出租车掉了个头,走了。

曲添竹和赵靖一边慢慢走一边四处张望。正如那个盲人所说,现在是“一天之末”,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阴阳混杂的气氛,看看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她甚至怀疑一半是活人,一半是死人。

一个老婆婆推着婴儿车慢腾腾地走过来了。是的,这个老太太你也认识。

她走到曲添竹跟前的时候,曲添竹问了一句:“老婆婆,麻烦您,这里的宾馆在哪儿?”

老婆婆朝旁边指了指:“邮电所后头。”

“谢谢。”

两个人绕过邮电所,果然看到了那个两层的宾馆,这里就是那场冥婚的原址了。他们走进去,来到前台,两个女孩面带微笑,好像专门在等他们。

赵靖问:“有夫妻间吗?”

那个高个女孩说:“抱歉,我们宾馆都是两张床的标准间。”

赵靖看了看曲添竹,曲添竹说:“就要标准间吧。”

登完记,他们拿到了109房间的钥匙——你应该记得,狐小君和长城拿到的也是109房间的钥匙。

曲添竹和长城踩着暗红色的地毯,找到了109房间,走进去,看到了两张床,两台电视,两个卫生间,两个衣柜…

曲添竹很高兴。不过,她不喜欢这个宾馆的床,看上去很不舒服,有点像医院里病人或者死人躺的那种轮床。

她是个急性人,从箱子里拿出相机,对赵靖说:“来,现在就试试。”

赵靖说:“你洗洗脸吧?”

听了这话,曲添竹忽然感觉不太吉祥,说不清为什么。她说:“洗什么脸,又不是拍婚纱照!”

赵靖说:“那我去洗洗。”

然后,他就去了卫生间。

曲添竹等了一会儿,赵靖终于出来了,他不但洗了脸,还梳了头。

曲添竹把相机设置了自拍,放在电视上,然后站在了两张床中间。赵靖跟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看镜头。

今天是星期日…

142857×7=999999…

曲添竹在心里对自己说:放松,放松,放松,正常眨眼睛…两个眼皮却越来越不自然。

“咔嚓!”

他们被定格了。

曲添竹一步跨过去,拿起相机,把照片调出来看了看,她愣住了——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赵靖也凑过来看了看,迷惑地问:“这算…怎么回事?”

曲添竹又设置了自拍,然后把相机放在电视上,说:“再来!”

两个人又站在了两张床中间。

10、9、8、7、6、5、4、3、2、1…

在这10秒钟里,曲添竹一直在做着一件事,那就是不停地眨眼,拼命地眨眼。她不是为了改变命运,她只是不服气,大老远白跑一趟吗?她要试一试,看看这次照片出来她是不是还睁着眼睛。

“咔嚓!”

他们再次被定格。

曲添竹又拿起相机看了看——果然,照片中的她闭着眼睛。

赵靖也过来看了看,嘴巴一下张大了:“你先…”

他又搞错了,以为闭眼睛的先死。曲添竹没有更正他,她的心里突然很乱很乱。

答案已经出来了——那个盲人说她和长城不会离婚,但也不会白头到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两个人有一个先死。现在看来,先死的人是长城。一切偶然都是这个结果的必然条件,包括那个盲人的出现,包括她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小镇寻求答案,包括她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恼火,在第二次拍照的时候不停地眨眼睛…最终,答案在第二张照片上显现了。

这就是命运。

你以为是你安排的,其实那是命运安排你那样安排的。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

曲添竹又想,长城会怎么死呢?被杀?艾滋病?中毒?车祸?溺水?

赵靖忽然想起来了,他低声说:“噢,不是你先,是我先…”

曲添竹看了看他,他的头发上还挂着一颗水珠。曲添竹的心一沉——刚才,他为什么要去洗脸、梳头?

她的心里有些难过,说:“别想太多了,这只是胡扯。”

赵靖认真地看了看她:“你不说那个盲人很神奇吗?”

曲添竹说:“拍第二次的时候,我一直在使劲眨眼睛!”

赵靖说:“真的?”

曲添竹亲了他一下,说:“走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就当来旅游了。”

赵靖的表情依然有些消沉:“走吧…不过,我吃不下。”

曲添竹晃了晃他的脸:“你怎么跟小孩似的。”

两个人走出宾馆,在小镇里转了一圈,天刚黑就回来了。这时候,宾馆外墙下的地灯亮起来,就像天崩地裂之前的天光,把小楼映照得鲜红鲜红。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曲添竹的大脑里。

回到房间,曲添竹去卫生间洗漱,赵靖依然闷闷不乐,脱了衣服,躺在里面的床上,把对着他的那台电视打开了,默默地看。

曲添竹一边刷牙一边想,如果赵靖真的半路就死掉,那么,他还剩下多少日子了?14年?2年?8个月?5个月?7天?

他会不会被那个老女人的丈夫给整死呢?他的顾客都是有钱人的老婆,人家丈夫一旦发现老婆和他有染,说不定就雇个杀手把他给杀了,然后大卸八块,扔进江里…

平时,赵靖在身体上永远如饥似渴,这一天却异常,曲添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的脑袋歪在枕头下,已经郁郁地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曲添竹没有惊动他,悄悄在靠窗的床上躺下来。这个房间的窗帘也是墨绿色的,点缀着白色的碎花,和曲添竹新房里的窗帘一模一样。这种巧合并不多见。那么多纺织公司,生产出来的布匹图案各种各样,她的新房和这家宾馆竟然买了同一款布!

现在,窗帘没有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