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机。”长安把手上的手机递给了骆十佳:“掉在车里,我给收起来的。”

骆十佳接过自己的手机,随手放在旅馆的桌上。

长安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耐心,做了这样的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看你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等。”骆十佳开口留她。

“还有事?”

“啪——啪——”清脆响亮的两巴掌打过去,在长安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指印。

长安从学生时代就是会打架的人,被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忍过去?她扬起胳膊就要还手,还没发力,已经被骆十佳稳稳抓住。

男人的力气骆十佳是敌不过,却不代表她也任女人宰割。

“你以前总在厕所里堵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还过手?”骆十佳眼底是深沉的冷意,她抿唇淡淡一笑:“其实我从来不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人。”

长安怒目圆瞪,骆十佳始终淡定自若,她直直盯着长安,气势凌人:“我从不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长治的妹妹。”骆十佳顿了顿,才娓娓道出答案:“而长治,是沈巡最好的兄弟。”

长安咬着牙抽回自己的手,强忍着愤怒瞪着骆十佳:“骆十佳,你不要以为今天的事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委屈?”骆十佳冷笑:“要不是我命大,我现在已经死了,这只是委屈吗?”

“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救你。”长安始终与骆十佳对峙着:“你当时掉下去,又不是我推的!”

“从你要我别拔钥匙,再到你一个人故意跑那么远,最后你偷偷把我的车开走。你敢说你不是想把我甩开,好偷我的车?”

长安恼羞成怒,被骆十佳说得红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我偷你破车干嘛?骆十佳,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只是想把你甩掉而已!”

长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嘴。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死撑着。

骆十佳抿唇笑了笑,看向长安的眼神意味深长,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纠缠。两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再嘲弄她,实在有种以大欺小的感觉。

她客客气气回敬:“希望你下次甩人,可一定要赶个火车站汽车站什么的,予人方便,山里真的很容易死人,一不小心你自己也要搭进去,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和谋杀没什么两样吗?”骆十佳讽刺地笑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命大。”

被骆十佳这么教训一顿,长安自是不依:“骆十佳,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讨厌你不行吗?你就是一绿茶/婊,就会在沈巡面前装无辜装没事!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好事吗?抢闺蜜的男朋友,也就你做得出来了!”

骆十佳表情仍是淡然,她眨了眨眼睛,很平静地说:“你这么激动,也不是为周明月出头吧。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想抢却抢不赢么?”

“你——”长安气急败坏,正待发作。

“嘭——”一声,骆十佳已经重重摔上了门。一点机会都没有再给长安。

“砰砰砰、”门外不断传来拍门的声音,长安还没走,不断在外谩骂:“骆十佳!你有本事开门啊!你别以为你多清高!你今天的好日子有多少人的眼泪!诅咒你的人,你数得过来吗?”

……

长安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回房的韩东听见响动,赶紧过来把人拉走了。

长安却是不依不饶,对前来扯劝的韩东也是诸多不满:“韩哥!你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那个女人那边的?”

韩东一直把长安当亲妹子,这一路也十分迁就长安。可长安实在冥顽不灵,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长安,你认识沈巡时间比我久,很多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韩东口吻平静。

长安仰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我只见过沈巡对三个女人这么上心。”韩东掰着手指数着:“第一个,他妈,第二个,萌萌。”韩东停了一秒:“第三个,骆律师。”

“长安,你和骆律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是指你们的长相、能力,也不是你们和沈巡认识多久,和沈巡是什么关系。”韩东说:“这个不一样,是在沈巡心里的重量,不一样。”

长安咬着嘴唇,沈巡回来以后对她那一番大发雷霆,让她脸上写满委屈:“他那样骂我,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我不甘心……”

韩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他只是骂你,因为骆律师没真的出事,要是她真出事了,恐怕杀了你他都做得出来。”

长安高昂着下巴,始终意不平:“韩哥,你不懂,这个女人真的把沈巡害得很惨。”

“这不重要。”韩东叹了一口气,“就算她是剧毒,沈巡也要一口干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

长安闹了好一阵才被拉走,总算是还了骆十佳一片清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骆十佳以为是长安去而复返。

被子一掀,她怒气冲冲过来开门,结果一抬头,门口却是沈巡。

骆十佳脸上的愤怒都没来得及收起,说话也有些僵硬:“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想着韩东给你的饭菜都冷了,你应该不会吃。”沈巡手上拎着两个袋子:“我出去找了一下,有下热汤面的,就给你带了一碗。”

骆十佳无声接过那两个袋子,讷讷说着:“谢谢。”

沈巡推门而入:“你现在吃吧,趁热。”

丝毫没有给骆十佳拒绝的机会,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动都没有动的饭菜上,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沈巡不喜浪费,他把骆十佳没吃的冷饭菜都吃完了,吃完了又守着骆十佳吃,就是一刻都不得闲。

骆十佳其实没什么胃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打开沈巡买的那碗面,那热乎乎的汤香味飘飘,竟勾得她馋虫大动,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都吃光了。

沈巡沉默地把吃完的垃圾都收了起来。

“你早点睡。”沈巡叮嘱骆十佳:“明天早起去西海镇。”

“噢。”

“我走了。”沈巡转身出了骆十佳的房间,手上还拎着要带去扔的垃圾。

沈巡头发长长了一些,两颊鬓脚处也长出了一些胡茬,给他凭添了几分颓废感,也彰显出他的骨子里的血性和好斗。他个子高,肩膀宽,高大的背影落在骆十佳心头,骆十佳一时百感交集。

“沈巡。”

沈巡循声回头:“嗯?”

骆十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两人四目对视的时候,她完全语塞,咬着嘴唇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晚安。”

沈巡笑:“好。”

……

第22章

再次出发,骆十佳背着自己的书包,拿着车钥匙走向自己的车。内心嘀咕着今天会如何分配。

她大概会和韩东同车。沈巡么,大约是和长安。

这么一想,骆十佳向长安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里一阵不爽。

沈巡结完房费从旅馆出来。刚过马路,就直接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韩东:“你开我的车。”一句话简洁有力。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钻进了骆十佳的副驾,见骆十佳没动,又回头对她撇了撇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

每次和沈巡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骆十佳都忍不住有点紧张。真奇怪,不需要说什么话,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心安。

两个小时的车程,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西海镇。骆十佳其实不太明白他们来西海镇干什么。西海镇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对整个中国都有很特殊的意义。这里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爆破的地方,那朵被贴在历史书上的黑色蘑菇云为这块广袤的土地抹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

骆十佳以前不知道这地方,是开车路过纪念碑的时候,沈巡淡淡向她讲述的。沈巡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和她讲述着我们国家的过去,发展和壮大,她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西海镇后来发展得很好,各方面都建设得不错,也很汉化。这里有一个自行车补给点,所以很多骑行驴友会在这里稍事休息。一路上他们遇上不少背包客,明明都是陌生人,却会相互打个招呼,在外行走,骆十佳才能感觉到“国为家”这个概念。

进了镇里,沈巡他们三个人都一脸严肃,只有骆十佳一直好奇地四处转悠着。

他们找到一处民房,长安来过这里,回头对沈巡说:“就是这里,她住三楼,是我哥哥花钱弄的房子。”

长安正准备往上走,正遇到一个男人出来,她拦住了别人的去路,向他打听情况:“请问三楼的柴真真在家里吗?我们找她有事。”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镇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也算是体面工作的人,提起柴真真却是一脸鄙夷:“她啊,早搬家了,搬到下面的村子了。”

沈巡一听她搬家了,低声问了一句:“那您知道她搬去哪个村子吗?”

男人咧着嘴唇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她太有名了,您随便去打听,保管有人知道。”

……

沿路打听,才得知了柴真真现在的住处。柴真真住的地方在村子西面一个小角落里。别家都可以走村子的大路,只有她的房子大路走不是很方便,所以别人指路的时候,叫他们走了一条泥路。

那可真是糟糕的地方。她住在一个水渠附近,那条窄小的人工水渠,是农民为了取水方便而挖掘的。一侧是泥泞的路,另一侧是矮矮的堤坝,那一条堤坝防止水流侵蚀堤内的道路和民房,处在那里,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水岭,一边是建设完善的新镇子,另一边是还没开化的蛮荒之地。

骆十佳这一路而来,看到山脚下很多放牧的地方也有马帮的驿站和牧民的休憩点,在哪不能住,怎么会有人愿意住这样的地方?

费了一些劲才找到了柴真真的家,低矮的平房,板房材质,外面刷了白色的漆,顶棚是红色,随了整个村庄的风格,但她的家格外破旧,所以十分好找。

还没进屋,屋内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不满地抱怨着:“你瘦成这样,奶/子都要瘦没了,你还要收200?”

男人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女人的笑声:“你操/完了才嫌?”女人冷嗤一声,态度强硬:“要么给钱,要么我去告诉你老婆,你自己选!”

“臭婊/子。”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男人“啪”地一声拉开门,门外还挂着保暖的布帘子,他把布帘子一掀,人刚一走出来,就看见了迎面的韩东和沈巡。

男人脸上有两坨这里很常见的高原红,脸上皱纹明显,模样猥琐又丑陋,他回头对屋内的人说:“怪不得这么拽,不愁客人啊?”他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了骆十佳,眼中流露出不敬:“哟,还有女的,长得可真俊。”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骆十佳,沈巡已经一只手拎起了他的衣领子,随手往台阶下一扔。

“滚。”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长安眼睛瞪得很大,手上紧握着拳头,忍了半天终于爆发,义愤填膺地冲进屋内。

骆十佳也跟着进了屋,屋内还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令骆十佳几欲作呕。

沈巡和韩东站在她前面,骆十佳往旁边移了一步,才看清了坐在炕上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夹袄,裹得并不紧实,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惨白,眼窝一片青黑,犹如鬼魅。

若不是隐隐约约能看出五官曾经的清秀,骆十佳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我哥去哪里了?”长安居高临下地质问着炕上的女人。

女人拿起一旁的军大衣,随便披在身上,不紧不慢地下了炕,一边找着自己的棉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她轻描淡写地三个字彻底点燃了长安,长安气极了:“你不知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一个婊/子,人尽可夫,我哥给你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还要在外面卖!”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个箭步上来,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柴真真脸上。

柴真真被她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差点倒下,她眼疾手快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立。她想说话,话还没说出口,咳嗽声先出,她一咳嗽就停不下来,一直咳一直咳,直到咳出血来……

沈巡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拦住了长安,长安不得再靠近柴真真,心里更是生气。

长安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了:“你害了我哥,你害了我哥。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多喜欢你,他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离了男人会死吗?你缺钱不能用双手去赚吗?一定要卖身子吗?一定要这样吗?”

“……”

对于长安的指控,柴真真始终一言不发。她慢慢坐了回去,坐回炕头。

“长治不在我这里,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柴真真安静了几秒,她空洞地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半晌才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上个月就已经分手了。”

“柴真真——”

长安被韩东拉了出去,留下骆十佳和沈巡面对始终与他们保持疏离距离的柴真真。

长安出去后,骆十佳才拿起了柴真真桌子上的药盒。

“印度版多吉美。”骆十佳晃了晃药盒:“快吃完了啊。”

沈巡疑惑地看了一眼骆十佳。骆十佳将药盒放回原处:“肝癌还是肾癌?”

沈巡眉头瞬间紧蹙,他沉默看向柴真真,柴真真没有说话。

“这药在国内买可贵,一盒得两万多吧?印度版便宜,价格大概十分之一?”

一直沉默的柴真真终于开了腔:“我没有说谎,我和他真的没有联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

“我得了肝癌,晚期,治不好了,吃药续命。我要分手,长治不肯,他说要给我治病。”明明用很冷酷的声音阐述着过去,可柴真真眼眶中仍是现出了没忍住的微红:“后来他骗了我,不过我一开始也没相信。他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沈巡始终皱着眉头,眼眸深沉,也不知他想到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盒,低声问:“真的?”

“假的。”柴真真大笑:“你爱信不信。”

……

柴真真以前好着的时候,是个地地道道的文艺女青年,旅行摄影师。她镜头下面拍过很多美丽的风景,但她从来没有拍过人像,她说人像是对她镜头的亵渎,她要拍,只拍她的爱人。

全中国摄影师实在太多了,她不是其中最有才气的,也不是技术最好的,空有一身桀骜不驯的脾气。每年好不容易攒了那么点钱,都被她四处旅游花光了。

她是在旅行中认识长治的。当时长治和妻子正式分居,准备协议离婚,心情不好,自驾来青海湖散心。

长治正好到了青海湖,全中国最大的盐湖,风景是那样美丽。他随手叫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个人正是柴真真。他把手机递给柴真真,让她帮忙拍张照,这在旅游景点是特别平常的事。

可当时的柴真真钱包掉了,没钱住店。她拿了长治的手机为他拍照,拍完找他讹钱,要200,要是长治不给,她就不还手机。

长治这人一贯心善,何况对方又是个漂亮姑娘,背着个相机,那一套装备就得不少钱了,想必是遇到了难事才做这个事,就掏了钱包,给了她200,“赎回”了自己的手机。

长治走的时候,柴真真叫住了他,用单反为他拍下了一张人像独照。那是柴真真人生中第一张人像照。

有了第一,就有第二。柴真真用相机记录下了长治的喜怒哀乐,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明明长治也不是什么天下无双的男人,可柴真真还是爱上了他。两人边走边爱,旅途结束,他们也正式走到了一起。

长治的家人不喜欢真真,真真太特立独行,并不适合长治。虽说家人也不喜欢长治的妻子,但真真的到来,把大家都推到了妻子那一边,不管是长安还是长治的父亲亦或是母亲这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同意长治离婚。

这几年他一直在试图和妻子离婚,之前一直要求离婚的妻子得知长治变了心,就彻底变了脸,死都不肯离婚,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长治和沈巡来宁夏开矿,他知道真真爱自由,给真真在西海镇找了个房子,他只要不忙就开车过来看她。

真真得了癌症,要和长治分手,长治不同意。沈巡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长治突然提出要拆伙的事。

之前沈巡一直和长治在宁夏矿井,后来周思媛要告他,要抢萌萌的抚养权,沈巡才不得已回了深城,将矿井和公司都交给了长治。

他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长治突然提出拆伙,要撤资。沈巡自然是不会同意。

现在看到柴真真,时间完全对上了。长治需要钱,所以他要撤资。

可他人呢?钱没有到柴真真手上。柴真真没钱,为了买药续命向村子里的男人以及过路的驴友提供性服务。这事长治知道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拿了那些钱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了?

对此,沈巡始终毫无头绪。

……

“之前他和我说过,他在郑州有个朋友,很有钱,可以投你们的矿井。”柴真真撇过头去,平静地说着:“他也许会去郑州,你们也许可以去找找。”

“你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去找他?”沈巡问。

“他都不要我了,找他又有什么用?”柴真真自嘲地笑笑:“再说我这身体,我怕我还没到,就死在路上了。”

……

沈巡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实在不忍心为难一个病人。

掀开帘子,刚从屋内出来,一直等在外面的韩东和长安就围了上来。

这房子也没多隔音,柴真真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长安憋着嘴说:“我哥肯定是为了她,他要钱能干吗?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沈巡始终紧皱着眉头,他掏出烟盒,对他们三人说:“我去抽根烟。”

韩东也焦头烂额,跟上了沈巡:“给我也来根。”